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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口袋,找出了便签纸和笔,低头不知道写了什么,唰唰写好后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看,纸上面的字迹虽然劲瘦,但有点圆圆的,看起来像把自己团起来似的,显得有些委屈,写着“对不起,小尾”。
当晚,我大方地把我的床分出去了一半。
周途安静地躺在床上,我想和他说说话,但又害怕他不理我,如果和我比手语,我也看不懂,只好偷偷观察他。
过了一会儿,周途盯着天花板的视线转到我脸上,又看了看周围布置的温馨景象——书桌上摆的童话书,书柜旁有一个很大的玩具箱,床边有一排玩偶,墙上贴着我喜欢的动画片角色海报,吊灯都是飞机形状的,被子床单都是我喜欢的鹅黄色。
周途闭上了眼睛,他蜷缩着身子躺着,像还在母亲羊水里的婴儿一样,在一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却又充满他渴望的母爱的房间里睡着了。
我也很快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了有人进来帮我们掖了被角,身上带着妈妈的味道。
第二天醒来床的另一半已经没有余温,周途像一只孤独幽魂,被我们收留一晚得到一点点爱后就飘走了。
此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周途,妈妈也没有提起他,仿佛这个哥哥只是当了一天我的幻想朋友,承载了一段时间的人形躯壳,那段时间过去后他自然而然地从世界上消失了。
直到今年一月底,妈妈突然离世,他才重返人间。
虽然是不久前发生的事,但对现在的我来说还像一场梦,记忆全都变得异常模糊。只记得一觉醒来,妈妈出差时都会来照顾我的吴阿姨红着眼眶在和人打电话,看了我一眼便匆匆躲进了房间,不想让我听到他们的交谈。
我感觉有点奇怪,打开电视就看到新闻报道,消防救援队正在一片废墟的地里找寻着什么,最底下的大标题写着“熙城-净城的……5936航班坠毁,救援进行中。”
航班坠毁?
妈妈昨天在电话里说她晚上坐飞机回来。我本想等妈妈回来才睡觉的,但等得实在太晚,撑不住就睡过去了。
没等我继续想,电视里的画面突然变成一条线往后跳出屏幕消失了,我抬头看见吴阿姨拿着电视遥控器,是她关的。
她眼角依旧红红的。
“吴阿姨,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抓住了她的衣角。
“她……”吴阿姨看着我的眼睛,声音颤抖,好像连说话的力气都被那通电话夺走了。
妈妈的生命被死神无情夺走了。
我只去过一次事故地,没找到什么妈妈的遗物,也没有遗骸,她好像什么都没有留下,只能在现场挖两铲土装进瓦罐中。妈妈从一朵云变成了一捧土,最后变成了一座墓碑。
周途跟着一个高大的陌生中年男人手捧着悼念花束匆匆赶来现场。我看见他便想起上次见面那个摔坏的飞机,妈妈买了新的给我,可我现在觉得遥控飞机一点也不好玩了。
那次一面之缘后,在妈妈的葬礼上,男人又带着周途来了,我猜他是周途的父亲,他们长得有些像。男人注意到了我,和吴阿姨确认了什么,随后他摸了摸我的脑袋说:“你和我们回家吧。”
周途无言地站在他身后,每次见面都没见过他有什么起伏的情绪,像一尊无知无觉的雕像,没有情感的石头。我下意识对这个家感到害怕。
还没点头答应,一个奇怪的举着摄像机的人来了,将摄像头怼到我们面前,旁边还有另一个人拿着话筒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
“周先生,方便采访一下吗,您能否分享一些关于伊云女士的回忆?您得知事故发生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男人面对他的提问游刃有余:“她非常优秀,是位很有智慧和才能的女性,一直默默支持我的事业,虽然我们已经和平分开了很多年,但我还记得许多我们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
他声音哽咽了一下:“得知她不幸离世的消息,我感到非常震惊和悲痛。这是一场无法预料的悲剧,我至今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心情非常沉重,但我必须坚强起来,妥善安排好她的后事。相信很多家属也和我感同身受,所以我向此次航空惨案的遇难者家属捐赠了……提供一些帮助……相信时间会慢慢抚平伤痛,愿逝者安息。”
记者又说了一些感谢的话,问:“周先生,您后续打算做什么呢?”
