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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又扑了个空。
“我靠!”
这群人气血上涌,滚烫的火气熨平了大脑褶皱,不顾一切地追了上来,非要抓住我们教训。
身后一群恶狗跟着我们紧咬不放,我带着他飞快地跑,一口气跑上五楼,冲到办公室。
一把推开了门。
“嘭——”
谢晖蹲在地上拿着卷子,头疼地用笔敲着脑袋,按动笔的声音闻声一停,抬头看见我们,瞪大了双眼,嘴也不自觉地张大了,露出了嘴里撇开棒只剩糖的棒棒糖。
“同学,下次礼貌敲门知道……”严老师推推眼镜,站起身走过来严肃地说,正要教育我们。
“操,你们给我站……”
骂声追上来戛然而止。
我气喘吁吁,喉咙里覆盖着微甜的血腥味,正松了一口气,右边脑袋突然一疼,眼前随即一黑。
“老大!我用弹弓……”有人噔噔噔地跑来邀功,语气兀然一转,“我靠。”
倒地上晕过去前,我心里直吐血。
我睁开眼睛便看见了一片模糊的景象,眨眨眼,从前清晰的世界还是没加载出来,有光亮,开着灯,但为什么看不清楚?
我想着头还有点疼,伸出手到处摸索,触到了柔软的被子,往床边一看有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坐在椅子上。
“我为什么看不清了?”我再次眨了眨眼,还是看不清,有些急切疑惑地对着椅子上的人说,“我被打成高度近视了?”
他没动,也没有说话。
“你是谁?”我不太确定地问,“谢晖?陆……立枫?”
不对,感觉不像他们俩,我心里有了答案立马起身磕绊地拉住他的衣角,一下有了靠山:“哥哥。”
周途扯开了我的手,我睁大眼睛迷茫地看着他,但还是难以聚焦观察他的脸色,揣测他的情绪,他在我手心上写:你没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
“我没骗你,真的……真的看不清了。”我焦急地说,见他起身好像要走,心一慌一把抱住了他的腰,眼泪唰地掉下来了,“我是不是瞎了?你不要走……我看不见你了。”
他真就没走,像块石头杵在原地,任由我抱着。
而我眼睛被泪洗过,蒙尘的景象渐渐清晰了,刚刚还有着磨砂效果的白色变成了一件真真切切、有温度的短袖,同时前一刻仿佛随着视觉消失的嗅觉也一起恢复了,衣服上不易察觉的木质香和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游进了鼻腔。
我连忙抬起头,对上周途黑沉沉的眼眸,刚刚还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现在就变成了有鼻子有眼、有心跳有呼吸的周途。
眼泪止住,这一秒所有情绪已经被失而复得的惊喜占据主导,我扬起笑脸说:“我又能看见你了。”
周途愣了一下,眸光流转着柔光,笑了笑用口型说:“你耍我好玩吗?”
“没耍你,”我很委屈地说,“刚刚真的看不见了!”
“白尾,我们来看你……”谢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然后看见我们的姿势噤声了。
我烫手般松开了手,尴尬地转回身坐好。完了,形象不保,回学校谢晖估计得嘲笑我一百遍:“没想到你私底下……”
“嗨。”我抹抹眼泪,率先打破沉默。
谢晖提着果篮进来,身后跟着陆立枫,他把果篮放在一旁的柜子上,干巴巴地说:“白尾,我们给你买了点苹果补补,早日康复。”又抬头对周途礼貌又胡乱地说了一句“白尾哥,不是,白尾的哥哥,你好。”
“谢谢,”我才意识到我在医院,“我怎么住院了?”
