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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周途想了想,放开了手,没再看我一眼,“那你走吧。”
我来不及多想,果断下了车,站在车外,看了看眼前的房子,又左右环顾了一下四周,和第一天来到这里一样茫然,但之前还有家可回,现在我却不想回这个家。
阳光普照,风却依旧吹得很冷,直往人脑门上熨,能把人冻糊。我循着刚刚开车来的反方向低着头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周途坐在车里打电话,应该是在和之前挂断电话的张律师联系。
我吸了吸鼻子,继续走,但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想去散散心,或许可以去看看五元。
路面上亮晶晶的还留着碎银般的冰粒,踩上去嘎吱嘎吱的,我思绪翻滚,没有多留意脚下的路,下一秒脚底一滑,“欻”的一声反应过来时我已经摔到地上了。
我正坐在地上怀疑这路克我,余光中感受到有人不知何时站在了我旁边。我迟疑地抬头看去,周途像鬼魂一般悄无声息现身,他对上我的视线,伸出手低声说:“爬不起来了吗?”
我有些被吓到了,没有管他,立刻撑着地站了起来,但走了两步就感受到了腿上的疼痛,不得不停了下来。
思考了一会儿,我转身发现周途还站在原地看着我,难得皱着眉头。
好像在将死之人旁边如影随形的死神,静静等待着,时机一到就用镰刀轻轻割走我的命。
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自己放弃了什么,很不理解自己刚刚为什么要离开,现在只想回到一个温暖的家,用一切办法取暖,从死神手里抢命。
可能是太冷了,连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不能满足的话,其他需求也无法考虑了。
“我想回去了。”我叹了一口气,感觉好累。
周途把我背回了家,换了衣服,我半靠着床头喝红糖姜茶,他正在给我抹药膏,消了一半的淤青又添上了新伤。
全身回暖了后,难受的感觉不再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上了。我看着他低头认真抹药的神情,尽管他没有提刚刚我硬要离开又毫无面子回来的事,我还是没能将这件事翻篇。
“要睡一会儿吗?”药膏涂好后,他去洗了手回来接过空杯子,轻声问我。
我摇了摇头,拉着他的衣角,很在意地问:“你还有没有隐瞒我别的事?”
周途回答地很认真:“没有。”
“真的吗?”
“真的。”他摸了摸我的头,目光温柔,“依白,你累了,现在睡会儿吧。”
我盯了他一会儿没有看出他有没有在骗我,反而眼皮真的沉重了,我只好躺下了。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掖好被角,在一片模糊中出了房门。
这一觉睡得太沉了。
再睁眼我看见周途都恍然以为自己睡的那几小时只是一眨眼的事,所以疲惫才会依旧存在,没有随时间消失。更奇怪的是,我全身都在发烫。
冰凉的触感贴在了额头上,我才感觉稍微舒服一点。我想伸出手触碰他的手,却听见他说:“别动,你发烧了。”他说完就起身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往旁边一看,我的手确实扎着针在输液。病来如山倒,我昏沉沉的脑袋一时像生锈了无法转动。
“快一天没吃饭了,我给你熬了粥。”周途去而复返,端了碗青菜瘦肉粥,用勺子翻了翻粥面,测试了温度正好,“我喂你,好吗?”
反正也饿了,我点了点头,慢慢坐起身,尝了一口他熬的粥,挺好吃的,清淡又有味。
周途会做饭,但现在不经常下厨了,记得车祸后他第一次给我做饭,我还问了他是什么时候学的。他说在留学期间学的,回国后的头几年还经常做饭来着,只是后来太忙了。
十九岁那年我妈去世,他正好回国陪我度过了那段困难的时光,之后也是他一直在照顾我,而我只会做最简单的菜,能吃就行。这样一想本就在发烫的脸更热了,我心里升起了一丝丝愧疚。
他盛了一勺粥递到我嘴边:“在想什么?”
