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慢慢转过身,却令两人心头一凉。
秋渡远身上浸满了血,身体如枯木般僵硬,看见两人的身影,缓慢地眨了眨眼,红了眼眶。
“抱歉……”
哐当一声,木匣从包袱中滑出,铜锁撞开,赤红的血莲滚落雪地,染上殷红的血。
耳边一片嗡鸣,后面的话他们统统听不清了,只怔怔地望着那片断崖。
哭声停了,风雪仿佛也停了。
第206章 江湖武侠38
万丈雪崖之下,寒风萧瑟,冰封万里,天地之间只剩一片雪色。
血色在如月光般皎洁的雪地上蔓延,仿佛泼洒的朱红颜料,红得热烈、刺眼。
两道身影赫然横躺在这无尽苍茫之中,被鲜血浸湿的衣角交缠,好似他们之间永远也斩不断的联系。
染血的指尖微动,苍尽野艰难睁开眼,眼前是血色与雪色的融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打到最后,互相都下了死手,不留一丝余地,苍流荒一剑击穿了苍尽野的肩膀,苍尽野刺中了苍流荒的腹部。
最后也不知怎么的,两人竟一齐从这座陡峭的山崖坠下。
凛冽的风几乎将血液都冻结,就算有内力傍身,山崖下堆积了厚厚一层柔软蓬松的积雪,在巨大的冲击力下,两人都摔得不轻。
动了动胳膊,整个左手臂已经完全麻木了,不知是冻得还是摔的。
所幸内力浑厚,护住了心脉,断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受了一点内伤,不至于伤及根本。
艰难侧过头,苍尽野这才发现躺在不远处、生死不明的苍流荒。
他的伤势比他重,身上又中了毒,从这么高的崖壁上摔下,现在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这下倒是不用他亲自动手了。
如此想到,苍尽野扯动嘴角,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预想之中处决叛徒的快意也荡然无存,只是胸口闷得很,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可能是坠崖时撞到了崖壁凸起的岩石。
调整呼吸,缓了半柱香的时间,苍尽野捂着无力的左手臂,摇摇晃晃站起身,向着苍流荒的方向缓慢地挪去。
每走一步,胸腔内仿佛火烧火燎一般,烧灼感与刺痛感不断折磨着他的神经。
随着他的动作,拖出一道蜿蜿蜒蜒的血痕,从高处看,如一条血红的蟒蛇,在雪地爬动。
苍尽野很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见过他这般模样的人坟头的杂草都长三尺高了。
如果苍流荒还活着,他就亲手杀死他。
这般想到,苍尽野咬紧牙关,在这片雪地中蹒跚行进。
明明只是一段再短不过的距离,可好似已经走过一个世纪,时间被无限拉长,疼痛也无限蔓延。
倒在地上的青年始终没有动静,大雪飘洒在他的身上,撒上一层白霜,几乎要将他淹没在这场暴烈的风雪中。
大概是真的死了吧。
越靠近,苍尽野就越疼,呼吸之间,寒热交织,大火与风雪一齐涌上喉咙,将他的五脏六腑撕个粉碎。
直到最后一步,苍尽野半跪在地,伸出手,探向青年的脖颈。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那染血的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指腹下是微弱的脉搏跳动,一下又一下,缓慢却坚定。
在那一瞬间,苍尽野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庆幸居多还是遗憾居多。
神色有一瞬的扭曲,苍尽野整个人撑在苍流荒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
是他亲手将他塑造成了如今的模样,也是他给了他一个真正的名字。
他的一切都该是属于他的——包括生命。
整个掌心轻轻贴上青年的脖颈,逐渐合拢、收紧。
青年没有剧烈地挣扎,只是眉心紧紧皱起,无力垂落在身侧的指尖蜷起。
他的掌心之下,生命在脉搏之中流动……只要再收紧一点,他的生命将于他的手中结束,所有的背叛与不忠也随之一笔勾销。
生命威胁之下,青年开始无意识地挣扎,双手在雪地上拂过,扰乱了那片洁白的雪。
失血过多的苍白面孔开始泛红,整张脸都镀上一层艳丽的红,犹如冬夜中开出的一朵桃花,如此美丽,也如此脆弱。
如梦初醒般,苍尽野倏地松了手。
青年剧烈地咳呛起来,脸上泛起一丝诡异的红,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
看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唇,苍尽野眼中一片暗色,掐住苍流荒的下颌,缓缓用力,又看见他随之拧紧的眉头,这才作罢。
“终于醒了?”苍尽野捏了捏苍流荒的耳垂。
“无耻。”
苍流荒侧过脸,身躯却无法挪动分毫。
他伤得太重了,身上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来挣扎。
“怎么不直接杀了我?”
