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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她皈依佛门,家里的圣经被恭敬地收了起来,换成了心经和金刚经,祷告更换为持咒和念佛号,十字架项链也变成了佛珠。生活有没有好起来不知道,后来的叶阿姨已经不急求果报,放下了让儿子再婚的执着,或许还彻底放下了对他的期许。
现在她告诉我她要先回老家看看,然后就打算和朋友一起出家了。
我听见这句话懵了好一会儿,叶阿姨疲倦和蔼的面容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依白,你最近不是在找房子吗?我那个朋友的房子合适,她也住在附近,家里就她自己,这下走了房子就空出来了,我让她便宜租给你。”
“……好,谢谢叶阿姨。”我瞥了瞥她身后,没有行李箱,都是用编织袋打包的行李。知道她去意已决,心里产生了即将要失去一位好友的伤感和无奈。
“别客气,等会儿我带你去看房子。”
话音刚落,就听见屋里传来一个听起来很烦躁的男声:“妈,你搁阳台上养的葡萄也记得拿走!太占地方了!”
叶阿姨望了望屋内,哽了哽喉咙朝他喊:“这是……等它结果留给你吃的。”声音越说越小。
“我不要!你不拿走我就扔了!”
“……我怎么带得走。”她左手搭在右手上摩挲着,叹了一口气,垂下眼,眼角道道比皮肤颜色更深的皱纹都埋着清晰的忧愁。
我看着她,想了想说:“给我吧。”
我抱着栽在花盆里的葡萄回了家,放在阳台上发现它只有个角落这么大。
明明不占多少地方。
叶阿姨说,这是她当初在儿子刚离婚最迷茫的时候去找大师算命,花了点小钱求回来的。
不过它不是什么开过光的神仙葡萄。一开始只是棵光秃秃的小苗,甚至看不出它是葡萄,大师说它是西汉时期传入中国的稀世珍宝爱情果,告诉叶阿姨只要它结了果,你儿子的正缘自会显现,他的婚姻会再次幸福美满。
叶阿姨深信不疑,一直虔诚细心地照顾爱情果,给它足够的阳光和通风,给它适宜有营养的土壤,给它浇水、施肥、修剪、防治病虫害,像对待亲生孩子般对它。
直到朋友上门看到这株孱弱的小苗长出了一点嫩绿的叶,问她怎么想起养葡萄了。
那天之后,叶阿姨没有扔掉它,毕竟这是最后的希望,她明白也做不到轻易放手。没有结果的葡萄继续被自己无望的期待浇灌,就像她对儿子一样。
叶阿姨就这样一天天等待自己的“刑期”释放,本来以为要等到葡萄结果后彻底死心,或是等到自己死,好在前不久的一次争吵之后,她终于拥有了出走的决心,提前从困着自己的牢笼里走出来了。
叶阿姨带我看完了房子,她的朋友很爽快地降低了租金,对我养猫也没有意见,我们签完租房合同回来后,她把葡萄给我,只交待了一句“好好照顾它”,我答应了。
然后她没有再看住了几十年的家一眼,轻轻关上了门。
我帮着她把行李提到车上,最后她从像是镜头的车窗内朝我定格了一个比以往多了些轻松、少了些忧愁的笑容,我也笑着挥挥手,和我脚边的葡萄一起目送她离开并向新生活出发了。
之后几天,我忙着搬家,断舍离了很多不用的东西,在收拾卧室书柜时我抽出了顶层那本有些落灰的《小王子》。
买回来只是为了纪念,我一直逃避回忆,不敢打开它,它就始终朝着一个方向正对我的床,没有变过,当时变态闯入我家,我检查书柜时只是翻了翻每本书的书脊,没有拿出来看过。
这次指尖碰到书脊刚把它抽出来,我就顿住了,这本书很薄,从书壳外面摸都能明显感觉到里面好像夹了什么东西。
我心里一动,赶紧把书翻开,一张用白色信纸装的贺卡滑了出来,打开一看是机器打印的一段话: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我给你瘦弱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我给你一个久久的望着孤月之人的悲哀。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T】
我皱着眉看完了这段话,不知道他的意思,视线落在最后的署名上时愣了愣,这不是那个好心捐助妈妈的人的名字吗。这张卡片应该是变态那天进来留下来的,只是我现在才发现,是巧合还是他和变态有什么关系吗?难道他就是变态本人?