“你想听我说谢谢吗?”我说完喝下这口粥,直勾勾看着周途。因为上午刚发生那些事,现在说谢谢有点别扭,如果他想听我还是可以勉为其难满足一下的。
周途笑了笑,讲:“不想。”
他慢条斯理地搅了搅粥,我听见自己期待落空的声音,暗自腹诽他不要后悔没下这个台阶时,下一秒他徐徐说:“想听你喊老公。”
语气听上去像电影里为爱疯狂的偏执变态。
“……”
这一病,连着两天输了两次液。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身体比我想得更脆弱,好在年三十那天身体完全好了,没有把病带到新的一年。
不过即使过年,周家也冷冷清清的,没有什么年味,但准备的年夜饭还是很丰盛,这几天一直清淡饮食的我胃口大开,心情也好了不少。
吃饭中途,管家神神秘秘地去几次厨房,不知道他是不是准备了什么大菜,我特意留了肚子等到最后也没见他端出来。
心里正略微失望,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拿起来一看是宁知雨打来的。
我起身去了客厅,走到了一楼落地窗前,几乎是刚接通电话,宁知雨的声音就闯入耳朵:“依白,新年快乐!”
我马上被她开心的语气感染了,笑着回应:“新年快乐,宁姐。”
“记得接收我发的红包哦。”宁知雨说完又害怕我不收,补充了一句,“小小心意,不用客气。”
“谢谢宁姐。”我心里想着等会儿挂了电话再发个红包回礼,说完回头瞄了瞄餐厅的方向,小声和她继续说,“宁姐,我那天问了他有没有骗我,他认真地说没有,看样子也不像装的,但我心里还是没底。”
“为什么没底?”
我犹豫再三,终于说道:“他以前一直很温柔体贴,虽然现在也差不多,但最近就是感觉有点奇怪。”
如果说之前的周途是一尊镀金佛像的话,那么现在上面贴的金箔涂的金漆开始脱落,不再完美,若把面目看得更清楚,发现他是尊假佛就更恐怖了。
宁知雨沉默片刻,忽然像终于加载出信号一样说:“你刚刚说谁温柔体贴?”
“周途。”
“……那真是撞鬼了。”
“为什么?”我听她这么说,不安更深,想来回踱步缓解一下时,一转身发现周途靠在沙发上,冷冷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难道是和宁知雨聊得太沉浸了,没听到他走过来的声音吗?
“依白,你在和谁打电话?”他站起身走了过来,脸色看不喜怒。
“没和谁……这不关你的事。”
我攥紧手机,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想把电话先挂断时,周途阴沉着脸擒住我的手腕,将手机一把夺了过去:“宁知雨,我已经警告过你两次,你非要一再触碰底线的话,后果自负。”
说完,他挂了电话,将手机抛到沙发上。
“什么警告了两次?”我抓着他手臂拉扯的动作一僵,不可置信地喃喃说道,“你早就发现我和她重新联系了?你真的派人跟踪我?”
“不然等着你再被她拐跑吗?”周途冷声说道,眼神像黑云般压在我身上,半晌,他突然轻笑一声,“宝宝,你没有资格怪我瞒着你,因为你不也瞒着我吗?”
我看着他一时说不出任何话。
心脏剧烈跳动,感觉快要蹦出来了。
“我最近总在不安。”
周途看着我的脸,突然换了个温柔的语调,但他步步逼近,我不由得后退。
“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不安,因为宁知雨,七年前她把你送到秦文逸那个人渣床上,现在竟然还不要脸地和你联系。”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冰冷又措不及防地砸在我身上。
“什么?”我听完这段话背后一凉,抵到了墙面,这一靠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腿软到要站不住了。
他仍然看着我,观察到我的神情,脸色缓和了些,轻声说:“别害怕,宝宝。”
他向我微微张开了手,我愣了一下。
下一秒,灯突然都灭了,眼前一片漆黑。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慢,现在却一点点急促起来,在黑暗中格外明显。看不见,也没有其他声音,好像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
一颗心在不安地燃烧。
我再也忍不住向前摸索,直到摸到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的心跳,投入他的怀抱,像心甘情愿扑进蛛网的猎物。
周途收紧了网,絮语安抚:“已经没事了,我已经让他绳之以法了,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我抱着他仍然说不出话,眼泪却不知道为什么止不住地流。感觉像穿着湿透的衣服烤火,分不清温暖还是冰冷。
“只有我永远不会伤害你,只有我会永远陪着你,你现在知道应该相信谁了吗?”周途用指腹轻轻拭去我的眼泪。
“你。”我听见自己带着哭腔说。
他低下头满意地亲了亲我的脸颊。
第14章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听见歌声,我僵硬地扭过头看去。管家端着插着蜡烛的蛋糕出来,旁边围着一圈佣人,他们开心地唱着生日歌,但在昏暗的烛光中看见我们的姿势和表情后都像按了暂停键般静止了。
我看清了生日牌上写的字:“祝少爷生日快乐!”
