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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了一场病,高烧两天才退,醒来后问我记得什么,我说我叫白尾,七岁了,其他便一概不知了。
家人,这个概念对我来说既模糊又幸福。书上说家人是与自己有亲属关系的人,福利院的老师说我们是一个大家庭,大家都是彼此的家人,妈妈领养我那天说以后她就是我的家人……
总之,家人像聚在一个碗里圆圆黏黏的汤圆,很温暖,不会孤单。
“……如果你想和家人团聚,我会尽量帮你找到亲生父母的,”周先生看着我,娓娓而谈完自己的慈善事业后却在这时卡了一下壳,几秒后他才不确定地想起我的名字说,“小尾?”
我点点头对他说:“谢谢……您。”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他。再去看周途,他嘴角上扬了几分,眼里却很冷漠。
晚上,我照例去找周途。
周途开了门,看着我眉头紧皱,好像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让我进了房间。
我感觉他今天心情不好,很不想被人打扰的样子,躺好后我看着阅读灯的光顺着他的下颌线滑入一片不眨眼的星空,他翻了一页天文大百科,我似乎闻到了他身上残留的檀香,让我想起下午在佛堂看到的那个场景。
“哥哥,你今天为什么要去佛堂跪着?”我犹豫了一番禁不住好奇心问他。
周途转头看向我,他的眼珠像没有抛光的冷冷的墨玉,我被盯得背后有些发凉后,他的眼睫才翕忽地眨了眨,像回了魂。
然后他似笑非笑地和我比手语:没什么,只是我被魔鬼附身了,要给我驱魔。
我一瞬间攥紧了枕头,盯着他不知所措。难道周途给我说了湖底魔鬼的传说后被魔鬼找到了吗,那它下一步要来抓我了吗,怎么办?
害怕了?你现在可以离开。他面色淡淡的,看起来十分正常地和我比手语。
周途的神色太过认真,看不出半点说谎的样子,我只好慢吞吞抱着枕头下了床。
离开前我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浸润在光下安静地看书,实在和魔鬼没有半分相像的地方。
“明天我要和谢晖出去玩,你今天别抓我。”我鼓起勇气撂下这句话开门就跑。
第二天,我如约在商场电玩城门口和谢晖汇合。
玩了一轮赛车游戏后,谢晖松开方向盘意犹未尽,转头见我盯着屏幕上仍在飞驰的赛车,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问:“输了不开心?”
我马上摇了摇头,晃了晃手里装游戏币的小筐子,在“叮里当啷”中笑着对他说:“我想去抓娃娃。”
谢晖喜欢玩刺激的游戏,挥挥手让我自己去电玩城门口的娃娃机玩,他要去体验vr打丧尸,打完了再来门口找我。
摇摇晃晃的机械爪子拢住兔子玩偶的身体,上升朝出口逼近,在颤颤巍巍就差几分距离时还是松开了爪子,兔子又被甩了回去。
眼看筐里的游戏币见了底,我耐心告罄,但又心疼自己投下去的币,正盯着爪子犹豫要不要再尝试一次时,余光看见有个眼熟的身影在电玩城前方不远处站着,我刚刚乘扶梯上来时瞥了一眼,那里开了一个太空主题的展览,正逢周末,有不少家长带着孩子去看。
我仔细看那个身影,下一秒他似乎有所察觉往我的方向看过来,我对上他黑沉沉的眼眸——是周途。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展厅门前站着,偶尔有热闹的一家人笑着从他身边路过。
电玩城闷热的空气扑在脸上,让人呼吸都变得缓慢,脸变得滚烫,我吐出一口气赶紧收回目光,再一次把游戏币投入无底洞般的娃娃机。
“抓到娃娃了吗?”谢晖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我回头看着他说:“没有。”再好奇地瞟一眼刚刚周途站的位置,他已经不在那里了,可能是进去看展了。
谢晖耸耸肩说:“很正常,这些机器的爪子都肌无力。”他拍了拍我,正想说别的话,电话手表先响了起来。
谢晖接通电话,嗯嗯啊啊不耐烦地回答完,挂了后皱着一张脸告诉我:“我妈催我回去做作业了,我得先走了,下次再一起玩吧。”
和谢晖告别后,我看了看时间还早,回到了太空展览,看了看门票价格还能接受,心想进去看看也无妨。
大屏幕循坏播放着太阳系不同星球的光景,我在黑暗的展厅中也像一颗孤独的星星寻找同伴,最后在放大到8k高清的巴别塔画作前找到了周途。
他好像身处寂静无声的太空中,听不见地球上的呼唤,看着未能通往天堂的高塔发呆。
我悄悄坐在了他旁边,听着讲解员讲解这幅画作:“很久以前,世界上只有一种语言,人们和谐相处,没有沟通障碍。后来他们决定建造一座高耸入云的高塔,希望能够触及上帝的领域。塔越来越高,人类也越来越骄傲……上帝决定给人类一个警示,让人们的语言变得混乱,他们无法相互理解沟通,无法再建造高塔,计划因此失败……”
这时,周途注意到了我,和我比手语,在黑暗中很难看清楚。
我小声说:“我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他抓住我的手在我手心上一笔一划地写:你怎么来了?
