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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经过大脑的话说出口后,我竟然突然明白他为什么会欺负我了。
周途身子微微一怔,下一秒头也不回地甩上门离开了。
这下是彻底冷战了。
吃饭我都不坐周途对面了,故意挪了一个位子,晚上睡觉、做作业也不会去找他了,也不会主动找他说话,让他陪我玩了。
不过这对我们来说完全没有影响。
生活照常继续。
“小尾,等会儿该去培训班了。”何叔敲了敲我的房间门提醒道。
而我躺在床上思考还要怎么装病。
昨晚故意不盖好被子睡觉,结果没发生一点意外,早知道对自己狠点冲冷水澡了,可惜现在来不及了。
我不甘心地跳下床,看着床板突然灵机一动,要不装脚疼?但不能太假了。我用脚比划了一下,思考用什么力度踢比较合适。
左右没想好,我正弯着腰摸着床板看看硬不硬时,门猝不及防“啪嗒”打开了。
“小尾……你怎么了?”何叔看见我奇怪的姿势疑惑地问。
我摸床板的动作一僵,不知怎么脑抽来了一句:“我突然看不清东西了。”说着手顺着床板一点点摸到了床上。
何叔马上走进来扶我保持镇定地说:“你快躺着,我先去叫医生来看。”
“不用不用,只是眼前有些花,可能是没休息好,说不定等会儿就好了。”我语气虚弱地说,为了真实可信,我摸索着爬上床,眼睛空洞地盯着一个地方,手胡乱摸着给自己拉上了被子。
“今天就不去培训班了,我打电话替你请假。等会儿还没好就去看医生。”何叔掖好被子说。
我点点头,闭上了眼睛,直到听到关门声才憋不住笑出声来。
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蒙混过关了,不用费力气去装这儿疼那儿疼的,等会我就说眼睛好了,反正假也请了。
昨天我就抱着希望和何叔说过我不去培训班了,何叔说他不能做主,周先生没有回来,谁做主显而易见,可我正在和他冷战,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
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总不能回回装病吧。
怎么办?
我正烦恼着,又听到开门声。
以为是何叔不放心又来看我了,结果刚掀起眼皮就看到此刻我最不想看到的一个人。
周途怎么来了?
我连忙阖眼,这点小伎俩骗得过何叔,不一定骗得过他,不睁开眼睛是最好的选择。
他停在了我床边。
尽管我很想就这样装睡下去,奈何床边站了个人,虽然比不上半夜鬼压床,但还是很难忽视他的存在。
时间过去几分几秒,我终于忍不住睁开双眼盯着天花板,开始演戏:“何叔,我自己休息一下就好了,不用管我。”
他仍然保持静止。
“何叔?”
周途抓住我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在我手心上写:你瞎了。
“……你怎么来了?”我顿时没好气地说。
来看家里第二个残废。他慢慢写道。
我在心里默出他写的什么后抿出点幸灾乐祸的意味,不过他这么说也代表他觉得自己是个残废,我竟生出点心酸,但很快压了下去:“我没瞎,现在能看到你的轮廓了。”
是吗,需要给你拿眼药水吗。
“不需要。”我扫了他一眼,心想他怎么一点都不怀疑我是装的,是真的相信了还是说他知道只是在配合我演戏?
不需要想都知道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我想休息了。”
不管他知不知道,反正我睡一觉眼睛就神奇地好了。我编排完剧本,安心地闭上眼睛。
半晌,一只手抚了上来摸了摸我的眼皮,我的睫毛不受控制颤了颤,背部像爬满了密密麻麻、在雨天行走的蚂蚁一般,有一种黏腻的阴冷感,却只能强行忍住这怪异的感觉。
忽然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像是在刻意按压我的眼球。
“你到底要干嘛?”我真的有些生气了。
周途松开手,在我手心上一笔一划地写:你怎么敢的。
我登时心凉了半截。
被发现了。
完了。
他继续写:你瞎了怎么没哭呢,爱哭鬼。
我眼皮狂跳,根本不敢睁开双眼。
周途仿佛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境地,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话更多,我差点来不及反应他写的什么:
我声音还没好,你怎么可以看不见我比手语了,不是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吗?
最后一句话他写的我手心生疼,仿佛要硬生生割断我的生命线:
你也在逼我说话吗?
