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跟鬼一样,悄无声息的。
肇事者一副无辜的样子,还懒得比手语,在我露出的手臂上写:睡觉。
写完他缓慢地眨了眨眼,一张脸在黑夜里显得苍白病态,眼睛里有明显的红血丝,透露出疲倦且不清醒的感觉。
“你吃药了吗?”
他虚弱地阖眼,假装听不见我的问题。
不过看这副模样也能猜到答案。
我本来想推他起来去吃药,一想他之前说过不要随便碰他,又把手放下好言相劝:“哥哥,你起床去吃药吧。”
周途静默着,没有回应。
我去打开床头灯,他被光亮一照不适地闭上了眼睛,蹙着眉,很烦恼的样子,回应我刚刚说的话:你好吵。
我闭上嘴深呼吸一下回想起谢晖说的话,心里憋着气耐心地问:“你为什么不吃药?”
他睁开眼睛,神色清明,似乎十分清醒:我没病。
你现在写这话就跟从疯人院里跑出去的人说他不是疯子一个效果。
我干脆坐起身下床去找何叔拿药。
何叔被我叫醒也没恼,把一服配好的药隔着袋子递给我,时间不早了,我也不想多打扰他,没让他跟我回房间。
他在我要离开前嘱托:“少爷今天不吃药也没关系,顺着他心意来,反正明天先生走了他就愿意吃了。”
我感觉奇怪地问:“为什么周先生走了他才愿意吃?”
何叔眉头一皱,似乎心里纠结了半天,环顾了四周,静悄悄的,没人出来,还是不放心地把我拉进了他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他严肃地说:“你别说出去,少爷其实不是天生不能说话的。”
我仅剩的困意这下彻底被扫走,眼睛都睁大了。
“少爷7岁那年突然有一天就不说话了,先生带他把权威的西医中医都看过了,就是找不到病因,他不愿意接受治疗,也不学手语。”何叔想起来眉毛都不由自主地紧锁,很是苦恼。
“这个怪病拖下去不是办法,先生就命令我们不和少爷说话,只和他比手语,看能不能逼他说话,结果刚实行的第一天他就生气地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后来就被送去了特殊学校,住了一段时间后愿意学手语了,只是精神状态每况愈下,变得对声音很敏感,每天要吃药。”
何叔叹了一口气:“先生信佛多年,他一心认为是少爷身上鬼气太重,找了大师来驱魔,摆阵、喝符水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子都用过了,没什么用。现在每个月让他去佛堂跪拜上香,这是真的没办法了。”
我张大了嘴,怪不得周途那天说他被魔鬼附身了要驱魔,不是骗我的,是带着怨气自嘲说出来的。
“少爷一直怨恨先生送他去特殊学校,有一次还……”何叔说到这儿,不知想起什么哽咽了一下,话锋僵硬地一转,“他讨厌跪佛堂,每次先生回来那几天他就不愿意吃药,认为自己没病。”
看来这是把人快逼疯了。
我听完何叔的话,和他保证了不会说出去,大脑乱成浆糊,丢了魂般拿着药,接了一杯水回去了。
没想到刚走进卧室,坐在床边的周途就平淡地比手语问我:他和你说了什么?
“他”显然指的是何叔,可能是我出去的时间太久,回来带了副呆愣的表情让他猜到了什么。
我把药递过去:“你把它们吃了我就告诉你。”
周途都没看一眼我手里拿的东西,难得嘴角上扬笑着,眼里却充满我看不懂的情绪,让人心底发凉:我在疯人院待过,所以我就是疯子,必须要吃药。
你这话……好像没什么毛病。
“这是糖。”我放弃思考,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心里暗忖那个特殊学校是疯人院?看起来挺正常的啊。
他终于正面看我,眼神一言难尽。
好吧,是病了不是傻了。
我只好去书包里拿出谢晖给我的糖,在他眼前晃了晃,好像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一样,说:“哥哥,你吃了我就给你糖。”
他双手抱胸,悠闲自在,看起来没有丝毫动摇。
我举到手都酸了。
算了,顺其自然吧。
正要放下,他终于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和药,眼睛都不眨一下拢了拢一把药吞下去了。
我笑了笑打开袋子,随手递给他一颗红色的糖豆。
他吃下去没过一秒就脸色一变,止不住地剧烈咳嗽,声音非常沙哑,发声艰难得像从石磨上慢慢推出来的。
我赶紧把没喝完的水递出去,拍拍他的背焦急地问:“怎么了?”