苍流荒胸腔剧烈地起伏,面无表情,扯开嘴角。
“我不是说过吗?”
苍尽野掰过青年的头,一双黑沉的眼定定望进他的眼睛,仿佛要将他拆骨入腹:“背叛我的人,我都要让他生不如死。”
“你同样如此。”
见苍流荒双唇紧闭,丝毫不见服软的意思,苍尽野继续说道:“如果你求求我,我说不定能放你一马,让你接下来好过一点。”
“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
苍流荒冷笑一声,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不然我会亲手杀了你。”
苍尽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我等着那一天。”
*
此时,另一边。
移花宫灯火通明。
安置好神情恍惚的两位少年,秋渡远揉着额角,看向候在一旁的叶觉。
“派出的人可有消息?”
叶觉摇摇头。
那极寒之地素来被视为龙潭虎穴,地势险峻,危机四伏,能活着走出来的人本就少之又少,更何况要在这广袤地界中找人。
从悬崖峭壁坠落还能生还的可能性极低,如果侥幸存活,等他们找到时,怕是已经冻死在那冰天雪地之中了。
看着秋渡远眼下的青黑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叶觉不忍心直接挑明,只道还要加派一些人手,绕路到悬崖下方再找一找。
“这里有我和阿姐。”叶觉没忍住,劝道:“宫主您还是去休息一会儿吧。”
几天未合眼,就算武功再高,也撑不住这样消耗啊。
“岳顾两家的小子在我们移花宫的消息要严密封锁,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了。”
那魔教不用提,是断然不能让他们得知半点消息的。
而武林盟中的人也不乏一些奸邪小人,恐生事端。
烛光幢幢,搁置在一旁的长剑在墙面上投射出一道朦胧的黑影,秋渡远盯着那晃动的影子出神。
起身,拿起那柄长剑细细端详,秋渡远握住了尾端的红色剑穗,细长柔软的流苏滑过指尖,仿佛在手心流动的血。
手上的血早已洗净,可秋渡远仍然记得那温热的血喷溅在脸上、落在手心的感觉。
那是苍流荒的血,几乎要将他的皮肤烫伤。
如果你没死,现在会在哪儿呢?
第207章 江湖武侠39
“沧澜阁阁主失踪?”
倚靠在窗边,祁海楼晃了晃折扇,落在窗棂外的视线挪到来人身上。
“根据探子传来的消息,沧澜阁阁主苍尽野已消失半月有余了。”
“有意思。”祁海楼勾起嘴角:“难道这祸害还真遇害了不成?”
要说苍尽野最有可能出现在哪,不会有人比祁海楼更清楚了。
他当初不过是想要引开苍尽野,以免坏了他的好事,没想到一个大活人竟还消失在那儿了。
这极寒之地虽说危机四伏,但对堂堂沧澜阁阁主来说,应当不至于平白丢了性命。
“据说,沧澜阁半数杀手都出动去寻那位阁主的踪迹,可是仍没有下落。”
“让左护法带人去西南极寒之地找找。”
祁海楼随意摆摆手:“死了好歹帮他收个尸。”
合作一场,摸着所剩无几的良心,祁海楼还是愿意出点银子,帮“同伙”制定一副华丽的棺材的。
“要是没死呢?”
“没有这个选项。”
“啊?”
“落井下石。”祁海楼露出一个和善的笑:“这都不懂?”
既然是他们海月教的人,怎么这都需要他来解释。
“让你们盯的人呢?”
祁海楼话锋一转。
苍流荒从他这儿离开后,他沿着可能经过的地方找了好几遍,都不见半点踪迹。
按理来说,一个被封住穴道,与普通人无异的普通人,几乎不可能隐藏如此之深——除非有人刻意抹除了他的行踪。
祁海楼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先前给苍流荒通风报信的小杀手。
“您说的那个零二这段时间应该都在外执行任务。”
“应该?”祁海楼眯起眼睛,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抖了抖,手下战战兢兢答道:“他们这群人对外界的视线过于敏锐,我们的人并不敢跟得太近。”
如果不是那个零二动的手脚,那还会有谁和苍流荒走得近,会帮他隐藏踪迹?