他的手抚上我的肩膀,对着镜头说:“我决定抚养我亡妻的孩子,这个决定意义重大。因为在这场悲剧中,许多家庭失去了至亲,尤其是那些无辜的孩子。”
他又揽过周途,说:“作为一名父亲和社会的一员,我认为我有责任为孩子提供一个温暖的家和新的希望。如果伊云在天有灵,我相信她会支持我的决定。”
“我希望能够为这个孩子提供一个稳定、充满爱的环境,让他健康成长。同时,我也希望通过我的行动,能够唤起更多人对这些遇难者家庭的关注和支持。我们每个人都可以为社会贡献一份力量,尤其在这样艰难的时刻。”他语气真挚而恳切,似乎发自肺腑地说。
这场采访后,我没见过这位周先生了。
妈妈安葬后的第三天,我被接到了周家。
第16章
在周家睡的第一天并不安稳,这里的床太陌生了,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好像非要找到特定的一个睡姿才能解锁睡眠。而且房间里一点声音也没有,窗户关上,这个空间就被整个世界隔绝了。
太安静了,甚至整个房子都安静的诡异。
客厅的电视是不会打开的,做饭的时候厨房门是紧闭的,好像害怕泄露一点声音出来。管家和佣人工作的时候也是无声的,平时只能听到落地钟在整点报时的咚咚声。
我把目光投向坐在对面安静吃饭的周途,想起管家说他对声音比较敏感,难道他耳朵也不太好吗?但也不至于让周围安静到这种程度吧。
我一边想着一边吃碗里没放一丁点辣椒的菜,筷子不小心敲到了碗边,发出了细微的声音,但在安静的环境中听起来格外清脆。
一瞬间,我感受到了几道目光自动追踪到了我身上。
好像干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一样,我不好意思地微微抬头,用余光去观察周围,管家正看着我没作声,餐厅外路过的佣人瞥了我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而对面的周途似乎没听到般神色如常地吃完了最后一口,放下筷子离开了餐桌。
他一走,好像释放了什么信号一般,管家立马凑到我身边说:“下次注意餐桌礼仪。”
“对不起,我知道了。”我低下头下意识道歉,虽然他的语气很温和,几乎算不上在批评我,但我还是难受,把这件小事不断放大成为一颗硬硬的石头梗在喉咙。
正当我机械般吃完碗里尝不出味道的西兰花时,管家的声音又在旁边响起:“下午要去后院草坪上玩吗?”
我一秒钟抬起头看他,他依旧保持着工作时稍显严肃的表情,正经补充道:“少爷不会去那里。”
今天是个大晴天,比前几天都要暖和,下午的阳光正好,温度适宜,不冷不热,比较适合在室外玩耍。
管家神秘地让我在卧室里等一会儿,我无事可做,盯着窗外盛着光的草坪发呆,浅浅的草都染成了淡黄色,一只黄蝴蝶在和阳光下它自己的影子跳舞。
我的手刚刚放在玻璃上,想隔着玻璃摸摸蝴蝶,下一秒就听到轻轻的一声敲门声便立即去开了门,管家拿着一个精美的泡泡机出现在我眼前。
我双手几乎是捧着泡泡机,像捧着皇冠一样跟在他身后走,刚到后院就对他笑着说:“谢谢何叔。”
“不用谢。”他说完,像完成工作了一样欲转身离开。
我不解地看着他说:“你不陪我玩吗?”
“我还有工作,你自己玩吧。”他瞥见我的神情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就在旁边给花花草草埋肥。”
“好。”我听见此话放下心来,没一会儿就自己开着泡泡机在草坪里跑来跑去地玩起来了,心情放松了不少,也不压抑自己的声音开心地笑起来了。
管家拿着小铲子在地里挖了挖后,从旁边的盆里又铲几铲子看起来像灰的东西埋进去,他干活细,动作慢慢的,与我这里的时间好像要慢几拍。
而我这边,五彩斑斓的泡泡不到几秒就溶解在风中,蝴蝶也被吓走了。我玩到累了便坐在草坪上发呆,抬头盯着天上一朵朵积云,想找寻什么。
没找到和妈妈相像的云,它们长得都像午饭时吃的西兰花,我正有些失望,隐约察觉到二楼的一个窗口好像有人在看我。
我仔细看那个窗口没被窗帘遮挡的部分,下一刻就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眸,周途面无表情地盯着我,被我发现也没有一丝慌张,不知道在哪儿站了多久。
难道他是想和我玩但不好意思?我想起之前在手语书上学的几个简单手语,笑着和他比了个“你好”表示友善。
窗帘被立刻拉上了。
在后院玩了不到两小时便回屋了,虽然是冬天,但在外面跑动后还是感觉到了热,出了汗。我进门就把去外面玩穿上的外套脱了下来,去卧室放外套时,预料之外地看见周途站在我房间门口。
他刚刚拉上窗帘,其实是来这里等我回来吗?
我昨天在周家都没在餐桌之外看到他,以为他不喜欢出房间,现在不免有点惊讶地问:“怎么了?”
