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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戴林暄所处的房间,别墅内外都是一套监控系统,方姐直接黑进来替换了画面,前后一共来了两次。
她第一次敲门,戴林暄没应声,方姐以为自己判断错误,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暂时离开。
可随着时间流逝,方姐大概是越发良心不安,也许觉得是从前的漠视不管也间接铸就了如今的赖栗,也许是觉得戴林暄是个好人,自己明知赖栗有很多问题,不该坐视不理……于是又趁着赖栗离开断了别墅的电,打断彻底探个究竟。
这一次,她精准地打开了戴林暄的房门。
赖栗翻动着手机,输入了一串号码:把这个人抓过来——
赖栗没法自己动手,他再不可能离开戴林暄的身边,找别人做也得悄无声息,不能让他哥知道。
既然多管闲事,就要付出代价。
“竟然是颗双黄蛋。”厨房里的戴林暄一手握锅,一手捏蛋,突然开口,“这颗煎着吃,我们分一分。”
赖栗倏然回神,眼底的阴冷逐渐散去。他看了会儿屏幕,删掉了还没发送出去的一行字,从银行软件输入方姐的号码,给她汇了一大笔钱。
——走远点,别再让我见到你,更别再让我发现你打扰我哥。
做完这一切,赖栗将对方的号码拉黑删除,当然也删掉了这条信息。
戴林暄看过来:“干什么呢?那么认真?”
赖栗走进厨房,从身后抱住戴林暄的腰,垂下额头抵在戴林暄的肩上,低低唤了声:“哥。”
“嗯?”戴林暄偏头,亲到了赖栗的发顶,低笑着用本地话说了两个字。
赖栗不会说,却懂得其中意思,大抵是笑他黏人腻歪。
第130章
“尝一口。”戴林暄从热锅里舀了一勺,送到赖栗嘴边,“淡不淡?”
赖栗张口吃下:“正好。”
戴林暄又翻了几下,将两份色泽金黄、香味扑鼻的蛋炒饭盛进碗里。
赖栗端到桌上,给他哥拉开椅子,自己坐在了对面。赖栗垂下眼角,用筷子搅着饭,冷不丁来了一句:“哥……我记得昨晚的事。”
戴林暄顿了下,自然地问:“刚记起来还是一直记得?”
对视良久,赖栗低头舀了勺饭:“一直记得。”
“……”撒谎成性的小混账。
好在戴林暄不急于纠正什么,赖栗很没安全感,有时候未必是成心骗他,只是下意识隐去不利于自己的事情。
例如昨晚。
戴林暄确实希望赖栗对自己坦白杀过人的事,并非为了证明赖栗对自己的信任,只是希望赖栗往前走走看,而不是永远地留在十岁那年。
无论十岁的赖栗是善是恶。
那都不是他主动选择的路,是环境、经历规训出来的结果。
戴林暄的语气像是话家常:“所以为什么骗我说不记得?”
赖栗看着他,说:“不知道。”
戴林暄在心里叹了口气,轻声替赖栗补充了原因:“你昨晚没说实话,是不是?”
赖栗不想面对当年的事,准确来说,他不想在戴林暄面前直面当年的事,于是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开始本能地撒谎。
昨晚如果不是慌了神,赖栗也许到死都不会坦白。
“你在怕什么?”戴林暄微微倾身,拿手帕抹了下赖栗唇上的一点油光,“怕我觉得你和宋自楚是一类人?”
赖栗抓住他的手,语速极快地反驳:“我和他不是一类人!”
戴林暄笑起来:“你这不也清楚吗?还怕什么?”
赖栗说不清楚。
每次和戴林暄谈话,脑子里的其它东西都会强过理智,时常圆不上逻辑,理不清条理。
戴林暄问:“我昨晚说了什么?”
赖栗:“……你说不是我的错。”
戴林暄:“我还说,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责怪十岁的你。”
即便是戴林暄,即便是这个世界的规则。规则纵容了黑暗的存在,再要求黑暗里滋生出来的东西是完全干净的,未免太苛刻。
赖栗昨晚说,那天是黄坤想对他动手,冲突后才酿成了坠楼的惨剧,可无论一个十岁孩子有多厉害,正面冲突下都不可能是一个成年人的对手。
可如今再纠结那时的“小狗”是自保还是心怀恶念,真的有意义吗?
