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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哪儿这么大力气,好像轻轻松松就抵过了我的力量,在我咬紧牙关的时候“砰”地推开了门。
“你要干嘛?!”我被逼得一连后退好几步,已经被他吓得要神智不清了,低头一看才注意到他右手不知何时拿了一把手工钳。
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你说的话我都不喜欢听,我要拔掉你的牙。
疯子。
真没吃药。
“哥哥,”我在他的凝视下开始服软,走过去颤颤伸出手,“你把钳子给我好吗?我以后都说你爱听的话。”
“好,”他十分干脆无声地说。
我提到嗓子眼的心刚放下,他蓦地一手掐住我的脸颊,俯视我,冷漠地用口型说,“张嘴。”
“唔……唔放开我!”我心下一惊,说完话又马上闭紧嘴,双手攥住他的手腕挣扎,闻到他身上的檀香仿佛在刚刚一触即燃,烧得滚烫,浓浓黑烟涌进鼻腔,呛得我无法呼吸。
这一刻我不合时宜地想,在佛堂的时候,低眉慈目的菩萨俯瞰眼前仿佛虔诚跪拜的周途,知不知道他其实根本不信佛,有没有那么一秒透过金玉其外的外表触到他的灵魂,然后被他的邪念怨气烫到手。
他心里或许真的住了魔鬼。
我张开嘴猛地低头咬他的虎口,他浑然不觉疼,只是用更大力气捏着我的脸,把我的五官都快挤到一块了,而我也一直不懈力地咬着,直到嘴里渐渐尝到血腥味。
我略微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睛,他几不可闻地“嚯”了一声,笑了,我从他神采奕奕的眼神里看出他在夸我“真有劲”。
一丝他的血从我的嘴里跑了出来,混合着莹润透明的光泽,往他手里流,我额角突突地跳,终于先认输松开牙,正吐吐舌头,想把血吐出去。
没想到周途还没有放弃,趁机探出一根手指压住我的舌面。
“唔……唔唔……”我随便低头一瞟就能看见他虎口上用我的恨意和他的鲜血刻下的一圈牙印。眼皮直跳,这一刻迷信是一点都不管用了,不管哪边眼皮跳都百分百跳灾。
我伸出手推他,抗拒他的动作,却好像没起一点作用。
他眼眶泛着兴奋的红,弯着腰凑过来,一手举着反射冷光的手工钳,不带任何感情地盯着我被他钳制无法闭合的口腔。
我眨了眨眼睛,心里把周途骂了一万遍,他让我再也不敢去看牙医了。
而他用钳子威胁似地敲了敲我的虎牙,找到了把他咬出血的罪魁祸首,我控制不住地全身颤栗,害怕他真的用钳子拔掉我的牙,喉咙里溢出了一声破碎的“不……要……”
他好像没有听见,整个人都浸泡在让人无法自拔的狂躁和兴奋之中,张开了冰冷的钳子。第一滴生理性眼泪流到了他手上,我用力抓住了他掌我的左手腕,碰到了上面柔软的伤疤。
周途愣了一下。
就在这世界安静的一秒钟,门突然被推开了。
“周途。”
周先生冷眼看着门内荒唐的一幕,旁边的何叔还没有掩去脸上焦急的神情。
周途应该是从何叔那儿拿到的手工钳,估计在何叔问他要钳子干嘛时,周途还一脸平静地说:小尾不听话,我给他拔牙。
“过来。”周先生命令他。
周途面无表情松开我,无所谓地把钳子甩到了地上,去抽了一张纸擦擦手,出门前最后用让人心凉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我咽了咽口水,感觉周途要是会说话了,生气的声音会和周先生一样冷。
周先生让周途先站在门口,他徐徐迈进房间,没有俯下身,只是居高临下地看我,对我带着一丝抱歉地说:“吓着了吧,我明天让他给你道歉,你回去安心睡觉吧。”
第27章
说完周先生带着周途走了,何叔赶紧进来安慰了心有余悸的我,没有为周途说什么,只是拍拍我的背反复说“没事了”,带我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他又要去佛堂跪着吗?”门快关上的那一刻,我有些在意地问何叔,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手掌心,刚刚握住他伤疤的感觉似乎还在停留。周途不坏的时候还是挺好的,其他教育方法都可以,至少不要罚他去跪佛堂。
“不会的,”何叔安抚似地摸了摸我的头,在我还挂着泪的眼里一脸肯定地说,他看了一眼时间,“你先休息吧,明天会给你请一天假。”
“好。”
在昏暗的走廊,窗外有一束月光趁着四下无人鬼鬼祟祟猫进来,挤进在夜晚迁移到此的寂静之中,悄无声息地躲藏在掩着灯光的门缝后。
“我昨天和你说过了,”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单人沙发上,一手闲闲地放在扶手上,手上的玉扳指盛着绸缎似的光,“一个玩具随便玩玩可以,你给他报些什么培训班,奥数武术之类的就算了,网球、高尔夫球这些是怎么回事?你是想让他以后去当球童还是把野狗当赛级犬养?”