我思考了一下圆滑地说:“好奇来看看。”其实是觉得他一个人很孤单。
讲解员仍在娓娓道来:“巴别塔在历史上象征着人类对知识与真理的追求……在现代社会中,巴别塔也常被用来象征人与人之间的沟通障碍,尽管我们有语言可以沟通,但心与心的交流却好像总是横亘着一座高塔……”
你不怕我了?周途继续写道。
我感觉手心有些痒,忍不住笑了笑,凑到他耳边神神秘秘地说:“不怕,我昨天回房间搜索了魔鬼的特征,网上说魔鬼身上有硫磺的味道,像臭鸡蛋味。”
说完我抱紧了他,像终于用力抱住了在娃娃机里没抓到的兔子玩偶,埋在他衣服里瓮声瓮气地说:“哥哥,你身上香香的,你不是魔鬼。”
周途好像很不习惯被人拥抱的感觉,他身子僵硬了良久,听完我的话才缓慢伸出手回抱了我,我听见他的心被我唤醒般,跳得好快。
展厅播放的悠扬乐曲进入尾声,讲解员也完成了工作,屏幕上的画作已经被替换回了一闪一闪眨着眼睛的星空,人们陆续起身离开。
我抬起头看着他期待地说:“出去后能给我买蛋挞吃吗?我听得有点饿了,但是我的钱全用来买门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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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别塔解说参考了百度百科
第19章
我如愿以偿坐在车内吃蛋挞的时候,周途坐在旁边微微凝着眉,没有摆出平时那副对任何事物都置若罔闻的表情,感觉周身气压莫名有些低沉。
刚刚在展厅拥抱的时候,我抬头看周途,他脸色本来挺正常的,几秒后他像倏然回神般松开了拥抱的手,推我起来,神情不明,自己快步离开了,不知道的以为他刚刚抱到鬼了。
我不明所以只能撇撇嘴跟着他走。
路过面包店时他也没放慢脚步,我以为买蛋挞要没戏了,他蓦然停了下来,扭头眼神示意我进去快选。
现在上了车他就一直保持这个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把装蛋挞的盒子递到周途身边,还没开口问他吃不吃,他就推了回来,力度不大,拒绝意味却很浓。
一路无言。
下车前他递给我一张纸条,我一直在吃蛋挞,没注意他什么时候写的。
接过来一看,上面的字写的比平时要潦草几分,明显能看出话语里的冰冷:魔鬼的事从头到尾都是骗你的,以后别随便碰我。
我错愕地看着周途离开的背影,感觉他现在全身上下写着“阴晴不定”四个大字。
当晚,我躺在床上纠结要不要去周途房间,但现在没有理由去了,不过他骗我的事还没找他算账。
我咬着嘴唇,揪着被角总感觉差点什么,想起睡觉的时候我会偷偷抓着周途的衣角,他好像没有发现过,没有掰过我的手,导致我养成了这样的坏习惯。
也习惯了床的另一半躺着一个人,每晚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
在这样安静的夜晚,我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每天晚上驱使我去敲周途房门的已经不是对魔鬼的恐惧,而是对温暖呼吸的渴望。
不过现在我自己睡觉倒也不至于失眠。
周一,我照常起床去吃早餐。
餐盘里留到最后的煎蛋都快被我吃完了,周途还没下来。
我用眼神询问何叔。
他说:“少爷生病了。”
“怎么病了?”我心里想着不自觉地问了出来,明明昨天人还好好的。
何叔正低头看手表盘算我还有几分钟应该踏出门坐上车去学校,十分自然地回答:“几天不肯吃药才……”
他嘴边说到一半的话突然止住。
我对上他的目光。
“小尾,你该出门了,车在外面等了。”他面色不改,没再继续刚刚的话题。
我心生奇怪,走出餐厅,拿上放在沙发上的书包,问着“得了什么病啊?”,过了一会儿,在他一边送我一边含糊不清回答的“老毛病了,不用担心”中走出了家门。
感觉不太对劲。
到了学校,我刚坐下来,坐我前排的谢晖就扭头看我:“你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
“……起床起早了。”我摸摸鼻子,总不能说被赶出来的。
谢晖“哦”了一声。
我把书包刚放好,就听到数学课代表陆宜站在一边催着交作业的声音。
“这么着急干嘛。”谢晖转回头嘁了一声,随意地把放在桌上的本子递了出去。
陆宜接过来冷冷地说:“还有口算本。”
“噢,差点忘了。”谢晖在他混乱堆成山的桌洞里左翻右掏一阵才找来递给她。
“你做了吗?”陆宜见他这阵仗不免怀疑,眉头也不自觉地跟着他皱巴巴的口算本皱了起来,嫌弃地快速翻开检查了一下,没有忘记吐槽,“你的东西堆得真乱。”
“怎么还怀疑我?”谢晖很不服气,顾不上理她后半句话,“就这点作业我周五就做完了,都不用带回家。”
“……”我懒得揭穿他的谎言,把作业递给一旁的陆宜。
陆宜收下作业,没接他的话,转头看我:“白尾,我周六去金星街购物中心看到你和一个帅帅的男生一起走,他是谁啊?”
