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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拥抱的时候,我想象有一艘不大不小、正好只能载下两个人的小船,这艘小船一旦漏水,船上的两人都会死,无边无际、汹涌澎湃的大海又使他们害怕孤独,无法残忍地抛弃对方,将其丢入海中。
所以尽管可能两败俱伤,他们的命运还是以一种扭曲、无法脱离的方式捆绑在了一起。
几天后,我们回到了幢城。
这一离开像过去了好几年,回到家看到小姨的那一刻我都热泪盈眶了,抱着它恨不得把之前没有见面的时光都弥补回来。
抱过小姨后,我便拿起放在玄关的快递箱,兴冲冲地去拆快递了。周途随我去玩,自己去二楼放行李。
打开快递,果然看到林老师所说的特产,只是林城人爱吃辣,这些特产有挺多偏辣口味的,周途吃不了。
翻完后我又去看学生的留言,他们是写在一个小本子上给我的,都是感恩的话,有人说他考上了自己理想的高中,有人说他现在的成绩稳步上升,有人还唠了点家常话……有时候人和人的联系很神奇,只是萍水相逢,却在彼此生命中留下了一圈圈涟漪。
记忆是个很珍贵的东西,当涟漪消失后,它成为了小石子,能再次打破平静的水面。
那天收到林老师的邮件后,我马上回复了他,表达了感谢之情,告诉了他我的新电话号码。但我不记得当时他为什么联系不上我了,现在的电话号码还是车祸后才换的,我的手机在那场车祸后报废了,新手机是周途给我的,而在此之前也没有发生过像这样的重大变故,怎么会联系不上我。
暂时找不到答案,我想等会儿问问周途好了,然后我拿着本子去了书房,想把它珍藏起来,储存这段记忆。
我下意识打开了书柜最下方的一个柜子,一大堆信封出现在眼前,翻过十几封,几乎全是学生写给我的信,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下一秒,一封匿名来信在杂乱的信堆中闯入我的世界。
这信封是真实寄过来的,不是学生们自己写完给我的,上面准确写了我的名字和当时的支教地址,贴了邮票,但寄件人姓名只写了个字母T,寄信地址也是陌生的。
不过字迹倒是很眼熟,像周途的字。
我好奇地打开信封,抽出了里面的信纸,好像当时看完就随便塞回去了一样,纸特别皱,需要我把蜷缩的它展开。
我小心翼翼,如同剥开一朵可怜的含苞待放的花朵。
信的内容很短,直到我完全展开才看清楚他写的什么:
【依依:
宝宝,你离开了这么久,我好想你,你有没有想过我?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离开我,你一点也不听话。
但是没关系,我会无数次原谅你。
你还想逃吗?我给你三天时间,你逃到哪里都没有关系,你想要再离开我一次也没有关系。因为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
我会永远陪着你。】
“依白。”
周途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身后响起。
我吓得手一抖,回过神来迅速把这封信藏进口袋里,站起身看向他。
他走到我面前,抬起手在我脸上轻轻摩挲,微蹙着眉说:“怎么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我心跳如擂鼓,摇了摇头,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我如坠冰窟。
我想起小时候看的蓝胡子的故事。
女孩嫁给了一位拥有万贯家财的蓝胡子国王,某一天,蓝胡子要出远门,给了她城堡的所有钥匙,叮嘱她不要打开被金锁锁住的那个房间。但是强烈的好奇心让女孩没有忍住,最终打开了那扇门,看见了鲜血淋漓的房间才明白原来自己的丈夫是个无情残忍的猎杀者。
她吓得只想飞快离开,拔出钥匙时,不小心将钥匙掉到了地上,沾上了血,她用纸擦、用水洗、用肥皂和砂子抹去钥匙上的血迹,但都无济于事,过一会儿血迹又会重现。
蓝胡子回来看到钥匙立马知道她发现了自己的秘密,要杀了她,最后是她的哥哥们及时赶到杀了蓝胡子,救下了她。
现在我发现了那封信,如同手握那把擦不干净血迹的钥匙,再也藏不住周途的真面目。
“你要的信。”周途收回了手,没有追问,把一张纸递了过来。
我尽量保持镇定地接过纸,从信中窥见曾经的我们。
【五元:
感谢你这三年的陪伴,我们会永远记住你的(眼泪洇润了字)。你的玩具还留在家里,想玩的时候就可以回来玩,零食和兔粮就没有保留了,兔星应该有很多好吃的,你在兔星照顾好自己。
如果你在天上看到了妈妈,可以告诉它你是我们养的小兔子。噢,我忘了你是小兔子,不会说话,那你可以一直跟着她,她喜欢小兔,她会对你好的,我下次去看妈妈的时候会替你和她说的。
我说完了(小爱心),下面是周途写的:
再见,五元。
我们把你埋在了家附近的湖边,不用害怕,我们会永远陪着你。】
看完信,我想起他寄给我的那封匿名信,头痛欲裂。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我们变成了那样?
