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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为督军设身处地着想的恳切。
“依西昀愚见,不如秘而不宣。督军府只需暗中部署,稳定金融秩序,严查恶意扰乱市场者。至于那些嗅觉灵敏的大户,如李家,他们自有渠道获取风声,能否及时抽身,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这样,既能维持表面稳定,避免恐慌蔓延,又能。”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
“让市场进行一次‘自然’的优胜劣汰,将资源重新整合到更有实力、更忠诚于督军的‘新锐’力量手中。岂不两全?”
唐督军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显然在权衡利弊。
沈西昀的话,句句戳中了他最关心的核心。
这些年来,李明荣在他的扶持下越是庞大,对他的威胁就越大,不是一次两次在验证这个道理,李明荣是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之前还可以说是利益捆绑不得不选李家,但是他在沈西昀的提醒下,早就把自己的利益进行了转移,现在李明荣对于他来说更像是一根刺。
“嗯……”唐督军沉吟良久,最终缓缓点头。
“西昀所言,确有道理。此事……就按你说的办。通知范围,严格控制在座诸位,任何人不得泄露!违令者,军法处置。”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幕僚们纷纷噤声低头。
沈西昀微微颔首,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他成功地将李明荣排除在了“优先知情名单”之外,为宋南禺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差!但同时,他也将自己置于了巨大的风险之中一旦消息提前泄露,或者宋南禺未能抓住时机,后果不堪设想。
会议结束,沈西昀匆匆离开督军府。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也没有去事务所,而是径直驱车来到了春晖园附近一个僻静的街角。
他不敢进去,更不敢让宋南禺看到自己。
他摇下车窗,目光紧紧锁着春晖园紧闭的大门。
终于,他看到刘子岚在佣人的陪同下,似乎要出门采买。
沈西昀立刻下车,快步迎了上去,在距离春晖园大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拦住了刘子岚。
“刘兄!”沈西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笺,塞到刘子岚手中。
他的手指冰凉,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
刘子岚惊讶地看着他,短短几日,沈西昀憔悴了许多,眼下的乌青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都昭示着他的煎熬。
“沈兄?你这是……”
“什么都别问!”沈西昀打断他,声音低沉而急促,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恳求。
“把这个,务必亲手交给少裳,现在,立刻!十万火急!”
他紧紧盯着刘子岚的眼睛,一字一句,重逾千钧:“告诉他,金圆券将崩,股市将倾,务必早谋退路,速速变现!切记,此消息绝密,来源……万不可提我半字!只说是你自己从特殊渠道得知!拜托了!”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刘子岚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焦灼、恳求以及孤注一掷的信任。
然后,他迅速转身,重新钻进车里,黑色的轿车如同幽灵般消失在街角。
刘子岚捏着手中那张仿佛带着沈西昀体温和颤抖的便笺,感受着上面传递出的紧迫信息,心头巨震。
金圆券崩盘?股市倾覆?这简直是晴天霹雳!他瞬间明白了沈西昀的用意。
刘子岚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快步返回春晖园。他敲开宋南禺紧闭的房门。
宋南禺坐在窗边,身影单薄,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对刘子岚的到来毫无反应。
“少裳!”刘子岚走到他面前,将那张便笺郑重地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听我说!现在不是消沉的时候!我刚得到一个极其紧要的消息!”
宋南禺的目光终于缓缓移到那张便笺上,带着一丝麻木的疑惑。
刘子岚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金圆券即将崩溃,股市将有大难!这是倾家荡产的危机!你必须立刻行动,把手头所有能变现的股票、债券,全部抛掉!越快越好!迟了就来不及了!”
宋南禺的瞳孔猛地一缩,空洞的眼神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本能的危机感所取代,他猛地抓起那张便笺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熟悉到让他心尖发颤的字迹,宋南禺怎会认不出是沈西昀的字迹。
巨大的金融风暴的阴影,伴随着那熟悉的笔迹带来的刺痛,瞬间压倒了所有个人情感的痛苦。
宋南禺捏着便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猛地抬头看向刘子岚,眼神锐利如刀:“消息可靠?!”