“他被欺负了还为他出头,甚至家里菜的口味都要顺着他来……我看我下次回来,直接把周家给他好了。”他用稀疏平常的语气说,声音处处透着矜贵冷淡的味道,“你说呢。”
一缕烟飘到了站在他面前的人脸上,遮住了他的神情,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才拿着笔在纸上写了什么给坐着的男人看。
“你不在乎他?”男人看了看纸上的字古怪地笑了一声,房间外的月光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乎要立刻逃走,下一秒,揉成一团的纸被狠狠砸在了地上。
“不在乎能生这么大气把人牙齿都拔掉了?”男人冷笑着说。
“啪嗒。”
一滴水落在了地板上,在寂静的夜晚无限放大声音。
房间内的烟雾在一刹那散去,站着的人一瞬间有了容貌,周途马上抬头循着滴水声看见了在门外窥视的我,那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坐着的男人没有回头,戴着扳指的手指不耐地在扶手上敲了敲。
我吓得后退一步,低头一看脚下有一滴血水,衣服上也沾着血水,我惊恐万分连忙摸了摸身体,没有一点残缺,顺着血水的路径往上摸到了自己好像合不拢的嘴。
手颤抖着伸了进去。
只摸到了空空的牙龈,血流不止。
我的牙呢?
“啊啊……啊。”我的牙呢?
我瞪大双眼,在黑暗中伸出一只满是血水的手,看着门内的周途,他只是用幽深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对我的惨状置之不理。
我骤然从床上坐起来。
心跳一声声犹如惊雷砸在耳边,后背像在水里浸透了般凉,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眼前的被子,好像连转动都做不到了,缓了半晌才惊魂未定地舔了舔牙齿。
还在。
原来是梦。
我慢慢捂住了脸,幸好是梦。
这个梦让我根本不想看见周途,他也没有来为昨天的事和我道歉,这其实是预料之中的事。周途骗了我这么多次,但只在妈妈面前对我说过一次“对不起”。
当天我也没有看见周途,本以为他又生病了,结果何叔说他被关禁闭了。
这算是因为他昨天做的事而受到的惩罚吗?
可我感觉关禁闭并不会让周途凭空生出对我的愧疚感,只会让他反思自己的失控反常,最后得出结论:不该把太多没必要的情感浪费到我身上。
我坐在去学校的车上思考,不管周途最后怎么想,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周途那天只是说说而已,我还能正常去学校上学。
“徐澈海!我就知道你……”
刚进门就看见谢晖火冒三丈地指着他对面的徐澈海大喊,“你”了半天也没理出名堂,好像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不能轻易说出来。
周围的人个个坐在位置上大气不敢出的样子,不明所以地看热闹。但当事人之一的徐澈海只是从容自若地坐在椅子上,比看热闹的还不嫌事大。
本来心里就五味杂陈,刚回学校又看到这一幕,我愣愣地走进来,一时不知道要不要去当和事佬。
“白尾!”谢晖看到我激动的就差没原地起跳了,“来得正好,我跟你说……”
这时他才突然闭嘴,注意到别人的眼光,环顾了一下四周也觉得影响不好,用下巴指了指门的方向,再干脆地对徐澈海说:“你,跟我们出去说。”
徐澈海无所谓地跟着他走,我被谢晖拉着出去的时候,背后还跟着几个格外八卦的同学,探着头叽叽喳喳地叫“咋了咋了”,被谢晖一一吼回去了。
来到楼梯间的时候,谢晖再也憋不住一肚子的火:“白尾,这小子跟那群混混是一伙的,那张纸条是他塞给你的!他给那群人当眼线!”
