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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才感觉踏实。
贺栎山到底想要干什么,没有谁知道。他就住在皇宫里面,下棋,赏花,喝茶,玩。晏载跟我这么说。
朝中所有人都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时候他开始要处置人。
要杀哪些,要留哪些。
他到底杀我不杀,我也不明白。反正……还没死,就先活着吧。
我也跟吴筠羡一起,在王府里面侍弄花草,桌子凳子,搬出去晒太阳,书抖出来,看有没有生虫。我手上没有停,但是很多事,它还是没有止息,就来回地那么翻呀翻,每天拿几页出来给你回忆。
我琢磨过去那些事,觉得贺栎山确实可能不想要杀我。
他没有恨我,他就是……看不起我。
我又痛苦……又庆幸。
但是,他看不起我,懒得杀我,不代表有一天我触怒了他,他不会一刀将我砍了。
王府里面,我安分守己,外面,我也担心有人跟我讲多了话,我一不小心说错什么,传到他耳朵,他揪出来我找我算账。
平静的日子,终于有一天到头。
贺栎山他开始动了。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全部都被叫到宫中。
就在金銮大殿外面,贺栎山和他的兵站在中间,景钰也被捉了过来——虽然没有人拿绳子把他绑着,但是我知道,他不想要站在那里。
贺栎山站在最上首,说:“皇上面前,为何不跪。”
哗啦啦,所有人都跪。
乌泱泱都是人头,整整齐齐低在地上。
贺栎山侧首看景钰,“臣奔袭数月劳顿疲惫,跪着麻烦,皇上不会怪罪臣不敬吧?”
景钰一张脸白着,什么话都没说。
贺栎山笑,“臣谢皇上体恤。臣亦体恤皇上受惊,来人,给皇上赐座!”
他说他要给皇帝赐座。
没见过。别说是我,就算两朝三朝元老,也应当没有见过这架势。
这种话。
当年淮隐河夜游买醉,我笑他浪荡荒唐,现在看来,我最可笑。
我最该笑。
贺栎山让所有人平身。
宫殿之外天高云阔,我身边所有人都没有声音,余光看过去,只见得到有胳膊在抖,皇宫之上,惊鸟在鸣,眨眼就无踪。
“本王入京之后,见皇上身边奸佞作祟,国柞不安。本王与皇上宫中议政一月,经皇上所考,允本王监国摄政。今日,皇上令本王宣肱骨忠良入宫,只为告天下此一事。”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诸卿有异议者,上前一步。”
他应该说,诸卿想要掉脑袋的,把头伸出来。
他还等了一阵。
“诸卿满意本王,本王不胜荣喜。昔年临安城中,本王也与诸卿,许多有缘,本王还担心一些人,看本王不配。”
他这话一出,明显不能掉地上。
有几个人站出来,说贺栎山当摄政王,没有比这个更好的选择,说当年他父亲也是辅佐太祖定国安邦。从前,贤昭帝也看重他,若不是当年奸佞作乱,没有可能他被逼走临安。既然先帝看重他,景钰也是先帝钦点继位,那么他监国摄政就是最理所应当。
又有人说当年贺栎山也在国子监中,跟先帝以及从前皇子师从相同,学问正统,找不出来比他还适合的人。简直他来,是瞌睡遇见枕头,方方面面里里外外都只有他配。
说了好一阵,贺栎山站出来喊停。
“既如此,皇上钦点,诸卿推举,本王却之不恭。明日始,本王进朝议政。”
所有人退下。
我想所有人都应该跟我想的一样。
第一,太张狂!太嚣张!太不要脸!
第二,天大的好事。
他不当皇帝,不杀景钰,朝廷宗室不变,少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我回康王府的时候,脚都还是浮的,整个人轻飘飘的。
吴筠羡在王府门口等我,我跑过去,觉得今天的太阳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好,照得她亮晶晶的。我扑过去抱住她,我哭得哗啦啦,我说不出来话。
吴筠羡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也哭。
我这条命,十拿九稳,保住了。
第86章
回王府那天晚上,我带木木去买那个酿裹脆皮鸭。我买了好几只,他说他吃不完,我说是我喜欢吃。我想吃那个。
他喜欢那个,一直都吃不腻,后来好几天,我都带他去买,去街上逛。
我浑身使不完的劲,要到处发。
有一天晚上,正好热闹的时候,我和吴筠羡,我们两个牵着他在桥上,遇见一个人。
我最先反应过来,我拉着他们就走,但是晚了一步。
贺栎山走过来说:“康王夜游,好兴致。”
我见着他,就跟耗子见着猫,还是野猫,饿急了连骨头都能吞的猫,我怕得很。
我只好转过头来,拉着吴筠羡,还有木木跟他行礼。
木木不知道朝政,他还以为贺栎山跟从前在冀州的时候一样,跟他爹关系好,同辈朋友。他不仅不行礼,还歪着头咬指头:“摄政王……是什么王?”
