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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军府书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的凝重。
唐督军看着沈西昀掌心那枚代表着司法部权柄与荣耀的徽章,眼神复杂。
“打破规则…拯救更重要的人…”唐督军低声重复,锐利的目光审视着眼前这个他最欣赏也最看不透的年轻人。
金圆券的崩盘已让他焦头烂额,金陵这个泥潭,确实不宜久留。
沈西昀此举,既全了他自己的义,也巧妙地将自己从这场注定两难的漩涡中摘了出去。
“罢了。”唐督军长叹一声,挥了挥手,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更有几分对时局洞悉后的决断。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你沈西昀有你的道要走。这徽章。”他目光扫过那冰冷的金属。
“你既已做出选择,便收回去吧,用它,去做你该做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金陵阴沉的天空:“不日,我便启程前往天津。金陵这盘棋,已是死局。你好自为之。”
这既是告别,也是一种默许默许沈西昀放手去为宋南禺抗争,也彻底割裂了与李明荣最后一丝可能的利益关联。
沈西昀深深一躬:“谢督军成全。”
他重新握紧那枚徽章,指尖感受到其沉甸甸的分量。
这不再是权力的象征,而是战斗的号角。
金陵地方法院,最大的审判庭内座无虚席,气氛肃杀得如同战场。
旁听席上挤满了各色人等,被告席上,宋南禺穿着整洁的深色长衫,神色平静,目光清澈。
他的平静,与对面原告席上李明荣那几乎压制不住的择人而噬的阴鸷眼神形成了鲜明对比。
审判长宣布开庭。
控方律师率先发难,慷慨陈词,将金圆券崩盘引发的社会动荡、市场恐慌、无数人的倾家荡产,一股脑儿扣在宋南禺“恶意做空”、“公开煽动”的头上,言辞激烈,直指其罪大恶极。
轮到辩方发言。
沈西昀缓缓起身。他
重新穿上了那身象征法律尊严与智慧的黑色律师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审判席上。
整个法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审判长,诸位法官。”
沈西昀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清晰。“控方指控我的当事人宋南禺先生扰乱金融秩序,引发社会恐慌,实乃本末倒置,欲加之罪!”
他从容不迫地走到法庭中央,如同一位掌控全局的棋手。
首先,金圆券之崩溃,根源在于其本身超发滥印信用破产,此乃经济规律使然,更是当局政策失误所致,此非一人之力可扭转,更非宋南禺先生区区几句警示所能引发的控方将天灾归咎于人祸,是混淆视听,推卸责任!”
他出示了内部流出的文件,证据确凿。
“其次,关于所谓恶意做空荣昌。”沈西昀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
“控方为何不先问问,荣昌本身是否值得做空?是否早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看向旁听席。
刘子岚立刻起身,将一叠厚厚的、按满鲜红手印的材料呈上法庭:“审判长,这是金陵城内二十七家曾被荣昌以非法手段侵吞压榨至破产边缘的小商户联名血书,详述了李明荣及其荣昌产业,如何利用暴力胁迫收取高额利息等手段,巧取豪夺,藐视工商业经营法与反不正当竞争法,荣昌的繁荣,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宋南禺先生做空一个早已被蛀空的朽木,何错之有?这是市场对不义者的自然惩罚!”
紧接着,李从深大步上前,将一摞码头货物清单和几份秘密账本重重放在证据台上。
“审判长,这是荣昌的码头近三年的真实货物清单与李明荣指示做的假账,足以证明荣昌长期进行不正当的交易流通,其非法经营,罄竹难书,试问,一个自身严重违法的企业,其股价的崩塌,是揭露者的过错,还是违法者咎由自取?!”
沈西昀适时接话,声音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心上:“市场恐慌的根源,在于荣昌自身的欺诈与崩解!宋南禺先生只是提前揭开了皇帝的新衣!他的行为,恰恰是市场自我修正、清除毒瘤的正常反应!何来扰乱秩序?反而是为市场正本清源!”