现在我才明白我之前忽略了什么问题,周途在我失忆后欺骗我,隐瞒我的身世,安排人跟踪我。那我失忆前他也做过这么过分的事,我去支教是想逃跑,想摆脱他的控制,可是他找到了我,他把我抓得更牢,不会让我离开了。
我握着沾满血的钥匙,才发现上面的血来自以前的我。
我想要的“幸福”还需要什么?需要自我欺骗,需要克制好奇心不去打开那扇藏着鲜血的门,需要从精神上杀死自己。
装作不知道,就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了。
“依白,”周途发现了我的不对劲,“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哪里难受吗?”
我从他眼里盛着的倒影,看见我自己苍白的面孔。
快说没有,这样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我张了张嘴,胃里好像有无数颗小石子下坠,我听见石子落入水中清脆的咕咚声,打破了平静的水面。
这不是你渴求的东西吗?
它是有条件的。
“对不起。”
我将口袋里藏的信递给了他,根本不敢看他的表情,快步离开了书房。
我几乎像被命运推着走到了卧室。行李箱还躺在地上,我蹲下来看着眼前的行李,一时不知道要不要现在就离开。
可是要去哪儿?
“宝宝。”
我回过头去,周途站在门口,单手插进衣兜,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不知所措的情绪,声音也没平时稳。
“你要离开吗?”他问。
我深呼吸了一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需要冷静一下,可能要和你分开一段时间。”
“我把一切都解决了,新家也准备好了,我们不应该分开。”周途握住我的左手,碰到了戒指,“我已经答应你不会再做你不喜欢的事了。”
我想挣脱,但没有甩开,只好喊道:“你放开我,你现在就在做我不喜欢的事!”
他没松手,转而用冷冷的语气说:“你一定要走,是吗?”
“我无法接受你做的那些事,”我低下了头,“等我彻底恢复记忆再认真考虑一下吧。”
世界安静了,我想假如世界末日能提前预测,到时的世界也可能如此安静,人们屏住呼吸,谁也无法预料几分钟后会陷入天灾人祸,还是虚惊一场。
“好。”
我抬起头,周途眼里充满了我看不懂的东西,看起来并不伤人,却真真切切地让人难过。他眼圈竟然湿润了,眼角泛红,看起来像兔子。
“我能再抱你一会儿吗?”他轻声问,“一分钟。”
我不忍拒绝了。
我再一次落入他的怀抱。
就这样度过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一分钟,我突然反应过来他是单手抱我的。
“你怎么……”
话音未落,一张白手帕捂住了我的口鼻。
我手脚并用挣扎着,眼前逐渐模糊,周途紧箍着我,没松开一分一毫,在我失去意识晕倒在他怀里前,我看见他的眼底只有一片冰冷的黑和怨念。
耳边传来不真切的声音:
“你恨我也没有关系,不管怎样,我都会永远陪着你。”
第15章
二月中旬,净城依旧保持着零下几度左右的气温。窗外虬枝盘曲的秃树枝向湛蓝的天空无声伸展,竭尽全力也触碰不到一朵云。偶尔有鸟啁啾着飞过,但经过这栋房子的时候也闭了嘴。
自称管家的叔叔提着我的行李箱,一步步慢慢地走,脚落地的力度很轻,好像生怕踩死一只蚂蚁。
我跟随他上楼,走了两步他便回头竖着一根手指放在嘴前提醒我轻声慢步,我点点头便学着他一同去了我以后要住的房间。
进门就看到了我以后要睡的安娜床,墙壁上挂了副油画,家具都是实木的,色调偏沉闷,头顶的吊灯发出昏暗的光,整个房间,其实整栋房子都像国外恐怖电影里的鬼屋。
然后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交代了一通规矩。
“第一、无事不准去其他房间,第二、晚上九点半之前必须回到自己的房间,第三、天黑后不许出去乱跑,第四、饭点不准迟到,第五、不准制造噪音……”
他一把经念完,我就忙不迭地点点头。
“对了,出门左转第二扇门是少爷的房间,他喜欢安静,对声音比较敏感,所以你要谨记第五点。”他嘱咐完,转变了刚刚严肃的语气,“你还有什么需要吗?”
