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桐确实累了。
前几天没睡好就算了,晚上还和方乐凯喝了顿酒,能撑到现在,他属实已经到极限了。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入房间,秦桐靠在床头,迷迷糊糊地对电话那边儿的程泽山说:“唔……聊一晚上了,你不困吗?”
“天都亮了你才跟我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电话那边儿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好像是倒咖啡豆的声音,程泽山的声音淡淡的,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说,“托你的福,我今天又能体验到大学那会儿熬夜聊天,白天上课打瞌睡的感觉了。”
“我们那时候哪是聊天,明明是……”秦桐撇了撇嘴,还想反驳他,程泽山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说,“睡吧,今天周六,你想睡多久都可以。”
这太像是大学那会儿程泽山哄人的语调了,秦桐咕哝着应了一句,没再跟他争辩了,安安心心地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天又黑了,秦桐睡得骨头都是酥软的,赖在被窝里不想起床,就点了份外卖,懒洋洋地窝床上刷视频。
昨晚喝了大半宿的酒,又彻夜长谈了一晚上,秦桐还以为自己醒来后会很难受的,但或许是因为这一觉睡得还不错,秦桐非但没有感觉到难受,反而有一种久违的放松感。
又或许并非睡眠的因素,秦桐之所以感觉到放松,是因为困扰他很久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秦桐觉得程泽山说得没错,如果觉得自己不够好,应该努力让自己变好,而不是把喜欢的人推远。
微妙的情绪在秦桐的心底翻涌着,像是在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毕业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受了,像是有一撮微弱的火苗正在被点燃。
秦桐很想马上跟程泽山分享这份心情,可点开程泽山的对话框时,他又有些犹豫了,仅仅依靠语言来说明这些似乎太过苍白,也很难让人相信。
那么,该怎么才能让程泽山相信自己呢?
盯着手机的屏幕,秦桐陷入了沉思。
“嗡嗡——”
“嗡嗡——”
手机震动声突兀的响起,打断了秦桐的思绪,亮起的屏幕上,“高主任”三个大字格外扎眼。
秦桐瞬间忘记了自己在想什么,愣了好几秒钟,这才如梦初醒,接通了电话,小心翼翼地说了句:“喂……?”
高主任不是那种闲的没事儿就来给下属找事儿发领导,但身为兢兢业业的打工人,秦桐还是难免有些心慌,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怀疑,今天到底是不是周末,是不是该他休息。
电话那边儿,高主任倒是笑呵呵的,说:“这会儿不忙吧小秦,没打扰你休息吧?”
秦桐的心依旧悬着,提心吊胆地问他:“主任,您有什么事儿吗?”
“也没什么事儿,”高主任慢吞吞地说道,“嗯,就是呢……这个呢……怎么说呢……”
秦桐心里大喊不妙,语气倒是不动声色的:“您直说吧,我承受得住。”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高主任到底是没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够了,这才说道,“你前两天不是发了篇文章嘛,医院报销的版面费和给的奖金下来了,我先知会你一声,免得一会儿钱到账了你不知道是什么钱。”
“……您真的吓死我了主任,您刚刚那语气,我还以为是不打算让我干了。”秦桐是真没想到会是这事儿,猛地拍了拍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点儿什么:“等等,您刚才说什么,这么快就发钱了?我还以为要等到年底呢!”
“这不是为了鼓励大家多搞科研嘛。”高主任又笑了起来,调侃似的说道,“怎么,发钱还不乐意?不然我不给你了?”
“别别,别啊主任。”秦桐赶忙接话,笑嘻嘻地说道,“我怎么可能不乐意,我可太乐意了!”
发钱秦桐当然乐意,但他在想的还有别的事情。
刚刚还在思考怎么才能向程泽山证明自己。这会儿秦桐倒是豁然开朗了,他其实不需要费尽心思去想别的办法,只要安安心心地把自己手头的工作做好,依然可以向程泽山证明自己。
虽然脱离了临床工作,虽然上不了手术台,虽然发文章的这点儿奖金并不算太多,但他并非毫无价值,他依然在自己的岗位上努力工作着。他凭什么没有站在程泽山身边的资格?