第23章
我怔然,猛地睁开眼睛防不胜防闯入周途冰冷怨意的目光,他坐在床边俯下身,刚刚摩挲我眼皮时就凑得很近,现在安静的一瞬间,真切感受到温热的气息喷在脸上,我却觉得毫无人气,阴森森的。
而这电光火石之间,我悲催地意识到忘记装瞎了。
等我错开眼神,痛恨为时已晚时就听到了极为模糊的一声轻笑。
周途是能发出一点声音的,但拼凑不成话,加上他十分抵抗说话,所以平时是听不见他发出任何声音的。
现在听到他笑,没有惊喜,全是害怕。
我一点点偷偷摸摸地把半个脑袋缩进被子里,瑟瑟发抖。
急中生智手瞎摸一阵过去,我拉住他的衣袖摇了摇说:“当然不是了,我可没有瞎,你这么说是在担心我,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我不敢去看他的表情,硬着头皮把戏演完,皮笑肉不笑地继续说:“我好感动啊,我睡一觉肯定就能再看见你了。”
他写:你睡吧。
周途竟然没有半点要揭穿我的意思,明明感觉刚刚我已经暴露了,居然还在配合我,难道是我幻听了,他其实没有笑,也没有发现?
下一刻,我听到了脚步声,他真的起身离开了。
我终于能安心地闭上眼睛,但没高兴几秒,脚步声突然停了,也没有开门的声音。
心里狐疑了一会儿,我才偷偷掀起眼皮瞄一眼。这一瞅吓了一跳,周途好整以暇地拿着我摆在书柜上的遥控飞机欣赏。
当初他摔坏我第一架遥控飞机的记忆历历在目,现在要是又坏了,妈妈不能给我买第三架了,我当即跳下床英雄救“机”大喊:“放下它!”
周途扭过头,淡淡地看着我。
而我几步冲到他眼前急刹车时,才反应过来上当了。
他慢条斯理放下飞机,一步步逼近我比手语:眼睛不瞎了?
我咽了咽口水后退一步,嗫嚅道:“突……突然好了。”
他笑了没有停下脚步:这么及时,看到我拿你的宝贝飞机就好了?那我这是妙手回春了。
我被“哑巴”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的距离已经在说话间被周途单方面拉近,他忽然扯平了嘴角,仿佛泛着森冷气息的白皙面孔逼近,对我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小骗子。”
“你骗我这么多次,我骗你一次怎么了?!”我十分不服气梗着脖子说完,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你是大骗子”。
“而且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是为了……”说到这儿,我气势弱了下来,后半句“不去学武术才装瞎”说出口肯定会被他嘲笑。
此刻周途目光如炬,我差点无地自容想找个洞钻进去,于是赶紧转移了话头:“反正不是为了干坏事,你呢?你骗我是纯坏!”
心眼小还全是坏的。
周途眼里射出幽幽寒光,又变了脸笑笑说:我怎么坏啦?
被他理直气壮、毫无悔改的态度噎了一下后,我握了握拳头闷闷地说:“跟你说不下去!”说完想走,又意识到这是我的房间。
但都走了几步了,气势不能输,我没停下,下一刻胳膊被人拉住了,我心中闪过一丝窃喜,马上去看周途。
那一瞬息,周途随即松开了手,神色不太自然比划着:让你去学武术是为了你好。
他打量了一下刚刚握过的细胳膊,我被他的眼神伤到了。
“我才不信你说的话,你没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我撇了撇嘴,伤心地说,“我想学奥数。”
周途轻描淡写:你想学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世界上最坏的哥哥。
“……那学了给你颁发世界上最好哥哥奖,好不好?”我违心地奉承,用充满真诚的眼睛看着他,感觉自己长大了。
周途沉默了半晌,眨了眨黑玻璃珠般的眼睛:我不在乎。
比划完就走了。
我“复明”的第二天,何叔在后院找到和院墙玩踢球的我。
“小尾,昨天的事我都知道了,少爷说你是故意装盲。”何叔认真地说。
我心下一惊,停下踢球的动作,将弹回来的球盘在脚下左晃右晃,低着头支支吾吾:“啊这个……”
“真的太感动了。”他忽然转变语气,笑着说。
提到嘴边解释的话被硬生生憋了回去,我抬起头怔怔地看他。
“我昨天刚走出你房间就碰到了少爷,告诉他你眼睛看不见后,他虽然面上不显不露的,但马上说要去联系专家团队,带你去检查治疗。”何叔带着欣慰的语气说,“你不知道,少爷只是不会表达,都是默默对人好。”
默默是谁。
“你们关系这么好我们都看在眼里,少爷说你是为了让他愿意说话才装盲的,我能感觉到他很感动,因为他笑着和我说的。”何叔说完,夸我,“小尾,你是个心善的小孩,我们都很喜欢你。”
“……谢谢。”我始料未及,勉强笑笑。
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想起班上有女生拿到学校的小说,谢晖好奇抢来看过,并且声情并茂地朗读:“老管家泪目了,说少爷好久没这样笑过了。”然后他仰天长笑。
现在就有这种即视感。
回想起昨天周途的死亡逼问“你也在逼我说话吗”,我不禁怀疑他是否有第二人格,还是说何叔对他有滤镜,其实他是被气笑的。
现在莫名其妙领了个“好宝宝”奖,我真实的目的恐怕只有嚼烂吞进肚子里。
下一个周六,一大早我就被叫醒了,睡眼惺忪地听见何叔说:“小尾,快起床,今天上午要去学奥数。”
我立马仰卧起坐:“那下午呢?”