他喉头抽动痛苦地咳嗽完喝了一点水,苍白的脸上涌上一片阴沉,很是怨悔:辣的,你想害死我?
我马上把头摇成拨浪鼓。
不等我说话,他垂眸,眼睫微颤,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好像整个人是脆弱的透明玻璃拼起来的,莫名委屈:我知道你没有原谅我。
“什么?”我思绪回拢,对不上他的脑回路。
我逼你吃芹菜害你过敏了。他继续比手语。
“都过了这么久了。”我恍然大悟,他不说我都快忘了这件事,所以他以为我是故意给他辣味的怪味豆报复他?
“我早就原谅你了,我不知道这是怪味豆。”我赶紧澄清,“我没想害你……”
听我这么说,周途好似压在心底的石头终于消失,对我笑了笑。
第20章
那包怪味豆最终被周途丢进了垃圾桶。反正谢晖这小子骗了我,我也不想吃奇怪味道的糖豆,没有拦着他。
我注意过周途是不吃辣椒的,除了不太能接受辣味,应该还有个原因:保护嗓子。既然如此他还是想恢复说话能力的,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肯接受治疗。
这个病没有那么邪乎,心理原因导致的可能性更大,一开始是不愿说话,久而久之就说不了话了,发不出声音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自毁?
现在肯定得不到答案,我看了看因药物影响终于肯安稳睡去的周途,浓密修长的眼睫在脸上投下扇子般的影,鼻梁高挺,脸庞是带着少年气的俊朗精致。
有一瞬间我脑子里冒出了个恶毒的想法,希望他一直保持睡美人的架势睡着,不要醒来折腾我了。
害我半宿没睡。
我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睡觉。
没过多久,一只手不带一丝犹豫地伸了过来,目的明确地抓住了我的手放在了他睡衣衣角扣好,然后就松开了手,像被程序框住强硬地执行了这套动作。
“……”
我稍微撑起来了点观察周途,他睫毛轻微颤了颤,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好像没意识到他刚刚做了什么。
我见鬼般躺了回去。
说好不要随便碰他的呢,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养成了坏习惯。
第二天,我顶着怨气满满的黑眼圈去了学校。
“你昨晚去偷牛了?”谢晖瞧了瞧我诧异地问。
我没给他好脸色:“你给我的糖是怪味豆。”
他没有半点心虚,反而爽朗地笑问:“怎么样,好吃吗?”
我选择回应他一个友善的微笑,那包糖豆不该扔的,应该带来学校找个机会塞他嘴里。
谢晖看出了我的想法,转而去书包里又掏出了包装一模一样的糖像护盾一样挡在他身前:“我有准备的,别想着害我。”
我丢给他一个“好傻”的嫌弃眼神。
谢晖正想反击,上课铃声响了起来,他只好把身子转了回去坐好。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语文课,她进班的时候后面跟了个背着书包的同学。
“今天我们12班这个大家庭来了一位新同学,让我们用掌声欢迎他。”班主任温老师笑着说道,率先鼓起掌来。
在热烈掌声中我一眼看清了新同学的脸,头发剃得短短的,五官端正,嘴唇此刻微抿着,上挑的眼型给人一种锐利张扬的感觉。
我心中又惊又喜。
他是我在福利院认识的朋友叫胡一茂,比我先被收养,所以后来就没有联系了,没想到他会转来我们学校。
然而讲台上的人在掌声过后,十分淡定简短地介绍自己:“大家好,我叫徐澈海。”
“啊?”我没忍住意外地说。
幸好声音挺小,没人注意到我,只有讲台上的徐澈海瞥了我一眼,目光中流露出我比较熟悉的感觉。
他被安排在了我过道旁边的座位上。
愉悦的下课铃一响,我就对着他的座位友好地说:“一茂,好久不见啊。”
他抬了一下眼眸,说话不咸不淡:“我叫徐澈海。”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
看来是被收养之后改名了。
见他没有寒暄的意思,我便扭回头没有再开口和他说话。
“你认识?”谢晖观察到刚刚那一幕,凑近我小声地问。
我“嗯”了一声,掩饰心里的失落,淡淡说:“小时候认识的,很久不联系了。”感觉他变得好陌生。
“拽得二五八万的。”谢晖手半撑在我桌上揉了揉额角,坐姿随意,语气不屑。
我回想了一下在福利院认识的胡一茂,是个不爱说话但其实心挺好的男生,况且他才刚刚转过来,冷漠一点很正常,于是不自觉地说:“你都没和他接触过。”
“第一印象,首因效应,第六感,直觉,面相……”谢晖跟触到电线似地激动地抛出一大堆名词,显得很有文化,末了还知道小声说别人坏话,“反正就是感觉他不像好人。”
我没把谢晖对胡……徐澈海莫名的敌意放在心上。
日子照常过。
几天后的体育课上,到了自由活动的时间。
谢晖跟着班上的一伙人在球场上打球,今天阳光挺晒,刚刚才在太阳底下上完课我根本不想动,在球场边的花坛阴凉处坐着当观众。
过了一会儿,我吃着棒棒糖,余光瞥见身边的位置坐下一个人,扭头看去,意料之外发现是徐澈海。
他转学到这儿几天了,和班上同学混得还行,笑容多了些,可是他始终没有对我卸下陌生的面具,没怎么和我说过话。
我以为他现在也不会说什么。
没想到他开了话头:“你过得怎么样?”