我松开了拥抱的手,周途十分淡定,揽着我的腰一同走到了他们面前,全然没有刚刚的阴沉,礼貌又温和地讲:“谢谢你们,辛苦了,蛋糕放茶几上吧。”
管家最先反应过来,将那个双层大蛋糕放好后说:“好的,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们像我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里的灰尘精灵一样逃去了这栋房子的其他角落,留下安静的客厅给我们。
管家说过周家的佣人十几年间没怎么换过,几乎都是看着周途长大的,好不容易等到他终于回家了,大家这段时间都很高兴。现在逢上周途的生日,他们自然会庆祝一番。
只是没想到今天庆祝的时机不对,搞得些许尴尬。回想起来,我攥紧了自己的衣角,突然想和他们一样化作灰尘精灵钻进地板里的缝隙里。
但周途把灯打开了,消灭了我躲进黑暗的想法。突然的光亮让我不适地眨了眨眼,迷茫地看向他说:“还没许愿怎么就开灯了。”
蜡烛依旧燃着,只是有了更强更明亮的光,显得它的火光小了许多,好像也无法满足人的大愿望了。
“我现在不许愿了。”周途说完,目光落到我脸上。
“为什么?”
“以前太贪心,把许愿额度花光了。”他像开玩笑似地讲,“你帮我吹蜡烛吧。”
在周途眼里,许愿这种人类为数不多不需要考虑现实的活动竟然也有额度。
我吹灭蜡烛的同时在想,是不是世界上所有渴求的东西都是有条件的?小人鱼用歌喉换一双能在陆地上行走的双腿,我想要的幸福还需要什么。
还需要什么?
蛋糕切开,我尝了一块,剩下的分给了管家和佣人,周途这个寿星全程眼里挂着淡淡笑意,却感觉不是真的开心,蛋糕也没有吃。
生日像完成任务一样匆匆而过。
等洗去一身疲惫,躺在床上时,我竟生出今天的戏码终于演完了的感觉。
太不真实了。
这几天,刚知道我真在周家住过几年,当过几年周途的弟弟,然后就得知宁知雨曾经如此伤害过我,周途一直派人跟踪我。
我像在海上漂流,还来不及从上一个海浪中平息,湿透的衣服再一次被海水冲刷,我的小木船发出不堪其扰的悲鸣,我却只能时时刻刻警惕,害怕它下一秒散架。
我想许愿换一艘更安全的船。
背后忽然一沉,有人将我搂入怀中,像以身作船,载我风雨同舟。
我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叹气?”周途问我。
我想了想说:“你是安排刘助理他们跟踪我的吧。”
现在想来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因为临佛山的大雪,刘助理从早上开到傍晚才到机场,既然这样他又是什么时候出发来接我的呢。地址是我那天晚上才发给周途的,而大雪根本不可能让刘助理来得这么早,合理的解释就是他们早就一路跟踪我们来到了临佛山。
那杯热奶茶也有问题,下了药让我睡过去,这样就能减少我的怀疑。
更恐怖的是刘助理自我出院后就一直出现在我身边了,周途不是在宁知雨出现后安排人跟踪我,是从一开始就这么做了。
周途好像并不惊讶我知道这么多,反而淡淡地说:“对啊,他们之前在港岛当私保,现在我雇了他们。”他收紧了环在我腰上的手。
“毕竟我们的小家需要一个有力的保障,”他贴在我后颈落吻,缠绵絮语,“你说呢,宝宝。”
又不是在演警匪片,难道真的有什么世界末日,是丧尸爆发还是猩球崛起,需要这么防范。
我翻过身,看着他的眼睛说:“那以后呢?你还会这么安排人跟踪我吗?”
他的眼里像沉淀了某种极其坚硬的黑色物质,不允许为谁而柔软、改变。
“看情况。”他讲,“你听话的话。”
“你知道这么做很变态吗?监狱里的人才需要时刻监视,”我不可置信地说,明明被他抱着,却意外地感觉到冷意,“我有自己的生活。”
周途的神情凝滞了几秒,好像程序出错的机器人一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晚上发生了那些事,我竟然开始害怕他下一刻会崩坏黑化。
但一瞬间后他像灵魂又回归到了肉体,眨了眨眼,莫名其妙地说:“好。”
我正奇怪时,他抱紧了我:“你不喜欢,我不会再这么做了,我只是想保护你。”
霎那之间,我想起他刚刚说的那番话,他永远不会伤害我,会永远陪着我,我似乎无法怪罪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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