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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栗没有正确表达情绪的能力。
即便如今,他一样做不到,只会戴林暄说什么是什么。
“哥,你为什么突然相信——”赖栗拧了下眉,没说下去,“你不怕我只是把你当……”
“当什么?”戴林暄知道他在说什么,“比起别的什么东西,我更怕你只把我当哥哥。”
赖栗猛得抬头。
戴林暄关掉花洒,抽出一旁的浴巾蒙在赖栗的头上:“我怕你的欲望是假的,你的爱也是假的,就像你喜欢的食物一样,只是下意识地欺骗自己。”
赖栗的呼吸倏地急促起来:“哥…戴林暄——”
“又不是称呼决定你把我当什么。”戴林暄好笑又无奈,一边帮赖栗擦头发一边斟酌用词,“这世上的爱有很多种,我的不一定就正确。”
“以前我过得太好了,没见过这个世界黑暗的一面,所以知道家里的事情后,根本接受不了。”戴林暄语速很慢,“所以我必须得做点什么,让它们消失,我心里才能好受点。”
“我那么地固执,自负,以为自己不做点什么就完蛋了,于是在那些糟糕的情绪里越陷越深,眼睛也被蒙了起来,纵使身边再多美好也都和瞎子一样看不见,只会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其实你离了我也没关系,都会好的。”
赖栗安静了好一会儿:“哥,不会好的,没有你我会死的。”
戴林暄的心脏倏地一缩,本能地将赖栗按进怀里。他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尝到了心动的滋味。
这比所有情话都动听。
“我知道……我知道。”戴林暄喃喃道,“这种话少说点,哥心脏受不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闭眼回顾着这段时间的种种,只觉得庆幸。
“冷不冷?”
赖栗摇了摇头,如果戴林暄不动,他能保持这个姿势到天荒地老。
戴林暄抬起手,摸了摸赖栗额头的温度:“这烧怎么还不退……把头发吹了。”
赖栗:“我自己吹。”
臂弯的咬伤不算很重,只是弯起胳膊就疼。戴林暄穿睡衣的时候又一次压到伤口,不由伸手抵开始作俑者的嘴唇,沿着他的牙关浅浅摸了一遍:“小狗牙就是好。”
赖栗:“对不起。”
戴林暄惊了下,挑了下眉:“以后还咬吗?”
赖栗眼神闪烁:“哥,我平时说的话犯病的时候没法作数。”
戴林暄曲起手指,弹了下他脑门:“咬我可以,不许咬舌头,几两肉啊经得住你天天咬?”
赖栗辩解:“我没天天咬。”
戴林暄:“伸出来,检查。”
赖栗:“……”
对视了会儿,戴林暄气笑了,没想到赖栗今天还真咬了。他再次撑开赖栗的嘴唇,扯出他的舌头,一眼看见了那道狭长的伤口,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了:“赖、栗。”
赖栗就这么看着他。
戴林暄:“什么时候咬的?”
赖栗:“出院的时候。”
戴林暄:“为什么?”
赖栗毫不犹豫地回答:“不知道。”
他不能告诉戴林暄,他后悔放戴林暄出来了,他看着戴林暄又回到从前被人群包围的时刻,恨不得把他重新关起来,找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我怎么和你说的?”戴林暄缓声道,“你多爱自己一点,就是爱我了。都说爱屋及乌,我爱的人你都不爱,怎么能叫爱我?”
赖栗差点被他绕晕,好半天才理清这通歪理。
僵持了会儿,赖栗拿开戴林暄的手指,自然地舔|吻掉他手上的湿润,突然说:“哥,我没瞒你什么。”
戴林暄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赖栗是在回应之前让他坦白从宽的事:“真的?”
赖栗避而不答:“可你还有事瞒着我。”
戴林暄:“比如?”
