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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公司了,刚开车走。”我轻松地回答了一句,现在有种稀里糊涂地参加了一场考试,虽然不知道考得怎么样,但至少考完了的心情。
管家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工作,把今天的菜谱给我过目,看需不需要删减或增加的。我对每天吃什么其实没有主见,通常都是装模作样地看一眼又还给他说不用更换,今天我接过菜目不知为何突然想问:“周途喜欢吃什么菜?”
管家想了想说:“少爷没有特别的喜好,只是不爱吃辣。”
而我拿着这一份几乎都按照我的喜好制定的菜目,绞尽脑汁地回想了一下出院后每天在家吃的菜,好像也都是我喜欢的,于是实在搜刮不出周途喜欢什么菜,我只好悻悻地把菜目还给了管家说:“就这些吧。”
“好的,我去吩咐预备午餐。”
我无事可做,只能又去藏书室待着,拿着书看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了,转而望向窗外,湖面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深不见底。我盯着湖中心,而那一片湖面也仿佛凭空生出了吸人的旋涡,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旋涡里蠢蠢欲动一样。
而一旁的小木屋和埋葬五元的树下一直岁月静好。
我拿出手机打开宠物监控,想看看小姨在干嘛,却发现它在啃一个不知何时放在玄关的快递箱,上面还有它磨爪子的痕迹。
我马上叫了小姨的名字,让它不要再折磨箱子。它听到我的声音瞬间翘起尾巴凑到了镜头前,琥珀色的圆眼睛盯着我看,同时嘴里“喵喵”叫着仿佛在抱怨我怎么还不回家摸摸它。我安慰了一会儿,给小猫咪画了个“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大饼。
就这样隔着屏幕和小姨玩了半天,我才依依不舍地和它说了它听不懂的“拜拜”。然后想起那个放在玄关的快递箱觉得有些奇怪,最近待在净城也没有买快递,难道是周途买的,还是别人寄过来的?
我拿着手机思考,同时大脑放空无聊地在各种软件来回翻,手滑点进了许久没打开过的邮箱,竟然有一封几天前的来信。
【周老师:
你好。
当时你可能走的比较匆忙,不知怎么都无法联系上你的电话和微信。最近找到了你以前留下的邮箱地址和家庭地址,所以很抱歉现在才写下这封邮件联系你。
同批的支教老师走之前老师和同学们都准备了礼物送别,是林城的一些特产和学生的留言。可惜当时你还没收到这份小小心意就突然离开了,希望现在这个跨越时空的礼物你能收到。
祝你新年快乐。
林道年】
“你这孩子跑哪去了?”管家见我一瘸一拐地回来,有些焦急地问,“摔到哪里了吗?我去拿跌打药。”
我摆摆手说了句“没事”,刚刚在外面摔了一下,因为之前骨折的伤我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再爬起来的,现在感觉比腿更要拯救的其实是我的屁股。
“真的没事吗?”他依旧担心地问。
为了证明,我慢慢在他面前走了几步展示自己完好无损,见状他好像才放下心来让我去洗手吃饭。我看着管家离开,终于不用装了,小声“哎呦哎呦”地走到了盥洗室洗去手上的泥巴。
周途今天回来得很早,而且心情看上去不错,回来时背着人偷亲了我一口。只是这份高兴没有维持多久,用过晚饭后,不知怎么他的脸色又恢复了往常。
“今天去哪儿了?”洗过澡后,周途站在床前问我,目光落到我搭在床上的腿,“管家说你在外面摔了一跤。”
管家也是个大漏勺。
“只是在附近转了转。”我撇嘴,不太高兴地说,“你不应该先关心我摔得疼不疼吗?”