我有些意外,但仔细想想也是意料之中,本来那天遇到陆立枫的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那群人会盯上我们,显而易见有他的“功劳”,况且之前我就看到过他和那群人一起玩。
徐澈海面不改色,似乎早已预料到有这么一天,没有辩解,一点也不心虚。
“我就说他不是什么好的……”谢晖对我小声地说,随后看着他大出一口气,有种终于抓到讨厌的人把柄的感觉,哼笑一声说,“当卧底感觉怎么样啊?现在心里很爽吧,不用演戏了。”
徐澈海没理他。
我只在意一件事:“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时候惜字如金的幕后主使才舍得开口说:“做坏事还需要理由吗。”
“你和他讲道理干嘛,我看他就是个纯坏的,净化不了。”谢晖凑我耳边说,然后对徐澈海放狠话,“那你等着吧,我现在回去就和别人说,让他们远离你这种人。”
徐澈海仍没有反应。
最后我们没有说出去,我担心说出去恐怕会变相遭成他被孤立的后果,到时我们和之前欺负我们的人就没有多少区别了。所以我们只和班主任说了此事,徐澈海被单独叫去谈话后,给我们悄悄写了道歉信。
我不管他是不是真心实意写的,能得到个道歉就可以了,以后也不会再和他来往了。
谢晖一开始还忿忿不平,也渐渐接受了这个结果,按他的话来说:“虽然坏人心理承受能力都很强,但也不能把他逼急了。徐澈海现在不能再当为我们两肋插刀的朋友,而我们再抓着这件事不放,说不定哪天就真的插我们两刀了。”
关于那群混混们的下场,谢晖也简单和我说了:“受了处分,成立了帮扶小组给他们心理辅导呢,反正现在改邪归正了,青龙帮都变成了青龙学习小组。对了,我问了陆立枫,他们给他道歉赔偿了。”
“那就好。”这算我继在家和周途又一次冷战,在学校和徐澈海闹掰后唯一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了。
潮起潮落的生活又归于平静,期末考完试的第三天,陆立枫便约了我和谢晖去明诚路新开业的海洋馆玩,他没多久就要离开净城,想和我们最后聚一聚。
海洋馆之旅很开心,只是馆内某些展区的灯光太暗,我看不太清楚周围的东西,人又很多,不好意思拉着他们走,只能全程关注他们的动向,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走散了,导致最后看他们的时间和看鱼的时间不相上下。所以我最喜欢海獭区,它在二楼有露天阳光的位置,可以让我一心一意地看可爱的小海獭。
中午回到家,我还捧着在海洋馆纪念品商店精心挑选的海獭玩偶满意地看,心里已经在规划下次再去海洋馆的计划了。下一刻,我的房门被敲响了,一开门何叔就递给我一张十分眼熟——就是我还在心心念念的海洋馆的宣传单。
“少爷想约你去海洋馆。”何叔带着隐秘的期待语气说。
我懵懵地拿着宣传单:“……今天吗?”
“是的。”
我和周途还在冷战中,很久没说话了,他现在主动约我出去简直就是百年一遇的奇迹,这是找台阶要和好的意思吗?而且还选了个他不喜欢的吵闹地方,难道是觉得我会喜欢海洋馆?
没想到“下一次再去”的愿望立马就实现了,反而让我没那么期待了,本来逛得也有些累,我左思右想还是说:“好吧。”
周途主动求和,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一进去海洋馆,周途就看着人海皱了皱眉,但很快恢复了淡淡的表情,没有抱怨什么。可能是刚开业加上放暑假的原因,人流量比上午更大,几乎都是拖家带口地来参观。
逛了热带鱼类展区和海鸟区,他也一直维持着这种表情,好像对海洋馆的生物都没什么兴趣。
我们也不说任何话,导致我本就看过一次的美丽景色变得有些索然无味。
乘着海底隧道的扶梯去深海区的时候,我们借着玻璃在水底下自由呼吸,鱼群悠悠从我们头顶游过,扰得灯光迷离恍惚。
周途游离身外的态度让我更加无心观赏,同时也能预料到等他开口说第一句话比登天还难,于是我先破了冰:“看完深海区我们就去看海獭怎么样?”
他点点头。
说起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在这么多人的公共场所游玩,之前一起去什么地方的时候他也会挑人少安静的时间段去,或者包场,在外面也几乎不和我比手语,从不打算交流,好像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不会说话一样。
到了深海区,为了更好展示大型水族缸内的景象,展区几乎只留了缸内的打光,一进去我就被黑暗吞没了,所有人都成了站立的影子,唯有幽蓝的海底世界真实、触手可及。
“好黑啊。”我嘟囔了一句。感觉有点烦,又要时刻注意周围的人动向。
刚走了几步,手上突然多了一个力道,周途拉着我的手放在了他的衣角上,旋即松开了手。我抓着衣角愣了一下,手上一触即分的温度是此刻比海底世界更真实清晰的存在。
我们沉默地观赏,仰望着两头双髻鲨结伴游过,魟鱼几乎贴着玻璃从我们面前像一阵波浪翻过,下一秒,一头绿海龟立刻吸引了我的视线,它慢悠悠地好像被水托着走,想起谢晖看到它时激动的样子,说他不想养王八了要养这个,我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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