“下午学武术。”
我又躺下了。
最后,“不在乎”的周途得到了我颁发的“世界上经常好偶尔坏哥哥奖”奖状,我亲手画的,虽然我觉得“经常”和“偶尔”需要调换位置,但要讨好他我只能圆滑地这么写。
周途获奖后没什么表情,也没发表感言。
在这张简陋的红黄色奖状落下我和周途的名字之后,我们结束了冷战。
六月底,净城进入盛夏,每次走在路上都感觉自己像沙丁鱼罐头里被挤得变形的可怜小鱼,被无处可躲的黏腻热气拥裹。
夏季闷热,学校最近却传出了一个降温的鬼故事,谢晖拿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几手版本和我们神秘兮兮地讲:“他们说二楼的男厕阴森森的,一直有莫名的滴水声,学生老师都反映过这个事,但是修理工来检查后就是没找到问题。反正也没影响,学校就没管了。”
“哪里恐怖了?”陆宜站在他座位边说。
“急什么,请保持安静谢谢。”谢晖瞟了她一眼嘘了一声,小声地说,“这事没完,过了一段时间洗手台的第二个水龙头就坏了,一直流水还发出奇怪的嗡鸣声,那声音跟鬼哭一样难听,更奇怪的是怎么修都修不好。”
我打了个冷颤,谢晖是叫上过我去二楼上厕所的,当时他只是说我们那层人太多才跑下来的,而且我在第二个水龙头洗过手,因为觉得它叫得很好玩。
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恐怖。
我揉了揉太阳穴头痛地问:“你那天是故意叫上我去看是不是真的?你怎么不和我说?!”
“说了你还敢去吗,哎呀,不知者无罪。”谢晖拍拍我,让我安心,“再说你不是学武术吗,遇到鬼咏春叶问打倒它呗。”
我无语地甩开他的手。
“学校不会换新的?”徐澈海笑笑问。
“就是邪了门了,换了新的隔段时间又会坏。”他摆摆手继续说,“就在前不久,放学后天快黑了,保安在教学楼巡逻看有没有在学校逗留的学生,结果……在二楼的厕所隔间找到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学生,那人在医院醒过来说不知道怎么昏的,进去就没记忆了。”
“这件事发生后那个人就一直生病,治不好,现在都休学了,听说是魂丢了,家人到处请大师给他叫魂呢。”
“真的吗,那二楼厕所怎么不封了?”我问。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们别到处说了。”谢晖又嘘了一声,面对别的同学凑过来好奇的询问只是拿着书推他的脑袋说,“滚一边儿去,我们讨论数学题呢。”
几天后,谢晖说他晚上家人聚餐,一放学便迫不及待飞出了教室,桌上随意摆放的作业本又一次被他扔下,随着一阵风翻到了地上。我捡起本子放回他桌上,徐澈海走了过来说他也有事要先走。
我点点头,和他说了声拜拜,随后慢悠悠地收好东西背上了书包,下楼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想吃冰淇淋,直到走到一楼抬头看了看天空,阴云密布,狂风大作,树叶被刮的哗哗作响。天色也暗得比平时早,沉沉地压在头顶上。
可能要下大雨了,伞在桌洞忘了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掉头回去拿伞,教学楼安安静静的,很多人都离开了。一路跑上去拿了伞,我再从另一个通道下来,走那条路距离要近一点。
狭小的楼梯间里只有我噔噔噔下楼的声音,还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在窗户上刮蹭发出刺耳的声音,以及隐忍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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