我抬头看他,对上他漆黑的眼眸,像一汪平静的湖水,现在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很快那双眼眨了眨,他说:“管家可是告诉我你说没事,所以……”他俯下身,手撑在我身侧,按了按我膝盖那块,低声说,“别喊疼。”
他吻住我的唇。
这个吻如一场奇异的骤雨,滚烫得难以置信,又无处可逃。按在我后脑勺上的手都没有压抑一分力气,我彻底失去赖以生存的氧气,被按在砧板上刮去坚硬鳞片。
……
我像一张饼被翻来覆去烙熟。当我尝试着挪动一步,逃离炽热的铁板,不出一步,我便会被抓回来。如此往复,我已不清楚自己犯了什么错,成为被诸神惩罚的西西弗斯,推着一块大石头上山顶,每次快要抵达山顶时,那块可恶的巨石又会滚回谷底。
我流泪,我祈求宽恕,我的心在不安地燃烧。
头顶的床冠仿佛在晃动,隐藏于此的一盏暖黄光的射灯,把透明薄纱的床幔镀上一层星星般细闪的光。恍惚间,自己似乎身处大海,看着头顶的星空,灵魂也许在宇宙漫游,只能任由流动的海水悄无声息地替换包裹自己的血肉。我感觉全身像水一般柔软。
当他把我的手扣在头顶上时,我才回神,那个陌生男人的影子似乎与他笼罩在我身上的身影重叠。我害怕他下一秒就会说“真漂亮”。
“放开我。”我带着哭腔说,“求你……”
他放开我的手,下一刻我就像抓住了海上的唯一的浮木般抱住了他,他轻轻地吻去我的眼泪,像在安抚。可我仍在惴惴不安,仍在海上漂浮。
……
再次睁开眼睛时,周途正拿着药膏在我腿上不太明显的淤青上轻轻抹开。房间关了大灯,他眉眼深邃,在光影晦明下看起来比平时要严肃不少,虽然他话少的时候也总透露着这样莫名的压迫感。
就这样保持着沉默涂完了药膏,他去洗了手回来抱着我睡觉。我侧躺着,仍能听见心脏砰砰一声一声跳动的声音,好像还停留在刚刚激烈的床事上,吵得我睡不着觉。
“我今天去看五元了。”静默了一会儿,我说道,“在那里待了一会儿,回来路上脚滑了一下。”
周途没说话,正当我以为他已经睡着时,他才平静地开口说:“我知道了。”
第二天,我起床看了看窗外的湖面。
已经完全结冰。
吃过早餐,我拿起手机看,没想到网络上已经炸开了一片天,像是把这些天冻结的无聊日子彻底炸开,逼迫死去的湖水重新呼吸。
在热搜第一条的是官方的正式通报,针对网络举报的“秦文逸多次诱骗未成年发生性关系”等有关情况,经警方调查,秦文逸因涉嫌qj罪,目前已被照云公安分局依法刑事拘留,案件侦办工作正在进一步开展。
但在后面十几条与娱乐圈有关热搜中有一条格格不入的“同舟科技创始人被拍到与男子亲密牵手?”热度正在攀升。
我的耳边似乎立即听到了”嗡“地一声,点进去,蓦然看到昨天和周途在疗养院十指相扣的照片,是从我们背后偷拍的角度,周途的头侧过来看我,他的侧脸照得比较清晰,我只露了一点脸。显然我们都没预料到那时会被跟踪偷拍。
“啪——”
手机掉在了地上,我弯腰去捡时,还感受到了膝盖那处传来一丝丝的痛。
我无力地蹲在地上拿着手机,一时没有站起身,仿佛和昨天去挖五元骨灰盒却没找到那个装有我和周途写的信的小盒子的身影重叠。
第11章
昨天回来的路上,我知道了周途从十八岁开始就独立生活,靠自己养活,不过他绝口不提自己被赶出家门的原因,看上去十分云淡风轻。
电影里的主角提起这样的过往,通常会配上节奏感强、听上去就自由随性的励志音乐,身为另一个主角的我再对他的经历表示佩服,然后高呼什么自由万岁等宣言。可惜周途好像不喜欢听歌,他没放背景音乐,甚至一路上周围都安静得过分,导致现场的抒情氛围很一般,我们都没有继续说更多话。
没有情绪上头行为攻击大脑,于是我清醒地意识到这样的自由也不自由。且不说十八岁靠自己养活有多困难,周途的公司同舟科技提供的技术服务范围广泛,也是比较知名的工业物联网平台的解决方案供应商。像昌运这样的大企业虽然有自己的IT团队,一般不会用物联网企业的平台,但如果功能比较实用且满足需求,也有将它整合进自家平台的可能性。周途想向昌运靠拢的心不言而喻,靠自己打拼得到和昌运长期合作的机会,是对七年前无情赶他出门的周辑昌的一种打脸方式,同样也束缚了自己。
虽然我不知道这是周途自己选择的路还是周辑昌早就安排好的,但我知道他不可能真的放弃继承家业的机会。他就像天上随风飘荡的风筝,看似很自由,风筝线还拉着他不能飞太远。
周辑昌也不可能让风筝线断掉,但从他的反应来看我应该是把不可控的剪刀。
我站起身,冷静了一下继续看这条热搜的评论,网友对此反应确实比较激烈,出乎意料的是评论区格外黑白分明,一种是“我不关心他是不是gay,只求他上位后老实公开婚姻状况,签好婚前财产协议”的股民,另一种是“好配啊,有没有这种设定的小说,求推荐!”的读书人。
但是还有一条不太起眼的评论:“左边那个男生莫名有些眼熟,感觉看过他小时候的照片,是哪位童星出道的明星吗?不会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吧。”
底下有一条评论不以为意地回复他:“只有你一个,是明星的话早扒出来了,而且只有个侧脸怎么看出来像的。”
那人没有回复。
他们在说我。该不会这人认识我吧,我开始害怕网友把我的个人信息扒出来了。
当今网络信息太发达了,我从他们的反应来看,还以为这条热搜激出的水花不过多久就会消失,然而它却反常地热度飙升,排到了热搜第二,甚至有更多相关热搜也诡异地冒了出来,旨在让周途公开解释。
哪有这么多网友关心一个公司创始人谈不谈恋爱结不结婚,我感觉莫名其妙,也觉得太巧了。前脚秦文逸的案件才通报,后脚就爆出了周途的隐私,难道是谁在背后故意针对昌运搞事?