旁听席上议论纷纷,记者们手中的笔飞快记录。
沈西昀并未停歇,他的目光投向旁听席后排。
李广岳微微颔首,他身边坐着的几位《金陵晚报》《大公报》的资深记者立刻挺直了腰板,准备记录下最关键的部分。
“最后。”沈西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悯的力量。
“控方指责我的当事人公开煽动引发恐慌。那么,请问恐慌因何而生?是因真相本身残酷?还是因人们被蒙蔽太久,一朝惊醒,发现毕生积蓄化为乌有而产生的绝望?”
他看向审判席,目光灼灼:“我的当事人宋南禺先生,在上交所那混乱绝望的时刻,不顾个人安危,站在高处,向那些即将被李家贪婪所吞噬的无辜散户,发出了最及时最恳切的警告!他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他们快跑!他是在恐慌的洪流中,试图拉回那些溺水者!”
这时,李仁康带着一个穿着粗布短褂、面容朴实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那男人显然从未经历过如此场面,紧张得手足无措。
“审判长!”李仁康朗声道。
“这位王福生先生,是上海交易所外摆摊卖馄饨的小贩,他当时就在现场,他把积攒了半辈子的钱都买了荣昌的股票,请让他说说,宋南禺先生的话,对他意味着什么。”
王福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青天大老爷啊,要不是宋先生当时喊那一嗓子,俺们这些啥都不懂的小老百姓,哪知道金圆券要变废纸啊,俺听了宋先生的话,拼了老命挤进去把股票卖了,虽然亏了大半,但好歹还剩下点活命钱啊,俺隔壁的老张头,不信邪,没卖昨天昨天他…他跳黄浦江了啊。”
他嚎啕大哭起来,撕心裂肺的哭声震撼了整个法庭。
“宋先生是好人!他是救命的活菩萨啊!他咋能是罪人啊!”
王福生的哭诉,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控方精心构筑的指控框架。
旁听席上,许多感同身受的民众红了眼眶,甚至有人跟着啜泣起来。
沈西昀环视全场,声音沉凝如金玉交击。
“审判长,诸位法官!事实胜于雄辩!宋南禺先生非但无罪,其行为更彰显了良知与勇气!他揭露了荣昌与李家的不义,警示了无辜的民众!若将此等义举定罪,则天理何在?公道何存?!”
“至于李明荣先生。”沈西昀的目光如冰刃般射向原告席。
“他才是这一切混乱的始作俑者,他利用荣昌非法敛财、扰乱市场藐视法规,他所犯下的累累罪行证据确凿,恳请法庭明察秋毫,依法追究其刑事责任,还受害者一个公道,还市场一个清明。”
沈西昀的辩护,逻辑严密,证据链完整,情理交融,既有法理的锋芒,又有人性的温度,更有强大的舆论和民意作为后盾。
他站在法庭中央,律师袍笔挺,仿佛一位为公理而战的斗士,光芒万丈。
控方律师哑口无言,脸色灰败。
李明荣坐在原告席上,身体微微发抖,脸色由铁青转为死灰,他死死地盯着沈西昀和宋南禺,眼中充满了怨毒和难以置信的绝望。
他知道,大势已去。
审判长与合议庭成员低声商议片刻。
最终,审判长敲响了法槌。
“肃静!”
全场屏息。
“本庭宣判:被告人宋南禺,被控扰乱金融秩序、恶意操纵股市罪名,证据不足,指控不能成立!当庭释放!”
“哗——!”旁听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和掌声。
“同时。”审判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根据辩方及多位证人提交之确凿证据,李明荣及其荣昌产业,涉嫌多项严重经济犯罪、非法经营罪!本庭依法批准逮捕李明荣,立即执行。”
“不——!你们不能抓我!我是李明荣!”