赖栗:“比如那天谁闯进了别墅里。”
戴林暄知道迟早有这一茬,不由叹了口气。他沉默了几秒,掀开被子把赖栗塞进去,自己也躺在了靠窗的方向。
赖栗冷不丁道:“哥,对楼那么远,没有子弹能穿透窗户射中我。”
心里的担忧被戳穿,戴林暄忍不住玩笑道:“万一无人机扔炸|弹呢。”
赖栗忍着焦躁说:“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你保护好自己就行了。”
“这话真叫人伤心。”戴林暄叹息了声,“我爱你,才想保护你啊。”
“……”又是这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有蚂蚁在赖栗心里爬,痒得厉害。
“你想知道那天的人是谁,就先把瞒着我的事全部坦白。”戴林暄不紧不慢道,“我目前就这一件事你不知道。”
赖栗纠正:“还有你今天和戴松学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个现在就能告诉你。”戴林暄看着赖栗的眼睛,“我和他说,警方的线索都是我给的。”
赖栗脑子一嗡,本能地想咬舌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却被戴林暄率先撑开了牙关。
戴林暄凉凉道:“你咬。”
赖栗僵住了,一动不动。
戴林暄问:“我为什么这么说,你心里没数?”
赖栗当然有数。
他这段时间和警察打了太多交道,贺成泽与戴松学不可能不知道,对他是恨之入骨,从戴恩豪葬礼至今,赖栗被袭击了不下五次。
戴林暄今天就是要告诉戴松学,赖栗做的一切都是我授意的,你想动手就冲我来。
赖栗舍不得吐出戴林暄的手指,含糊不清道:“死老头派人去过我之前暂住的别墅。”
凌汛出事后,多方都有派人寻找戴林暄,特别是戴松学。可过去这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戴松学不免开始怀疑戴林暄是否真的出事了。
毕竟戴林暄失踪的时机很凑合,刚好是身世曝光后的那几天里。
“戴松学认为,如果你假失踪,我肯定知情,所以想利用我把你引出来,而贺成泽是真想杀了我。”赖栗讥讽道,“不过我晚上根本不在那儿。”
那处别墅离诞县近,离戴林暄也近,只是赖栗掩人耳目的幌子,进去待不到三分钟就会从无人注意的通道离开。
“当晚那边就起火了。”赖栗说,“不过物业发现得早,烧得不严重。”
戴林暄闭了下眼:“还有呢?”
“背上被划了一刀。”话音刚落,赖栗就被翻了个身按在床上,剥了衣服,“只划破了外套——”
赖栗倒是没撒谎,背上没多什么痕迹。
戴林暄一不做二不休,把赖栗扒了个底朝天,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检查了一遍,确定芝麻大的小伤口都没有才放过他。
赖栗说:“还有一次去河子山公馆找东西,物业检查监控的时候发现有人潜进了安全通道,报了警。”
戴林暄再次确认:“没受伤?”
赖栗说:“没有。”
只是公馆那套房子被砸得不成样子,所以赖栗才选择今晚住这边公寓。
戴林暄揉揉他的脊背:“去那儿找什么?”
赖栗幽幽道:“戒指。”
戴林暄闭上嘴巴。
赖栗自顾自道:“其余几次都没出什么大事,有一个‘蟋蟀’在停车场袭击我,已经被警方抓到了。”
“……你认识?”
“嗯。”尽管赖栗不想承认,伸出胳膊,“这一道是他弄的。”
戴林暄捋开他的衣袖,看到了那道陈旧的狭长刀疤。
赖栗舔了下嘴唇,突然说:“哥,你咬它吧。”
戴林暄心里一疼:“咬它干什么?”
赖栗呼吸急促起来,眼神逐渐偏执:“你咬破它,它就属于你了,我永远都会记得。”
“那我岂不是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戴林暄摩挲着他的胳膊,“都是伤害你,区别只在于你愿意原谅我。”
赖栗想说不是原谅,他压根就不会怪戴林暄。
“小栗,不用这种方式记住什么。”戴林暄在刀疤上轻轻地落了一个吻,“我们还有好几十年的时间,还会经历很多新的故事,等我们老了,走不动了,我再慢慢和你说从前,一遍记不住就两遍,两遍记不住就三遍……”
赖栗听得有些恍惚,好像已经见到了那样的日子。
“我记住就是你记住。”戴林暄把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相机的储存空间还是太小了,不如我好用,是不是?”
赖栗慢慢把脸埋进了戴林暄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次原谅你了。”戴林暄说,“以后有任何危险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否则我会胡思乱想。”
“嗯。”
“还有呢?”