这时,我接到了宁知雨的电话。
我以为她会问我热搜的事,但她却说:“你还记得我们被跟踪的事吧,我查到一点消息了。”
之前从临佛山回来后宁知雨就在微信上关心过我平安到家没有,大雪封堵了部分路段,她多住了一天才回去的,也因还没放下被人跟踪的事,心里有个直觉让她查下去才没有很快动身离开,不过她并没有抱多大希望,毕竟这件事犹如大海捞针。
后来我也渐渐忘记此事,没有追问了。
“之前我查了车牌号找到了那人的电话,又让人帮忙查他的名字,现在才知道他叫刘jialin,不过这人挺神秘的,查不到更多信息……”
“等等。”我听到她说名字后忍不住打断问道,“他的名字是哪个jia,哪个lin?”
“家庭的家,麒麟的麟。”宁知雨说完后问,“怎么了?”
我拿着手机愣在原地,一时无法回答任何话语。
巧合吗?
刘助理叫刘家麒,跟踪我们的人叫刘家麟,他们是否有关系?
“……没什么。”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格外清晰,下意识否定了头脑里的猜测。
那边短暂地停了几秒,然后说:“这事只能先放弃了。对了,我刚刚看到热搜,依白,你是和周途结婚了吧?”
我握着手机,看了看窗外,今天天气不好,灰蒙蒙的天,雾朦朦的湖面,天地成了一色。我拉上了窗帘,转身去沙发上坐下,如今没有再隐瞒的必要,我说:“对,其实我也不记得结婚的事了,是他告诉我的。”
宁知雨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有结婚证吧?”
“有,他给我看过。”我想起在医院看到的那张结婚证,一张薄薄的纸,当时我从昏迷状态中醒来才不过一天,整个人都在重新连接世界,所以并没有仔细看那张纸。
“好吧,我只是不太放心。”
“不放心什么?”
“因为今天的热搜……秦文逸手底下本来就不太干净,干过的事虽说迟早兜不住,但这次进展这么顺利多半离不开周途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作用。秦文逸也会查到是他做的,周辑昌是站秦那头的,肯定会帮忙,所以秦文逸死到临头也有勇气反咬一口。”
周途为什么要和秦文逸作对?我心想。
“那么他们反击肯定会想办法抓到周途的把柄……”宁知雨说着说着话歇了,可能有所顾忌。
“你继续说吧。”
我短暂安静的心跳声又叠了上来,仿佛有人锲而不舍地拿着小刀敲击着、划动着,寻找缝隙企图撬开我如蚌壳般紧紧合拢的心脏。
直觉告诉我宁知雨要说的话不简单,可是我只能被迫推上一个不存在的法庭,等待她的宣判。
“今天这些不正常的热搜不是在逼周途公开婚姻状况吗,所以我在想……”
“他和我结婚的事是骗我的?”我已经猜到她要说的话了。
我立马想起周辑昌的话:“你只能从他口中知道你过去的所有,你又怎能保证他没有骗你呢。”
不会的。
不会吗?
“我是这么想的。”宁知雨声音轻柔,“不过全是猜测,如果你还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以告诉我。”
“好。”
最后挂断电话,我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不流动了,如窗外的湖水冻结得彻底。
一个人的记忆可以被篡改,给他看的过去的照片可以伪造,为他讲述的陈年往事也能随讲述者的引导改变事实,人会说谎,但那封十年前我亲手写下的信不可能虚假半分,然而它却不翼而飞。
可是那封信又能证明什么呢,能证明我和周途的感情不存在欺骗吗?
我也不知道昨天为什么想去挖出那封信,只是一直看着窗外的景色,视野范围内明明没有那座小木屋和那棵树,眼前却好像全是它们。
昨天下午做了个梦,梦到一个看不清楚脸的人在某一天挖开了那块充满回忆的旧土,找到铁质的盒子,拍拍上面的泥土,带走了它。
于是醒来我就去小木屋(工具房)找到铲子,真的可笑地去验证了此梦的真实性,结果信真的不见了,可是那个地方只有我和周途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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