“你不记得了?”谢晖没心没肺地笑了,“你晕了后我和陆立枫马上去扶你,当时都快吓死我们了,我还探了探你的呼吸,幸好还有气。严老师立马打了120,然后给那群小混混拍了照明天再处理他们。”
“我们正要背你下楼的时候你突然醒了,断断续续地哭,感觉整个人神智不清的,一直反复说头疼,让我们帮你把书包拿上,还说要和哥哥打电话接你回家,但问你电话号码你又说不记得了。”
“本来想扶你下楼,你一直在说看不见看不见,我和陆立枫只好轮流背你,”谢晖挠了挠头发,声音越来越小。
“你还一直喊我们哥……咳,反正到校门口的时候你们家司机就下车来问我们发生什么事了,才通知了你哥。然后120来了就送你去医院,路上你一直吐酸水,把我们吓得不轻,到医院拍完ct你又睡了,检查结果是轻微脑震荡。”
“……”
我想就地挖洞跳进去。
完全不记得这么丢脸的场面了,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欲哭无泪地说:“谢谢你们。”
“不客气,应该的。”谢晖开朗地笑,“我没啥说的了,他还有话要说。”他指了指旁边一直插不进嘴的陆立枫。
陆立枫耳朵烧得薄薄的一层红,紧张地用一边手指搅着衣角,有些磕巴地对我和谢晖说:“真的谢谢你们,我爸妈……不怎么管我。学校那群人欺负我,我最初反抗过没有用,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忍受了,反正我也快毕业了,我们家八月份就要搬去幢城,他们也不能追过来欺负我,没想到他们变本加厉害你们也被盯上了……”
“没事,今天他们被逮到了,应该不敢再欺负人了,你可以安心毕业了。”我笑了笑说,随即牵扯到面部肌肉疼地“嘶”了一声,赶紧摸了摸脸,还好,没有肿。
陆立枫对我腼腆一笑。
他们走后,我才注意到周途面沉如水,眼微阖着,好像很不爽的样子。
可能是知道我被欺负了,我立马讨伐那群害我进医院的人:“哥哥,你一定要让那群人付出代价,你不知道他们多过分,他们说我……反正你要让他们付出代价,给我道歉,赔我医药费。”
周途脸色缓和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周途没有来,何叔来照顾我了,我昨天挂完点滴后还有些头晕,早上吃完降颅内压和止疼的药后,那群人被父母领着来医院和我道歉了,提了不少水果和补品。
而我看见他们这群人的脸太阳穴就疼,回想起昨天充斥着暴力和咒骂的混乱记忆,听完他们似乎不情不愿的道歉,我缓慢地眨了眨眼只说了三个字:“不原谅。”
他们脸上皆是错愕。
“你!”那个“老大”立马不服,暴脾气也上来了,往前走了一步好像要冲上来似的,下一秒被他妈一巴掌扇熄了火。
“真的很对不起,白尾同学。其实他平时是个很乖很善良的孩子,这次真的是一时冲动,他从来没想过要伤害别人。”这位母亲字字恳切地说,“可能是最近升学学习压力太大了,情绪有点失控,平时他不会这样的。我们已经教育过他了,让他在家里反省了,他知道自己做错了,希望你能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
我抿了抿唇,看她口中的“乖孩子”低着头努力压抑着怒火和不甘,半边脸顶着红印子,头发丝却依旧张扬地翘着,我铁了心地说:“不给。”
这下他抬起头看我,双眼都要喷火了。
“白尾同学……”
“请回吧,”何叔冷淡地赶人,“我们家少爷需要静养,你们直接和我们委托的律师协商赔偿就行。”
他们只好悻悻走了,走之前我想了想说:“谈判和解第一条要求,你们去和陆立枫真心地道歉,书面和口头形式都要有。第二条,赔偿他精神损失费。”
他们答应了。
病房安静后,我长舒一口气问何叔:“我是不是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何叔点头:“检查完眼睛就可以了。”
“噢,”我想起昨天眼盲的那几分钟,还是检查一下安心,随后问他,“哥哥今天怎么没来?”
“先生回来了。”何叔言简意赅。
第26章
散瞳验光、眼底检查、视网膜电网……做完这一系列复杂的检查后,我的头还有点晕,检查结果需要等待一段时间出来,但我出院后还是松了一口气,终于能回家了。
到家已经天黑,我一回房间就开始做作业,明天要去学校了,今天必须写完。但我拿起笔写了一会儿难受的感觉又涌上大脑,双手撑着脑袋缓了缓,我第一次陷入沉思:这个学有必要去上吗。
不行,我要上学。
我拿起笔继续写。
五分钟后,我丢下笔合上作业本,起身缓冲了一下,去周途房间找他,但扑了个空。
应该是去佛堂了,我叹了一口气,在他书桌前坐下打算先睡一会儿,余光瞥见旁边垃圾桶里躺着的非常眼熟的红黄色碎纸片。
呼吸莫名一滞。
有一张最大的纸片白色的背面朝上,透出正面写得真诚且用力的“哥哥”两个大字。我蹲下去翻了翻这一堆纸片,脑海里的一个猜测随着慢慢拼凑起的碎纸片完整——周途把我颁给他的奖状撕了。
“咔哒——”
周途走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见我蹲在垃圾桶前也没有反应,仿佛没看见似的,神情恹恹地去步入式衣柜拿出睡衣,好像要去洗澡。
“你怎么把奖状撕了?”