我吓得冷汗立下。
吴筠羡去捂他的嘴。贺栎山笑了笑,“什么王都不是。不是个什么王。”
他脸上在笑,眼睛里面没笑。吴筠羡的手僵硬着,她努力拉着木木往身后。木木看不懂,他非要跳出来。
“那你为什么要别人叫你摄政王?”
完了。
我脑子全都空白,空了彻底。
贺栎山仍然在笑,“好玩。如此而已。”
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木木已经跑到贺栎山身前,“我知道你是安王,你骗不了我。他们都这么叫你。我去过你家里。你还有一个家,在外面,不在这里。”
“是,你聪明。”贺栎山蹲下来,将木木直接抱在怀里,我听见耳边吴筠羡抽了一口气。
“我与你一位皇叔……情同手足兄弟,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叫我一声伯父。”贺栎山抱着他站好,轻声又在木木耳边说。
木木叫了他一声伯父。
贺栎山将他放下来:“你有什么愿望,讲给伯父听。”
“我喜欢鹦鹉,我想要一只鹦鹉!”
他根本不喜欢鹦鹉。
他见都没见过鹦鹉。是我王府有一个下人,跟他说鹦鹉可以说人话,他每天好奇一个东西,就说喜欢那个东西。
贺栎山温声道:“好,伯父给你寻。”
“寻”这个字,我当时没有回过来味。
半个月之后,我明白。
贺栎山给木木买了几十只鹦鹉,给我王府每个园子角落都挂着,笼子里面叽叽喳喳,每只鹦鹉都有一点不同,有几只羽毛颜色尤其特殊,我曾经少年时候,贪玩,听说过,不好寻的品种。
他给他刻了几十个鹦鹉玉雕,白玉青玉黄玉,各有不同,他让人往王府搬花瓶、摆件,上面都画的是鹦鹉。
他让人做木雕石雕,都要雕鹦鹉,康王府重新拓出来一个院子,专门放这个。
他让临安城灯昼,每晚必须放灯,河里天上,都飘着鹦鹉形态的灯。
他亲自登门,领着木木出去看。
就在临安最高的地势,最高一层楼,我和吴筠羡站在他身后,他身边的兵守在角落,他和木木两个人,凭栏俯瞰整个城亮,桥上檐下,灯火辉煌。
木木突然哭了起来。
贺栎山说:“你不是喜欢鹦鹉吗?你哭什么?”
木木说:“爹!”
他扑过来要找我抱,他说他怕高。
贺栎山说:“本王过寿时,也曾有人给本王放灯,本王心中欢喜。你为何要哭。”
吴筠羡跪下来,眼中盈泪,“木木无知冒犯,请摄政王看在他年幼的份上,开恩宽恕他一回。”
她出城打仗,都没有哭过。唯独她总是哭我,哭木木。
她给贺栎山磕了一个头。
我真是窝囊。明明这是该我做的事。
鼻头一酸,我把木木挡在身后,我说:“贺栎山,你要杀就杀我吧。你跟个小孩儿过不去干什么,你赶紧把我砍了,从此以后我康王府就跟你没有任何牵扯。你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我康王府其他人,本来也跟你也不熟,你也别去找他们。”
贺栎山看着我,眼中倒影着外面的烛光,一点却不暖。我觉得我应该是要被砍头了。
但是这时候我没有腿软,我就这样站着。
这辈子我从来没有这样不怕死过。
我还在说:“你杀吧,都是我的罪,我认识你,牵累了我身边人。下辈子我不要再碰见你了。我还要下去跟我三哥说,让他下辈子也不要碰见你。”
糟了。
最后那一句话,我不该说。
贺栎山没有杀我。
他将我们都放走了。临走之后,他丢给我一句话。
“你冒犯本王的地方,从前如今,每一条拿出来,都比今天的罪重。你们康王府,你最年幼无知。”
回去之后,吴筠羡跟我说,让我以后不要去有事没事触贺栎山霉头。她说她听出来贺栎山的意思,他不会杀我。
我说我听出来是他早晚要杀了我。
吴筠羡说:“他不想要杀你。只是他病了,你三哥死了之后,他就病了。他一直没好。”
这个说法就一直留在我脑子里面。
有的事不去注意,就远着渺着,一旦注意,就近着多着。
一看,全在那里,明明白白。
我听说了一些贺栎山做的事。