李明荣如同困兽般咆哮起来,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法警死死按住,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他挣扎着,咒骂着,昔日金陵商界巨擘的商会会长威风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歇斯底里的阶下囚。
警署的人毫不留情地将他拖离了法庭。
那扇象征着自由与禁锢的大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仿佛为他辉煌而罪恶的一生画上了休止符。
宋南禺站在被告席上,看着李明荣被拖走时那扭曲怨毒的脸,心中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片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与淡淡的悲凉。
他抬起头,穿过欢呼的人群,目光与走下辩护席的沈西昀相遇。
沈西昀也正看着他,隔着喧嚣的人潮。他摘下了金丝眼镜,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角,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盛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和一种近乎虚脱的温柔。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宋南禺,露出了一个极其轻微、却足以融化所有寒冰的笑容。
阳光透过法庭高大的窗户照射进来,落在宋南禺身上,暖洋洋的。
宋南禺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57章 风波再起
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
情之一字,重如磐石。
即使是知道自己被欺骗,在反应过来的时候,宋南禺才发现即使在现在,自己的爱依旧存在。
宋南禺回到春晖园,刘子岚跟李从深特地为他接风洗尘,桌子上摆着一块豆腐。
刘子岚拿着筷子送到宋南禺的手里。
宋南禺接过筷子悄悄的看了一眼在旁边站着的宋南禺。
宋南禺只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豆腐入口绵密却带一点苦涩。
刘子岚这才道。
“这下把那些霉运全部洗干净了,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四个字,着重了声音。
刘子岚跟李从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退了出去。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宋南禺跟沈西昀两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在流淌,空气中弥漫着的是流转的味道。
良久宋南禺终于打破了这份寂静。
“谢谢。”
这两个字宋南禺早就应该说出口。
沈西昀乍一听并没有什么反应,宋南禺低下头去。
沈西昀却疾步向前,俯身弯腰把他抱在了怀里。
像是真的害怕失去眼前这个人,沈西昀的力气用尽了力气,想要把宋南禺抱进自己的血肉里。
“我爱你。”
宋南禺听到沈西昀的话,心里重重的被撞击了一下,无声的眼泪落下,滴落在沈西昀的手上。
“不要哭。”
沈西昀低头轻轻地在他的发旋处落下一吻。
两个人就这么紧紧的拥抱着。
后续李广岳跟李仁康也来了,两个人倒是有说有笑的,没想到能有这么多的共同话题。
两人见到沈西昀也在默契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西昀这才恋恋不舍的放开了宋南禺。
两个人不避讳自己的关系,旁人自然也是心照不宣。
“二哥,受苦了。”
李广岳首先上前一步。
沈西昀站在一边倒是先提问。
“钱老板那边怎么说?”
唐督军已经前往天津,目前再怎么也是不想保住李明荣了,但是钱生那边却说不准。
李广岳坐了下来什么都没有说。
“其实我拿不准外公的心思,因为李明荣入狱之后,外公那边并没有表示。”
“那就以不变应万变。”
沈西昀首先定论。
事情似乎在往好的地方发展,但是李家的事情并没有完全摆平。
李家没了李明荣还有李芩柏,李芩柏才是那个琢磨不清的角色。
李芩柏是绝对会有动作的,而他们能做的也只不过是等着对方出招,而自己接招而已。
春晖园的夜,静了下来。
喧嚣与尘埃似乎都被方才那场接风宴的暖意驱散,只余下虫鸣唧唧,与穿过回廊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晚风。
此刻是属于宋南禺与沈西昀两人的时间。
方才那个几乎要将彼此揉进骨血的拥抱,仿佛耗尽了两人积攒的所有力气,也融化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最后的坚冰。
空气中浮动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与情意重新确认后的微醺。
沈西昀依旧紧紧握着宋南禺的手,指尖微微发烫,传递着无声的依恋。
他低头,借着灯光晕染的暖黄光晕,细细描摹着宋南禺的眉眼,那曾被愤怒和绝望侵蚀的线条,此刻在平静中透出几分易碎的柔和。
他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宋南禺眼角未干的湿痕,动作珍重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怜惜。
“都过去了。”
宋南禺抬眸望进他眼底,那深邃的眸子里映着自己的影子,盛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
所有的委屈怨恨不解,在这一刻,都被这滚烫的目光熨帖抚平。
他轻轻“嗯”了一声,主动靠进了沈西昀的怀里,将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仿佛找到了漂泊已久的锚点。
宋南禺的卧房内,室内陈设依旧,依旧还是宋南禺走之前的样子,甚至床头还挂着沈西昀没来得及带走的长袍。
思念如同有了声音在此刻震耳欲聋。
沈西昀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门扉合拢的轻响,像是一个开启私密空间的信号。
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灼热。
沈西昀低下头,温热的唇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触碰宋南禺的额头,然后是微颤的眼睫,接着是挺秀的鼻梁,最终,覆上了那两片他思念已久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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