“什么……”
戴林暄温柔地蛊惑道:“再想想,还有什么瞒着我。”
赖栗自觉没什么事瞒着戴林暄了,除非他忘掉的事,不过想来都是小事,根本不重要。
他笃定道:“没有。”
戴林暄有些微弱的失望,他没说什么,垂下眼角,拍了拍赖栗的腰说:“睡吧。”
赖栗被戴林暄的态度弄得焦躁不安,开始反复推敲自己做过的所有事,到底还有什么没告诉戴林暄,直到他忽而想起昏迷时做的梦,身体顿时一寸寸地僵冷起来。
好半天,赖栗才有些哆嗦地问:“哥,我在医院说了梦话?”
“没有。”戴林暄立刻道,“没有,你从来就没有说梦话的习惯,否则生病的事哪里能瞒我这么久?”
赖栗喘不上气来:“那……”
戴林暄连忙亲吻他的耳根,安抚道:“没事的,不想说就算了,没事的宝贝……”
“我,我……”大概是戴林暄拥抱得太用力,让赖栗感到了安心,他攥紧戴林暄的衣角,盯着黑暗的夜色,理智倏然消失了一样,冷不丁地说:“我杀过人。”
周围的声音好像突然被吞噬,万籁寂静。
有一瞬间,赖栗都感受不到戴林暄的体温,仿佛凭空蒸发。
“哥,我杀过人。”赖栗双目灰暗,视死如归一般重复一遍,“你还要我吗?”
十二年前,那间潮湿逼仄的小屋里,赖栗杀死了自己的操虫手,将他推下了楼。
手机店老板方姐住在对楼,目睹了一切。
第129章
戴林暄走了。
赖栗无法阻拦,浑身浸湿了寒水似的,战战哆嗦,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回过神来,屋里已经空无一人,只能踉踉跄跄地冲到窗口,完全地打开窗户,以此威胁楼下的背影——
你敢走,我就跳下去。
可赖栗嘴唇嗫嚅颤抖半晌,一个声儿都发不出来。
戴林暄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便毫无留恋地远去。
是啊,他哥那样纯良的人,怎么会包容一个杀人犯。
明明无数次说过,对他的底线就是不能违法犯罪。如今留下是为了困住他,说还爱他是为了不让他伤害别人,可他已经犯了罪,他杀死了黄坤,推下了楼,从未有过悔意。
戴林暄自然没了留下的意义。
窗户玻璃倒映着一道瘦弱阴暗的身影,与赖栗格格不入,却又在风吹过的晃动间与他重合,恍若一体。
赖栗知道叶青云私底下和戴林暄评价过自己。
那段时间控制得不好,或者说,自从戴林暄出国后他就一直不好,常常露馅,寻常人只会觉得他阴晴不定,叶青云作为一个专业医生,发现他不正常也很正常。
赖栗能想象出她怎么评价自己——
一个心理变态?一个具有反社会人格的偏执狂?
赖栗不在意这样的评价,也许自己就是这样。他确实体会不到旁人所有的七情六欲,当别人色|欲熏心或为旁事悲天悯地时,他从来没有波澜。
赖栗不知道,人为什么会因为一起长大就心生爱意,为什么会因为他人的悲惨遭遇而心生怜悯,为什么会疼惜路边的阿猫阿狗、花鸟鱼虫……
就像他不懂,人为什么能随随便便在路上捡一只虫子回家。
因为蟋蟀不值钱吗?随便养养就能得到几千几万倍的回报吗?
还是发现了他的目标,看破了他的内心,想要达成别的什么目的?
赖栗藏起自己的警惕,安静观察着面前的男人。
对方总是挂着让人舒服的笑意,会蹲下身和他讲话,会轻柔地给他洗干净身上的污渍,会在他半夜间准备掐死对方的时候,用让他很舒服的语调问他是不是因为饿才睡不着,然后把他抱进厨房里,放在腿上投喂干净的食物……
还会给他处理身上的旧伤,自以为弄疼他时露出奇怪的表情说对不起。
很久之后赖栗才明白,那是心疼与内疚。
这两个词赖栗会读也会写,知道它们在词典中的含义,可十二年过去仍是知表不知里。
十二年的梦,长得让人沉迷,又短得让人肝肠寸断。
赖栗浑浑噩噩地站在窗口,身体缓缓向前倾倒,就像多年前高楼坠下的那具丑陋肉|体,赤|裸而血淋淋地破*碎一地。
他闭上眼睛,想要再梦一场。
好像真有神明听到了他的愿望,再次睁眼时,戴林暄就坐在床边,弯腰撑在他身体两侧,温柔的眉眼近在咫尺,嘴唇轻而珍重地落在他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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