扇尖抵在下颌,祁海楼望向窗外那片喧闹的人群,陷入沉思。
某种可能在脑海中迅速闪过,祁海楼猛然发觉自己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信息。
苍流荒如若逃了出去,自然是要找他那放在心尖尖上保护的人,而那三个累赘最有可能去的地方……
——极寒之地。
祁海楼眼神一暗,握扇的手紧了紧。
难道苍流荒就这么凑巧地撞见了苍尽野?
极寒之地绵延万里,这也未免过于巧合了。
“加派人手,大力搜寻极寒之地。”
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刚想到此处,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
来人一袭红衣,左半边脸面容姣好,如清水出芙蓉,清丽淡雅,而另外半张被烧伤的脸却生生破坏了这份美感,宛如修罗——正是海月教右护法“玉面修罗”苏嫣然。
朝祁海楼恭敬行了一礼,苏嫣然弯唇笑道:“教主心情不好?”
祁海楼没说话。
“教主您可别生气了。”
苏嫣然朝仍然跪在地上的手下摆摆手,手下识趣地退下。
“我这次来可是带了一个好消息给您。”
“说。”
祁海楼声音很冷,实在是没心情和苏嫣然废话。
“您说的岳家和顾家的小子找到了。”
苏嫣然长话短说:“就在移花宫。”
“消息属实?”祁海楼极缓慢地转过身,盯着苏嫣然。
“当然。”
“移花宫的人有意瞒下这个消息,”苏嫣然弯起眼睛笑道:“可这世界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抓住他们三人中的任何一个,以苍流荒对他们的重视程度,如果他还活着,定会来寻他们。
况且他们也极有可能知晓苍流荒的具体行踪。
“移花宫……”祁海楼轻声念道:“看来有必要去会一会那移花宫宫主了。”
*
“喝水。”
苍尽野取了干净的水来,递至苍流荒嘴边。
虚弱地靠在崖壁下,苍流荒微微睁开眼睛,瞥了苍尽野一眼,抿起唇,不言不语。
失血过多加上严重的内伤,苍流荒这大半个月几乎一直都处在半睡半醒之间,很少有清醒的时候。
苍尽野恢复得比他快,现在已勉强可以自由行动,带着他在这极寒之地穿梭。
常常一睁开眼,他眼前就是一片呼啸奔放的风雪,还有那个男人的身影。
“如果不想死在这里的话,你最好听我的话。”
苍流荒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说些什么,干涩的喉咙却吐不出半个字,于是干脆阖上眼,闭目养神。
这段时间来苍流荒一直是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苍尽野早已习惯,照例掐住青年下巴,将脸摆正,迫使他张开嘴,将水倒了进去。
未来得及咽下的水在嘴角蜿蜒而下,滑过脖颈,缓缓流入衣襟。
在这冰天雪地之中,被水打湿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实在是说不上好受。
眼看着风雪渐小,苍尽野将苍流荒拉到背风处,寻了干枯的枯枝树叶来,生了火,来到苍流荒身前,半蹲下,伸手扯开青年的衣领。
苍尽野的手甫一触及衣领,正在合眼小憩的青年倏地睁开眼,一双黑沉沉的眼盯着男人,暗含警告意味。
“终于不装死人了?”
苍尽野丝毫不在意青年这满含杀意的眼神,自顾自地扒开青年的上衣,胸膛瞬间暴露在风雪之中。
被冷得一抖,苍流荒垂在一侧的手动了动,难以抬起。
道道伤疤印刻在青年身上,刀伤、烧伤、鞭痕、暗器所致的细小伤口,新旧交叠,纵横交错,狰狞得像是一只正在张牙舞爪的野兽,一身皮肉都变得分外可怖。
有些已经淡化,颜色褪去,却仍然可以从中窥见当时的凶险。
苍尽野神色恍惚了一瞬间。
他仍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数百名小孩中,苍流荒完全算不上强壮,甚至可以称得上瘦小,骨瘦嶙峋,面黄肌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可他那双眼睛却是最亮的,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盯着你时,仿佛一头初生的小兽,明明如此弱小,却永远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气势。
怀着莫名的好奇心,他开始注意这个小孩,亲眼看着他在丛林中摸爬滚打,险象环生,在刀尖上行走,在泥沼中挣扎。
这么多年来,本以为他早就丢弃了那所谓的良善,没想到他只是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到最后还是因为这个可笑的理由从他身边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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