“千真万确!”刘子岚斩钉截铁,“来源非常可靠!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少裳,大局为重,必须立刻决断!”
宋南禺死死地盯着便笺上那行字,又看了看刘子岚焦急而笃定的眼神。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是啊,情爱可以伤透心,但现实却能让人彻底毁灭!他自己的心血不能就这样化为乌有!
他眼中最后一丝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逼到绝境后骤然升起的属于商人的冷冽与决断。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带倒了椅子,但他毫不在意,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沙哑:
“走,立刻去火车站我们立刻起身去上海。”
第54章 荣昌完蛋了
这次上海之旅匆忙,本来刘子岚要陪着一起去,但是局势动荡,说什么李从深也不准,宋南禺只身前往。
李从深跟刘子岚待在金陵,应对不便之需。
金陵的局势变化,上海自然也是知道的,虽然宋南禺提前得到消息,但是上海交易所也是挤满了人。
宋南禺早就跟李子初通过电报,李子初也早就在上交所等着了,李子初没想到宋南禺来的这么快,其实昨天他也已经从祁远之那边得到消息了,也正准备联系宋南禺。
宋南禺在地下钱庄这些日子的投入已经巨大,而他也从一个不起眼的散户,变成了这个上交所神秘的存在,因为英华已经蒸蒸日上,跟金陵的李家已然比肩了。
李子初也是长话短说。
“金圆券膨胀这个消息只有几个大的商户知道,在这个消息扩散之前,你首先是要把你手上所有的都抛售了。”
宋南禺却不紧不忙的看了看怀表,现在已经到了挂市时间,荣昌自然也是出现在了前列,荣昌紧随着英华之后,势头正猛。
李子初见他不慌不忙的样子似乎有些着急。
“宋兄,早做决断,祁家那边都准备抛售了,祁兄让我提醒你,不要再以身犯险。”
很久没有听到祁远之的名字,宋南禺似是有些恍惚。
他抬头看了看翻滚的股市,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我也全部抛售。”
听到了这个答案,李子初才松了一口气,宋南禺手上的股,全部抛售并非一时半会儿。
宋南禺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怀揣着发财梦将血汗钱甚至身家性命押注在“荣昌”这块金字招牌上的普通面孔。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对财富的渴望和对李明荣的盲目信任。
宋家也好李家也好,不过也在压榨普通人的心血罢了,商贾之道就是要无情,而也正是因为这种无情,他的外公需要保全名声,他的父亲需要保全地位,他的母亲只能被抛弃。
一股冰冷的恨意,混合着一种更深的悲悯,在他胸腔中翻涌。
李子初似乎也是看出宋南禺的不忍犹豫。
他拍了拍宋南禺的肩膀。
“宋兄,你目前需要做的还是要保全自身。”
“保全自身?”
宋南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子初,你以为我抛售英华的股票,仅仅是为了保全自身?”
他转过头,眼中闪烁着孤狼般决绝而危险的光芒。
“不,我要用抛售英华得来的每一块银元,每一张金圆券,去做空荣昌!”
“做空荣昌?!”李子初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宋兄,你疯了?!荣昌是你父亲更是宋家的基业啊,你这时候做空,万一……”
“没有万一!”
宋南禺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
“金圆券崩盘在即,这是摧毁荣昌最佳,也是唯一的机会,李明荣最大的依仗,就是他通过银行和地下钱庄发行的捆绑了荣昌股票的高息债券,吸引了无数散户资金,撑起了荣昌虚假的繁荣,一旦金圆券变成废纸,股市崩盘,那些债券瞬间一文不值,持有债券的散户会第一个冲击荣昌,而荣昌本身的资产也就是本属于我外公的资产,早已被李明荣掏空,用于填补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窟窿和维持李家表面的风光!它就是个巨大的华丽的泡沫。”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和残酷的兴奋。
“我要做的,就是在这泡沫被戳破之前,再狠狠地给它加上最后一根稻草,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荣昌和李家,是如何吸食着普通人的血肉,堆砌起他们的金山银山,我要让李明荣,为他对我母亲所做的一切,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李子初被宋南禺眼中那几乎燃烧的复仇之火和庞大的计划震慑住了。
这已不仅仅是商业博弈,而是你死我活的战争。
宋南禺的目光再次投向大厅里那些无知无觉的“羔羊”,眼中的火焰稍稍冷却,染上了一层深重的悲哀和无奈。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我能救的有限,但至少我要给这些平散户一个逃命的机会。”
他不再犹豫,果断地对李子初道:“将我名下所有英华股份,分批、有序抛售,要快,但是不能引起恐慌将抛售所得资金,立刻全部转为保证金,全力做空荣昌股票!杠杆用最大允许的杠杆!目标价位打到发行价以下!”