我霍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质问,忽然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地晃了晃,我抓着他的手臂稳住后又闻到了更浓郁一点的天然檀香。我飞速甩开,双手抱胸,气势汹汹地盯着他。
周途把睡衣随意扔到床上,漫不经心地告诉我:我的东西,想撕就撕了。
“什么你的东西!这……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我颁给你的,”我被他的话哽了一下,“你不能随随便便就撕掉它!”
“我不能?”周途无声又诡异地重复了这三个字,似乎若有所思。
然后他古怪地笑了一下:你应该只听我的话才对啊,是什么错觉让你觉得你可以管到我头上,是你本事见长还是我太放纵你了?
“你……你什么意思?”我莫名害怕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后半句“是不是又没吃药?”因为察觉到危险被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继续神经质地说:我撕掉你给我的奖状,没有任何感觉,这意味着我不在乎你,是我的不在乎让你得意忘形吗?显然是矛盾的,所以是你太蠢了,认为可以有恃无恐地……
“使、唤、我。”他目光冰冷,用口型一字一顿地说。
怎么又不在乎我了?
还有谁使唤你了?
我回想了一下,是在医院抱着他不让他走,还是让他为我出头教训那群小混混,还是刚刚控诉他不能撕奖状,抑或是很久之前让他给我买蛋挞,送生日礼物,报奥数班……“哄”着他吃药给他一颗糖豆?
这是使唤吗?我有些头疼,理所当然地嘟囔着:“你是我哥啊,我……有点喜欢你才这样,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一霎那,周途瞳孔怪异地缩了缩,面上却依旧冷淡地抿着唇,拉成一条直线:为什么喜欢我?
“哪儿来的为什么……妈妈喜欢你,我这叫爱屋及乌。”我吞吞吐吐,不知道怎么不好意思说下去,立刻抓着机会转移话题,“哥哥,你明天给我请个假,我头疼不能去上学。”
说完这句话我本来就想走,感觉再待下去他会更疯。
周途似乎还停留在我前半句“妈妈喜欢你”,他眼神晦暗不明,嘴角挂着仿佛嘲讽的冷笑,一把拉住要离开的我,松开手说:好啊,以后都不去上学了。
“什么?”我一瞬间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说:你以后就在家陪我读书,学校有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人妨碍你,你去学校有什么用呢。
“不行!”我哪儿能想到就请一天假竟然会剥夺我的上学权,看他不像在开玩笑,我立马严辞拒绝,“没什么人妨碍我,现在也不会有人欺负我,我在学校还有喜欢的朋友……”
“朋友?”周途又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好像一个不能理解人类感情却要努力融入的机器人。
周途目光灼灼,看着我斩钉截铁:你离开朋友还能活下去,他们并不重要,对你的生活无关痛痒。
他顿了顿,时刻观察我的神情,在我愈发觉得脊背发凉的时候向我宣告:
而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人,你的家人,你离开我还能活下去吗?不能,你离开我就没有家了,你应该不想这样吧?
“我……”我攥紧了衣角,看着他昳丽的脸庞,深邃的眼睛,仿佛一只十分擅长蛊惑人心的海妖。大脑一片混乱,好半晌才从他编织的诡谲罗网和无声的海妖之歌里逃出来。
“可你刚刚还说你不在乎我……你还经常欺负我,家人不是这样的,你不是……你不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摇了摇头否定,想把他刚刚的话都甩出脑袋,但它们仿佛病毒入侵了每个细胞。
头好疼。
“这样啊。”周途用口型说,仿佛恍然大悟,对“你不是我最重要的人”接受良好。
你老实待在这儿。他比完手语转身离开了房间。
我一脸疑惑,不知道他要干嘛,心里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走。
不走?我心里毛毛的。
走?他可能要生气。
还是走吧,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越待在这儿越忐忑不安,正走到门前打开了一条门缝,就猝不及防看见了阴沉着脸的周途。
他将走廊的光都挡在了身体之外,黑暗从他背后滋生攀附着门缝像一条条湿哒哒的触手钻进来,几乎贴着门般拦住了我的去路,他像等候多时、耐心猎守的野兽。
我吓得想一把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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