周途看了我一眼,便掏出随身携带的便签纸和笔,写完给我看:“和你玩。”这次的字写得张扬又漂亮。
刚刚那一个多小时玩泡泡机还不足以消耗完我的精力,而且周途主动想陪我一起玩,我高兴地答应下来:“好啊,玩什么?”
他写了一会儿把纸递了过来:“躲猫猫,你先藏,我去房间里数一分钟后来找你。”
“好。”
周途进了自己房间,游戏开始,我脑海里立即浮现一分钟的倒计时,下意识想躲进卧室里,进了门扫视了房间,感觉躲衣柜或柜子里都太容易被找到了。
我想出门换个地方躲着,但想起管家说不能进其他房间,现在浪费了好十几秒,没时间下楼找地方了,我放在门把手上的手只好松开,转身回来看见床的时候心里冒出一个想法。
床底有些黑,还有点闷。
一分钟也应该过了,我幻想周途等会儿肯定会首先来我卧室里找人,于是连呼吸都尽量放轻,屏住呼吸后安静的房间里只能听到心跳的声音了,嘭嘭嘭像一颗乒乓球落在木地板上,上上下下。
但是等到乒乓球减慢速度,几乎听不到声音后,都没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
周途应该是去别的地方找我了,再等等。
盯着头顶的床板思绪放空了好像很久后,我才开始胡思乱想,玩躲猫猫的人是希望他别被人找到还是希望他被人找到呢?
如果我还在福利院,和其他朋友玩这个游戏,我更希望被人找到,不是对赢没有渴望,只是“有人主动发现我的存在”的渴望更多,我喜欢被找到的一瞬间,好像比赢要更开心。
但话又说回来,躲猫猫不就是让人被找到吗,不然躲一辈子吗?应该设置一个游戏时间的,比如五分钟没找到我,周途就输了,我就不用躲在床底了。
我们忘记这回事了。
我想出去了,但不知道现在过去了多久,周途应该还在找我。
床底空间小,我只能幅度很小地动动手和脚,躺久了不太舒服,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稍微舒适点的姿势后,玩过泡泡机的疲惫上身了。
我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想,再等等吧,周途说不定马上就进来了。
再次睁开眼睛,我看着床底外方形的漆黑愣了愣,几秒后才意识到我睡过去了,周途没找到我,现在都天黑了。
醒来发现世界末日了,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那样的孤独感涌上心头。我心慌地爬出去,着急到脑袋磕了一下床板都顾不上疼。
但是身子还有一半没出来,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抬头发现周途站在明亮的走廊外和我四目相对,他一手握着门把手,光瞬间跑了进来,照到我脸上,我呆呆地看着他眨了眨眼,霎那间忘记了动作。
他回头扬了扬下巴,像在和旁人示意什么。
我立刻趁这几秒钟手脚并用爬了出来,管家从他身后一脸严肃地进了门,打开了灯,眉头紧皱看着我。
福利院的老师和来看望我们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不会这样看着我,妈妈即使生气也不会这样看着我,我不习惯这样对我露出失望的表情。
好像下一秒他就会说“不乖的小孩没人要”一样,这句话是我被妈妈收养后,去正常学校读书时听别的同学说的。
所以此后我尽量不会犯错。
但现在我好像犯了错般不敢看管家的脸色。
“你去哪儿整了一身灰?你不记得天黑后不能乱跑,要准时吃饭吗?”他走到我面前,话里是抑制不住的责备。
我已经吓得不敢多说话了,只想先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来表示我很乖。
“你违法了两条规矩,要打二十个手板。”他没有因为我的道歉而选择原谅,无情的声音在我耳边投下惊雷,“跟我走,我去拿戒尺。”
管家牵着我的手要把我拉走,我瞪大眼睛,不明白下午他如此和蔼,对我这么好,怎么晚上就变得这么冷漠无情了。我害怕地开始挣扎,还没被打,委屈的眼泪却先沾湿了眼眶。
“我和哥哥玩躲猫猫才钻进床底下的,但我没想到会睡着,我不是故意的……我错了,别打我……”眼看着自己被一步步拖出门,我慌乱地解释,祈求他能放过我。
但他拉扯的动作仍没有一分一秒的犹豫。
泪水濡湿了睫毛,朦胧中我看见自己离站在门口迟迟不离开的周途越来越近,也离被打手板越来越近时,我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攥住他的左手腕,哭着喊他:“哥哥……”
此刻我可能比任何认识周途的人都更希望他不是哑巴,这样就可以帮我说说话,让我不被打了。
在这样的危急关头,我抓到他手腕的同时,手上传来异样的触感,摸到了凸起的东西,比周围的皮肤更软更脆弱般,像是疤痕。
我怔了一下,都有点忘了现在的处境,就连他什么时候拍了拍管家都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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