李子初没有办法只能按照他说的去做。
宋南禺将自己的全部押上了一个疯狂的赌局,赌的就是金圆券立刻崩盘,赌的就是荣昌在李家的疯狂透支下不堪一击,
抛售英华的行动开始了。
由于宋南禺指令的“有序”,加上英华本身质地优良,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但紧接着,市场上开始出现巨量的针对荣昌股票的“卖空”单。
这些卖单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浪接一浪地冲击着荣昌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股价堡垒。
荣昌的股价,开始剧烈波动,从高点缓缓下挫。
起初,人们以为是正常调整。
但很快,敏感的经纪和消息灵通的大户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开始蔓延。数字板上,荣昌的绿色数字开始增多,下跌的速度越来越快。
“怎么回事?荣昌怎么跌了?”
“是不是有什么坏消息?”
“快!快抛掉一点看看!”
“别慌!李家金字招牌,肯定能撑住!”
交易所里的声音变得更加嘈杂、尖锐。
那些重仓荣昌的散户们,脸上的狂热渐渐被不安和恐惧取代。
他们紧紧盯着数字板,心跳随着股价的每一次下跌而加速。
就在这时!
仿佛是为了印证宋南禺的判断,也仿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交易所门口突然冲进几个面如土色的报童,挥舞着手中的号外,尖利的声音刺破了交易大厅的喧嚣:
“号外!号外!!金圆券暴跌!央行紧急停兑!!”
“号外!银行挤兑!金圆券成废纸啦!!”
轰——!!!
整个交易所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炸弹!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金圆券完了?!”
“天啊!我的钱!我的钱都在金圆券里啊!”
“荣昌!荣昌绑定了金圆券债券!完了!全完了!!”
“抛!快抛掉荣昌!快啊!!”
恐慌彻底吞噬了所有人,数字板上,荣昌的股价如同断线的风筝,直线暴跌,红色的数字疯狂闪烁,刺眼夺目!
无数人涌向交易柜台,哭喊着、推搡着,要将手中的荣昌股票不计代价地抛售出去!踩踏事件眼看就要发生!
整个交易所陷入一片绝望的哭喊和疯狂的踩踏混乱。
荣昌的股价数字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掼下,鲜红的断崖式暴跌曲线触目惊心。
数字板前挤满了疯狂的人群,无数只手伸向交易窗口,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抛掉!快抛掉荣昌!”,绝望与恐惧如同实质的浓雾,瞬间淹没了整个大厅。
宋南禺站在相对高处,冷眼看着下方炼狱般的景象。
他做空的指令早已发出,此刻正被疯狂的市场情绪推动着,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荣昌的价值,也为他带来巨额的账面盈利。
然而,他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重和眼中翻涌的悲悯。
他看到那个之前还兴奋地跟同伴讨论荣昌会涨到多少的年轻学徒,此刻瘫坐在地,抱着头嚎啕大哭。
他看到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死死攥着几张股票凭证,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茫然和绝望;他看到有人因推搡跌倒,瞬间被人潮淹没……
这,就是李明荣和他背后贪婪所造就的人间地狱!
“宋兄!我们成功了!荣昌完了!李明荣完了!”
李子初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一丝颤抖,他看向宋南禺的眼神充满了敬畏。这场惊天豪赌,宋南禺赢了!
宋南禺却没有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汗味、泪水和绝望的空气让他肺部刺痛。
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大步走向交易大厅中央一个稍微高起的台子那里通常是交易所宣布重要事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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