就像两个多月前,分开之前方姐说的话,那种环境下的大人都没法控制自己不走歧路,何况十岁的孩子。
“宋自楚判了。”戴林暄看了他一眼,“死刑。”
赖栗怔了下,倒是没关注这些。
他一面觉得,戴林暄理应毫无条件地包容自己,不论任何事,一边又忍不住想——
为什么戴林暄厌恶宋自楚的同时能原谅自己?
都是杀人,又有什么不一样?也许他哥只是在装,只是……
戴林暄吃了口饭,咀嚼完咽下去后才开口:“知道你和宋自楚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赖栗迟疑地摇了下头。
“不论我的小栗心里在想什么,都没有真的动手——”戴林暄哄到一半,突然微妙地一顿,调转筷子敲了敲赖栗的脑瓜,“除了把我锁起来这件事。”
赖栗:“……”
戴林暄无奈道:“我有时候会觉得,你潜意识里根本清楚得很,我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就…不理你,所以才恃宠而骄,无法无天。”
赖栗盯着他的眼睛,没吭声。
戴林暄想让赖栗先吃饭,现在冬天,蛋炒饭又油腻,冷掉再吃会拉肚子。可看赖栗一副眼巴巴等待的样子,心里又有点酸软。
“贫民窟还在的时候,你和宋自楚不论做什么,都叫‘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甚至于十岁赖栗所做的事拿出来审判,也许半数的人们都不会判有罪,何况从法律角度来说,那时的赖栗也是完全无刑事能力人,他除掉的还是对自己实施过恶行的人。
也许在后来的几年里,赖栗确实在和“操虫手”的关系里掌握了主动权,可最开始呢?
被逼着从野狗嘴里夺食的时候,饥寒交迫、遍体鳞伤的时候,被锁在滚筒里天旋地转的时候……
戴林暄很难想象,赖栗曾有过多少濒死的时刻。
一次次地与死亡擦肩而过,自然也会对死亡这件事麻木。
赖栗和宋自楚很像,都是幼时经历过可怖的黑暗,后来被人领养。
除去经济上,宋自楚的养父母难道比戴林暄做得差吗?他们甚至能比戴林暄更好地弥补一个孩子父爱母爱的缺失,可到头来,宋自楚为了争夺他们的注意力,先是杀死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随后又杀死了他们。
明明已经走进了光里,却还是做着黑暗的事,且缘由过于荒唐,自然不能原谅。
……
赖栗:“哥,如果没有你——”
“可是有我。”戴林暄好笑又无奈,“不要假设不存在的事。”
赖栗嫉妒戴翊,嫉妒戴林暄周围的一切,可除去最开始害戴翊掉马受伤的那一次,的确没再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不管是真的有了善恶观念,还是害怕戴林暄的厌弃,没做就是没做。
赖栗盯着戴林暄的眼睛:“你会一直在吗?”
“永远在,死都和你在一块儿。”戴林暄拿他没办法,无奈地在桌下踢了踢他的小腿,“还吃不吃了?”
“……吃。”赖栗开始扒饭。
戴林暄养赖栗的十二年里,替他擦过不少屁|股,可不能原谅的大错的确没有。
短短半年,赖栗就把隐瞒多年,自认为不堪的、丑陋的面貌与过去全部说了出来,独独黄坤的死一直藏在心底……无非是觉得自己错了。
赖栗对错误的理解并非建立在法律道德之上,而是建立在戴林暄的身上——
杀死黄坤的事可能在十二年后冲击他和戴林暄的关系,所以杀错了。
戴林暄有善恶观,赖栗就会有善恶观。只要戴林暄没出问题,赖栗就不会允许自己犯错。
赖栗:“哥,我们什么时候走?”
戴林暄刚要回答,手机就响了起来。赖栗拿出来看了眼,没递给他:“蒋秋君。”
戴林暄:“不想接就挂掉。”
赖栗没挂,由着手机震动良久,即将自动挂断的时候才烦躁地划开接听,打开了免提。
戴林暄唤了声:“妈。”
赖栗面无表情地垂眼,发现戴林暄身上让他无能为力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他永远不能完全切割掉戴林暄与蒋秋君之间的关系。
正如他是一个男人,没法给他哥当妈。
蒋秋君问:“你和小栗在一块儿吗?”