“还行啊……”被他猝不及防一问,我愣愣地回答他。
“我看过电视采访,你被周辑昌收养了。”徐澈海没有看我,视线落在球场上朝气蓬勃的男生们。
他在说周先生。
虽然我出现在电视上过,但别人只知道我妈妈意外去世了,我被妈妈前夫收养的事,但没人知道我的身世,也不知道这是我第二次被收养。
他语气平常,似乎只是在关心我的生活。
“你和宁知雨还有联系吗?”徐澈海突然话题一转问我。
宁知雨是我们在福利院共同的朋友,比我大三岁,经常照顾我们。福利院的正常小孩到了一定年龄就会被送去学校读书,不用在福利院上学,我被收养那天她还在学校没回来,所以没来得及和她道别,没有再联系过,我现在还很后悔。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姐姐现在怎么样。”
“我回去看过,院长说她已经被收养了。”他淡淡道。
“真的吗,那太好了。”我得知这个消息替她高兴,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徐澈海转过头盯着我,意味不明地哧了一声:“你又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我嘴角的笑容僵硬地放下了,怎么感觉他变得忧郁了:“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不是觉得被收养就是好事吗?”因为有家了。
姐姐会过得很好的。我在心里默默祝福。
“你别提什么以前了,都过去了。”徐澈海冷冷地说。
我一下怔住。
他依旧盯着我,倏地笑了笑,在阴凉处显得并不阳光,语气有些困惑:“你家里人为什么不给你改名呢?他们不喜欢你吗?”
“……我喜欢我的名字,一茂。”我被他问的喉咙一哽,看着他越发觉得眼前这张脸十分陌生,明明五官都一样,但眼里就是多了一种看不懂的情绪。
“我现在叫徐澈海。”他坚持纠正我。
“噢,对不起。”
他拍拍衣服起身,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说:“我走了,拜拜。”
“拜拜。”我目送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谢晖那一揽子第六感、直觉什么的好像没有出错。
几秒后我想起有个重要的东西忘了,大声喊他:“喂,你有姐姐联系方式吗?”
他头也不回,挥了挥手表示没有,然后潇洒离去。
第21章
下课铃响了,谢晖他们还在继续打球,估计要等到快上课的时候才会匆匆赶回教室,我站在场外和谢晖挥手打了个招呼就先离开了。
没想到没走几步,陆宜拿着羽毛球拍拦住了我:“白尾,你能帮我还一下球拍吗?我急着去办公室抱作业。”
“好。”我接过球拍说。
“谢谢。”陆宜对我感激一笑,随后跑去前方和等她同行的朋友汇合,扎得高高的马尾在水泄般的阳光下左右飘荡。
我转身去器材室还球拍。
刚下课,器材室有不少还器材的人,有老师盯着填器材借还统计表,虽然只需要打个勾但人多的时候还是比较费时间。
我排着队视线落在角落放篮球的球筐上,只想着快点还了,一会儿上课别迟到了。
“小刘,你现在有时间吗?帮我看一下。”老师叫住来借器材的学生,那位一看就是高年级的高个儿男生留了下来。
“我等会儿就回来,谢谢啊。”
老师前脚刚走,我就感觉后背突然传来推搡的力道。往后边一看,器材室进来了一群高年级的男生,有几个还穿着球服,不知道平时吃的什么,个子都很高,看起来像高中生。
15/57 首页 上一页 13 14 15 16 17 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