那天他也出现在医院了,他该不会就是从捐助的时候知道的我,用了什么手段查了我的信息吧。
我不敢继续往下想,把贺卡扔进了等会儿要下楼扔掉的垃圾袋里,用最快的速度把东西收拾好,告诉自己搬了家马上就能摆脱他了。
我会安全的。
噩梦马上结束了。
新家离学校要远一些,不过走路还是花不了多少时间。
结果开学的第一天,学校就通知最近在重修校门,正门那段路暂时被封了,我只好绕远路从后门进去,晚自习放学也要绕路回家,硬生生拉长了路程,耽误了时间。
这天放学,我背着书包从后门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夜深了,从包里把手机拿出来开机,然后一个人在昏暗路灯的光照下穿过人群,等走到人少的地方,我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
老城区的路窄窄的,岔路四通八达,平时根本不走后门,我还不太熟悉这条路,光亮不足的时候一点安全感都没有,现在借着手电筒才感觉好一点。
四周都是居民楼,一楼大部分门店的大门都紧闭了,安静到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这时,手机毫无征兆地响了一声。
我已经条件反射到听见这声音就知道是谁发的了,胃部下意识地开始难受翻滚,打开手机一看果然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宝宝,那天抱着你睡觉是我这几年睡得最好的一次,头也不痛了。】
不是。
你什么时候抱着我睡觉了?
他继续意淫恐吓:【你在我怀里睡得好香好乖,没忍住亲了你,好想再抱着你睡。】
虽然知道不可能,他说要来找我的那天是周途陪着我睡的,而且我失眠了很久才睡着,他真的闯进来的话,我们不可能没有发现。
但他发的消息让我产生了一种他真的对我做了什么的荒谬感,我不禁加快了脚步,只想赶快回家。
“叮——”
“叮——”
追命般的短信还在发送,我根本不想再看,开始跑了起来,而身后也同样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我不寒而栗,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是“好想再抱着你睡”,难道是他在后面跟踪我?
脚步声没有消失,他还在紧跟着我,我一秒钟都不敢停下,害怕一停下他就抓住我了。
但是我跑着跑着就被胃疼拽着慢下了速度,黑暗中手机摇晃的灯光几乎闪得我快要看不清路。我仿佛与浓稠的夜色逆行,速度被拖得越来越慢,但还是没有停下来。
就算一时到不了家,也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可以求救,要是有店面还没关门就好了,或者来个人也行……
就在这时,一点微弱的亮光刺破了远方的黑暗。
那一点车光逐渐扩大成刺目的光团后,累到快喘不上气的我竟产生了站在马路中央把这辆车拦住的想法,如果我眼睛好一点,可以判断车主在什么距离能刹住车,加上车主不会狠狠问候我一顿,我的命也足够硬的话可以一试。
下一刻,命还没赌上,那辆车却仿佛听见了我内心的呼喊在我面前急刹停了下来。
这也太巧了,难道这辆车上的人是和追我的人一伙的?我停了下来,先是警惕地回过头观察情况再选择要不要跑,结果一看刚刚追我的人已经不知何时不见了。
“周依白?”
忽然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我又惊又喜,眼泪都要唰地掉下来了,转过身看见车窗缓缓降下,许久不见的那张脸露了出来。
周途看了看我慌张失措的样子一时好像有些失语,只是平静地问:“要上车吗?”
我连忙得到拯救般上了车,紊乱的呼吸还没有恢复正常,心脏仍在猛跳,手机屏幕被我不小心摁亮了,那些仿佛扼住我喉咙的消息又映入眼帘:
【可是你为什么要搬家?不想我去找你了吗?不想我抱着你睡了吗?】
【没关系,我总会找到你的。】
“你家好像不住这边,”周途突然问道,“搬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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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什么留住你……打动你”——博尔赫斯
第46章
我的视线还停留在那句“我总会找到你的”,这句话像吃人的漩涡,让我整个人都陷入了无法抽离的巨大恐慌中,倏然听见周途说话,手都被吓得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下去。
马上故作镇定地收好手机后,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回答周途,随后告诉了他新家的地址。
周途没有问我搬家的原因,他一边开车一边关心地问:“你脸色很不好,遇到什么事了?”