戴林暄拍了赖栗的手:“在一块儿。”
蒋秋君道:“晚上一起回来吃个饭吧,就家里四个人。”
赖栗手一紧,手背拱了起来,没来得及握成拳头就被戴林暄压平在了桌上。
戴林暄先应了吃饭的事:“妈,我下午到公司,有点事和你说,晚点一起走。”
蒋秋君有所预感地顿了顿:“好,下午见。”
电话一挂,赖栗就隐隐要爆发的架势:“你又骗我——”
“我可不是某位小狗,嘴上说信任其实天天对我撒谎。”戴林暄舀起最后一勺饭,堵住赖栗的嘴,随后又拿起手帕,轻柔地给他擦了擦嘴角,“我要辞去董事的位置,不露面是不行的,还是得去公司一趟。”
赖栗细细咀嚼着饭粒:“那本来就是你应得的——”
“戴氏是戴松学曾经用灰色产业打下的底子,我本来就没想要。”戴林暄说,“而且留在公司,我就不可避免地要和你不喜欢的那些人打交道。”
赖栗冷漠地想,我就没有喜欢的人。
戴林暄捏捏他的腮帮子,好笑道:“你左右脑分家了?之前想让我和他们割席分坐,这会儿又想我留在戴氏,你说说,到底要干嘛啊?”
赖栗不悦地问:“凭什么我们远走,应该他们——”
戴林暄捏住他的嘴:“你搁这‘反清复明’想当皇帝呢?打算把所有不喜欢的人都发配出去?”
赖栗倒是想。
“可惜咱在二十一世纪,忍忍。”戴林暄俯身亲了赖栗一下,“诞市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在这里耗一辈子不值得。”
赖栗立刻不过脑子地“嗯”了声,戴林暄把碗碟收拾进厨房,又放进机子里冲洗,正擦手的时候,赖栗才反应过来:“这和你答应吃饭有什么关系?”
“就当……”戴林暄笑笑,“散伙饭吧,妈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说散伙饭估摸着有点严重,不过也差不了多少。蒋秋君没欢迎过戴林暄的到来,不是他的错,也不是蒋秋君的错。
从此往后各走各的路,也许心里都能痛快些。
戴林暄说:“我还想把户口迁出来。”
赖栗脑子一空:“和我迁一块儿?”
很多人都揣测戴家收养赖栗是别有用心,毕竟户口都不在一起,不过这其实是戴林暄的决定。
登记户口那年,戴林暄才十九岁,给赖栗当爹不符合程序,就算能这么操作,当年的戴松学估计能被气厥过去。
倒是能登记成蒋秋君的养子,可人是自己领回来的,让母亲承担这份后果,戴林暄心里又过意不去。
何况那时候,戴林暄还不清楚自己的出身是怎么回事,和蒋秋君之间隐隐有些隔阂,最终决定做赖栗的指定监护人,给赖栗单开一本户口。
虽然爱上自己养大的弟弟也说不过去,但不在一起的户口至少能给戴林暄一点安慰。
从法律角度来说,还不能算作乱|伦。
不过这些心里话万万不能说出口,否则小混账估计得闹翻天。
“怎么迁?”戴林暄说,“法律不允许。”
赖栗很不高兴:“为什么不允许,我们又没犯法。”
“……”戴林暄掏出一个瓶子,拧开瓶盖,“你有这么崇高的理想,高考志愿怎么不去填法学,反而报了计算机?”
赖栗阴郁道:“方便监视你。”
“这么诚实?”戴林暄有些诧异,捏出两粒药放赖栗嘴里,并端起早就准备好的水喂到赖栗嘴边,“喝两口。”
赖栗听话地含了两口水,喉结用力地滚动了两下。
“张嘴。”
“我没藏药。”虽然不满戴林暄的怀疑,但赖栗还是张了嘴。
戴林暄倒不是想检查,他也喝了口水,垂眸透过玻璃注视着赖栗。戴林暄没把水咽下去,简单漱了漱口,便捏起赖栗的下巴在他嘴里扫荡一圈,末了意犹未尽地勾了下唇:“有点苦。”
“……不能乱吃药。”
“就一点味儿,能影响什么?”戴林暄突兀一顿,想起一件事来。
刚被囚在别墅的那段时间,赖栗带回来一瓶抗抑郁药,每天都会在房间里放一片。戴林暄最初不配合,后来无可奈何,想着如果这样赖栗能安心,就随他吧,可真要吃的时候,又被赖栗强硬地阻止。
“后来为什么又不想让我吃了?”戴林暄问出了当时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我不知道——”
又是这个回答,戴林暄无奈,刚要说点什么,赖栗就继续道:“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脑子有病,才觉得你有病。”
戴林暄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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