你确定不是我在后面追着他跑?我嘴角微抽,想起来还觉得有点心烦,温和地回答她:“我哥。”
谢晖本来听完陆宜的话还在笑,但在我回答完后眉间拢了起来,藏不住心思说:“我周六和白尾一起出去玩的,刚刚还以为你近视没认出我站在他身边,”
他一顿,费解地说,“结果真不是我。”
“我眼睛又不瞎。”陆宜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谢晖扭过头半眯着眼睛,带着颇有兴师问罪的意味说:“怎么我当时没看到你哥?”
“你走之后我才碰到他的。”要知道他会莫名其妙态度大反转,我就不进去看展览了。
想起周途的反常,我回忆起早上何叔说的话,难道是因为他的病?毕竟何叔说他几天没吃药了,所以情绪不稳定也是有可能导致的。
那他为什么不好好吃药?
我一手撑着下巴思考的时候,陆宜的好奇心已经得到答案,继续去收作业了,谢晖似乎听进去了她的话,现在蹲在地上收拾刚刚被他翻乱了的桌洞。
他脖子上挂的玉佛吊坠被甩了出来,在衣领前一晃一晃的。
我想起什么冷不丁地问他:“你家里有佛堂吗?”
“没有。”他一边整理一边回答,“虽然我爸妈信佛,但只是偶尔去寺庙里拜一拜,还没有到家里立佛堂的程度。”
看来周先生挺信佛的。
“我家里有佛堂,前几天我看到我哥在里面一直跪着,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就生病了。”我趴在桌子上,毫无防备地和他说,但刻意把声音收小了点,害怕被别人听到。
谢晖听闻转头回应了我一个奇怪的眼神:“我想起之前听我一个朋友说过,他有个亲戚得了怪病,疯疯癫癫的,经常说胡话,一直治不好,没办法了就找了风水师来看,结果那大师说是被厉鬼上身了,驱魔了也没用。后来求个心理安慰,每天都在佛堂跪拜、抄经书。”
他为了营造氛围,眼睛都不眨一下,还故意停顿几秒才幽幽说道:“但是折腾了没过多久还是死了。”
我愣住了。
谢晖看见我的神情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慌乱地说:“我没什么意思啊,不是咒你哥,就是想起这个事了……”
末了,又瞥了我一眼,弱弱地欲盖弥彰补充,“你当我在编故事吓你吧。”
我哽了一下:“没事。”
似乎是想补偿我什么,放学时谢晖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包糖果,害怕我拒绝,二话不说就塞进我书包里,笑呵呵地说:“不用客气,我还有。”
紫色的花体英文包装,看不懂。
“这什么糖?”我拿起来左看右看,从一部分透明的包装袋里看到了五颜六色的糖豆。
他笑笑:“就普通糖果。”
“谢谢你。”我点了点头收下了。
回到家,做完作业,晚餐时间周途依旧没影,饭菜都是让佣人送进房间的,好像他这一病连床都起不来了。
然而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察觉到了一道冰凉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心里惊慌失措的同时一直安慰自己,没有魔鬼,没有魔鬼……但万一有鬼呢?
我小心翼翼地睁开一点眼睛,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浓墨般的眼眸,周途不知何时侧躺在了床的另一边默默盯着我。
见我醒了也没有动作,好像很稀疏平常一样。
心脏都要被他吓得跳出来了。
我捂住心口缓了一会儿,仍心有余悸:“你来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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