“没有了。”我摇了摇头,目送他无声地离开了房间后松了一口气,坐在皮质小沙发上发呆。
这是妈妈离开我的第十五天,我来周家的第一天。
我只见过管家所说的“少爷”三次,但脑海里已经把这三次见面雕刻下来了。
去年六月份,妈妈开车载我去了一所学校。
这所学校地理位置很偏僻,被群山怀抱,建筑体都是白色的,颜色很新很亮,在一片绿色中格外突兀。建筑风格非常现代华丽,也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被一双巨人的手从城市中心连根拔起安在了这处荒郊野岭。
来之前我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下了车我问妈妈:“这里是医院吗?”九岁的我看到这样白色的房子,总感觉它是医院。
妈妈常常挂着微笑的嘴角在此刻平平的,她摸了摸我的头,还是温柔地说:“这里是学校,哥哥就在这里读书。”
今天妈妈说要接哥哥回家玩一天,我从来没见过他,也是今天才知道他的存在。
我们一路走到了教学楼前方,正好是放学时间,有不少人背着书包往一个方向走,我好奇地张望了一下发现那里停了几辆黄色校车,还有少部分人被家长接走了。
他们看起来都很正常,和我读的学校里的学生没什么不同。但是迈进大门前我看到了柱子上挂的名匾写着“安来山特教中心”,不是某某学校。
“哥哥生病了,不能说话,你不要问他关于说话的问题,那是不礼貌的,记住了吗?”妈妈拉着我的手一边走一边叮嘱着。
“记住了。”
妈妈对我笑了笑,望向前方时发现了什么,对我说:“小尾,哥哥来了。”
我寻着方向看去,一个身形高挑挺拔的少年逆着光向我们大步流星地走来,他长了一张还带着稚气的帅气的脸,五官端正又精致,风吹得只有细碎的发丝垂在他的眉骨。
走到我们眼前后,他黑玻璃珠一样的眼眸瞥了瞥我,又把目光落在了妈妈身上。
“周途,这是你弟弟白尾,他比你小三岁。”妈妈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轻声说,“喊哥哥。”
我再次对上他沉沉的双眸,怯怯地说了声“哥哥”。
他凝望我半晌才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那天,妈妈带我们去了游乐园,玩到晚上回家的路上我的耳边似乎还充斥着游乐园里的尖叫声、笑声、过山车车轮在轨道上的摩擦声——咔咔咔,我们拍了很多照片,几乎每张照片周途都没有笑。
他不能说话,能表达自己情绪的表情都仿佛被剥夺了。
但在妈妈问他今天玩得开不开心时,他没再只是点头,比了手语。妈妈看懂了,笑着说:“开心就好,不用谢我。”
我突然也想学手语了。
回到家,我也想和他亲近一点,在玩具箱里找到了我自己都不舍得玩的遥控飞机。我把遥控器和飞机塞他手上,一时忍痛割爱又期待他能喜欢,装作漫不经心地说:“哥哥,我的遥控飞机可以让你玩一会儿。”
周途低头看着手里的玩具,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玩。
正当我以为他不喜欢遥控飞机,或是过了喜欢这些玩具的年龄时,他手一松,遥控飞机啪嗒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螺旋桨直接和机身分离。
我低头看着飞机的“尸体”愣住了。
几秒后我才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忍不住用力把这个杀机凶手推远了,蹲在地上黑发人送白色机,泪一瞬间蓄满了眼眶。
“我的飞机……”我把飞机捡起来,尽管心痛到滴血,我还是把将落未落的泪擦了,没有哭。
“怎么了?小尾。”
妈妈闻声赶了过来,听见她的声音我立马扑进她的怀里,刚刚憋住的眼泪冲破堤坝涌了出来,断断续续地说:“哥哥……把飞机摔坏了。”
妈妈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慰:“没事,坏了再买一个新的就好了。”
说完,她看向周途:“周途,这是真的吗?如果是的话,你和弟弟道个歉。”
周途垂眸看我,眼里仿佛覆上水汽,眨眼都变得沉重,看起来可怜又委屈,手上慢慢比划了一会儿。
“哥哥说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妈妈擦去我的眼泪。
我看见他终于有活人气息的神情,已经忘了追究他刚刚是不是故意松手的了,反而看见他比手语时心里莫名泛酸,于是我一瞬间接受良好地说:“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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