“我……”
难以启齿的话几乎到了嘴边就哑掉了,尽管之前反省后打算把话都说清楚,但只有真正到“口语考试”的时候才知道有多难。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怔忪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感觉好累,只想他能抱抱我。
见我为难,他没有勉强我说出口,沉稳地说:“依白,无论你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我会帮你解决。”
“……好。”我听得鼻子一酸。分开几年,自己独自承受了太多,好久没有体会过可以像小时候那样依靠他的感觉了。
车开到了家楼下。
我看了看车窗外漆黑的夜晚,整栋楼还亮着灯的住户寥寥无几,一片静谧。一想到等会儿回去必须面对冷冷清清的家,还要担惊受怕变态再找上我,我突然没那么想回去了。
好想有一个人能和我一起住,陪着我。
可是要找谁?
脑海里浮现这个疑问后,我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他身上。
犹豫着下了车,关门前我在心里周密地排练了一遍怎么说,寻找着合适时机,预想了各种情形,正被无形的线提着机械地张了张嘴,忽然被他的声音打断了:“我送你上去吧。”
我酝酿许久的话噎在喉间,一时发不出更多声音,只能呆愣地点头。
楼道里的灯和我搬家前的那栋楼差不多暗,可能是老房子都这样,我习以为常地想打开手电筒。
下一秒,手上突然多了一道包裹着我的温暖触感。
“在几楼?”他牵着我的手问。
“四楼。”
周途带着我上楼,我的耳朵仿佛被冷空气一挟堵住了,他低低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听得不太真切,声线好像被风吹得有点抖:“你这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什么?”
“一个人看不清,所以经常摔倒或者撞到东西,家里才备了这么多活血化瘀的药。”
“……没有经常摔。”我理不直气也壮地说,本来还想举例证明一下他不在的时候我有照顾好自己,但一想除夕那晚他已经得出了相反的结论,又闭嘴了。
说完,周途牵着我的力道好像松了一些,我没有在意地继续走,走了几步才发觉不对劲,怎么手上空空的?
我心一慌,立马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举起来左右瞧了瞧,结果往后一看他落后了三节台阶,直勾勾盯着我,一动不动,看我着急找他也不吭一声。
“怎么不走了?”周围这么黑,我控制不住脑补他是不是看到什么脏东西了。
“哥?”
听见我喊他“哥”,他才轻飘飘地说:“你说没有经常摔,我还以为你不需要我牵你。”
“我不是,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我期期艾艾地说完,在阴森森的楼梯间待久了太容易疑神疑鬼,害怕地催促他,“我们快点走吧。”
他没有动。
“我需要……快点来牵我。”我小声说完,朝他伸出手。
他重新握住了我的手。
“……”
走到家门口,刚刚那一出已经把我所有紧张的情绪消磨殆尽了,同样福至心灵地品味出了周途最近有点不对劲,有点奇怪。
但不知道怪在哪儿。
他站在门外和我告了别,我还在思考怪在哪里,直到把门一关,我才猛然想起刚刚忘了问他能不能和我一起住。
错过了时机,下次在手机上问他吧。
“叮——”
是周途发的吗?
心里正泛起喜悦的涟漪,我打开手机,看到消息后,整个人被钉住了:
【宝宝,明明差一点我们就可以见面了,为什么要上他的车?你要逼疯我吗?】
【你一点都不听话。忘了上次那个人的下场了吗?我本来都在后悔没撞狠一点了。】
【你猜我接下来会做什么?】
他的意思……
周途会不会有危险?
我来不及思考也顾不上楼道的黑暗就打开门冲下去,一边用我最快的速度下楼一边焦急地喊:“哥!”
虽然几乎看不清台阶,但我一步都不敢停,趔趄着跑下楼,终于在一楼看到那个身影,他听见了我的呼喊停下了,我猛地扑上去抱住了他。
“怎么了?”他回抱了我,轻声询问。
“可能会失去他”的可怕幻想还在侵蚀我的大脑,挑拨着所有神经,全身的血液都在刚刚收到威胁消息时凝固了。
“别……别走,不能走。”
我抓着他的衣服,身子不住地颤抖,直到宽大的手掌熨贴着我的发尾,又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我的后颈,让我从恐慌里慢慢解冻。
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可能是再次拥抱了唯一的依靠,所有的委屈、痛苦都开闸释放出来,被时间挤压到变形的情绪都抓住这一刻的机会天崩地裂地爆发,变成了止不住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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