他给我三哥修史,从前那上面写我三哥跟太子和承王之死有关,写他逼宫夺位,为人阴狠狡诈,他不准这么写,他让人写是我父皇觉得我三哥贤良有德,功勋在身,主动要让我三哥登基。
他写我三哥从小就厉害,就聪明,他外出打仗也是,大夸特夸,他不准别人说半个不好。
但是我大丽史官,有一些骨头硬,不肯听他的。他拿着剑,这么说,“一个不听话,本王砍一个,两个不听话,本王就砍两个。个个都要忤逆,本王统统砍光。天下千千万万读书人,本王就不信找不到一个会修史的。”
这句原话,被很多人传。
所以就从了他。
他要人写我三哥文成武德,天命所眷,离神半步。
只有一句不好的,他没有让史官删,原原本本。
——“少顽劣,与安王世子交,形影不离。”
他还让人给自己修陵,就要修在行山,我段家皇陵。
他不准景钰收回晋王府,那条街也不能够变,王府没有主子,奴婢都在里面。我去过一次,那个管家跟我说,贺栎山说我三哥的魂从外面飘回来,要找家。
有可能他往皇宫找,有可能他往晋王府找。
说不准。万一他迷了路,他就找不到,所以样样布置都不能够改。
经常,贺栎山还要来晋王府里坐。
他一坐就是一天。
三月九,我三哥生忌。
景钰、我,我段家的子孙后代,文武百官,和他一起跪在皇陵之下。
给我三哥磕头。
他战死疆场,换日月山河不改,天下太平。所有人都要拜他。
他还没有三十,就成了先帝。
“你不是要杀我吗,你回来杀我啊……段景烨,你好狠的心,你这辈子对我说最后一句话,让我不要来坟前看你。”
从知道我三哥死以来,我第一次看见贺栎山哭。
他跪在最前面,哭了好久好久,哭到嗓子已经哑透。哭到有人要去扶他。
我信了。
吴筠羡说的。
他病了。
我抬起头,满山飞花峻石,还跟从前一样。我想起来小时候,我和我三哥来这里祭拜,他捉着我的手,让我听话,不要乱动。他说坟墓里面的人一年到头,也没有几次能够见到外面人来,有人来,他们就高兴,如果打搅了他们的高兴,他们就会生气。
我问他,他们生气会怎么办?
他说,会缠着你不放。
我三皇兄怕鬼,我也怕。我不敢乱动。
我们两个就这样贴着站,在后面,也听不见前面在讲些什么,说些什么。
眼泪从我脸上下来,烫得很。天边云淡风轻日耀,眼前苍山翠绿催春。最冷的时候过了,马上就要春。
我三哥生在春天。
葱郁又一春。
三哥,昙关那么远,你飘回来的路上,有没有迷路。
今天,你看不看得见我。
你看不看得见我和贺栎山。
第87章
在我三哥的坟前哭过之后,贺栎山总算正常了。
终于你能够从他脸上看出来,他高兴不高兴,什么样的心情,都有一些蛛丝马迹。不像之前。
之前我对着他,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他脸上带没有带笑,我都觉得害怕。
现在景钰还在当着皇帝,他应该比我还怕贺栎山,但他这个人……他的心也不能够琢磨。他明明已经是阶下囚,还总是想着要在朝堂之中牵制贺栎山。
这个事情,也传到了我耳朵里。
他让万霖和林承之给他献计,怎么样除掉贺栎山的防心,把他骗到某个地方,杀了他。他是皇帝,贺栎山是臣,虽然明面上他办这个事也说得过去,但是兵权都在贺栎山手里,万霖就劝他,即便杀了贺栎山,这个朝廷也不可能由他把持。
贺栎山死了,还有他的旧部,那么多听从他的人。
反而正是因为贺栎山在那里,他手底下的兵才没有反,都是他在那里压着,否则冀州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早就该杀该抢,把临安这口肥肉吃进去。他们都想要封赏,把之前的朝廷全都推倒,他们才好挨个排下来,占尽占全。
另外更危险一件事,贺栎山没有死,察觉了皇帝要杀他,可能他一怒之下就真的反了。
万霖这么说,显得景钰无足轻重,他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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