“对了小秦,”高主任忽然想到了什么,试探着问他,“新生儿科新来的那个田博士你知道不?他对你前段时间发的文章挺感兴趣的,想加你个微信,和你聊一聊合作的事情。”
“田博士……是那个高高的,长得还白白净净的弟弟吗?我记得好像也是我们A大的?”秦桐努力回想了一下,只有一个隐约的印象,但还是欣然答应道,“行啊,你把我微信推给他吧主任,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俩争取一起发个更高分的文章出来。”
“对对,就是他,叫田康乐。”高主任又想起来什么,笑呵呵地说道,“这小孩儿好像还是你的小迷弟,那天来找我的时候拽着我聊了好半天,说你大学的时候有多厉害,说自己有多喜欢你。”
“呦?我还有迷弟呢?”秦桐也乐了,玩笑似的催促道,“快快,让他赶紧加我,我迫不及待要认识他了。”
第28章 啊啊啊啊
晚上十点整,秦桐的微信收到了一条验证消息:【秦老师好,我是新生儿科的田康乐,对您前段时间新发的文章很有兴趣,想和您聊聊合作的事情。】
非常公事公办的语气,不带有任何个人情绪,甚至连称呼都是恭恭敬敬的老师“老师”,而不是校友之间常称呼的“学长”,没有任何要套近乎的意思。
又想到了高主任口中的“迷弟”,秦桐顿时感觉有些无奈,高主任的说辞也忒夸张了,对方对自己哪儿有半点儿迷弟的意思?
点击“通过好友验证”,秦桐给田康乐设置好备注,同样公事公办的发了条消息过去:【田博士好,我是秦桐,您那边的情况高主任已经和我说过了,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可以见面聊一聊】
迷弟不迷弟那都是开玩笑的,俩人是来聊合作的,只要工作上能合得来,秦桐无所谓对方对自己是什么态度。
田康乐的名字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几分钟后,他发了一大串“啊啊啊啊”过来。
秦桐:【啊?】
田康乐:【抱歉抱歉,我太激动了学长,我没想真的能加上你的微信!】
秦桐:【啊??】
田康乐:【学长,我也是A大毕业的,我特别特别崇拜你!】
秦桐有些无奈地笑了:【你还真是我迷弟啊,我以为高主任开玩笑呢】
田康乐:【那必须的学长,不瞒你说,我是为了你才来咱们仁安医院的】
秦桐忽然有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他:【那什么,咱俩之前见过吗?】
和高主任聊的时候嘻嘻哈哈的,真碰到了个喜欢自己的迷弟,秦桐反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聊天儿了,田康乐说崇拜他,可他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崇拜的。
在秦桐的印象里,自己大学时并不是什么风云人物,更没有像程泽山一样耀眼的光环,他们当时一个年级有90个人,同年级的都不一定能认得他,更别提田康乐还比他小了几届,平时和他搭不上半毛钱的关系。
田康乐的名字又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好久,他才发了短短地一行字过来:【学长你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但我一直记得你】
田康乐:【那时候我很不适应大学生活,跑到教学楼的楼顶偷偷哭,是学长你跑过来安慰我,还塞给我了一瓶橙汁】
秦桐愣了一下,好像有了那么一点儿隐约的印象,那好像还是他在追程泽山时的事情。
那天他又被程泽山拒绝了,心情很不好,一个跑到教学楼顶散心,结果刚上去就看到角落里蜷坐着人。
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很健康的小麦肤色,却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蜷成一团,哭得像是个被人抛弃的孩子。
秦桐看不下去,过去问他怎么了,结果男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不用你管!”
“你以为我想管你吗?还不是你哭得太碍我眼睛。”秦桐本来心情就不好,也被他呛得起了火,说,“你有什么好哭的啊,我还没哭呢,你也不许哭了。”
男生顿了一下,哭得更大声了:“哇……你怎么还凶人啊……我一个人来这里上学,人生地不熟的,嗝,知识还学不会,嗝,本来就够难受了,嗝,你还欺负我!”
哭得都打嗝了。
秦桐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点儿什么,问他:“你……是不适应大学的生活?觉得孤单吗?之前熟悉的朋友都不在身边儿了?还是说知识太难?觉得很努力也学不会?”
男生还在嗷嗷大哭,似乎并没有听到秦桐的问题,又或许是懒得搭理他,听见了也当做是没有听见。
“行了,别哭了小弟弟。”秦桐轻轻叹了口气,把刚从楼下自助贩卖机上买的橙汁递给了他,语气也不由得缓和下来,说,“你是大一新生吧?刚进大学觉得不合适很正常,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我之前也是一样的。”
面对这样的小学弟,秦桐确实生不起气来了,他也是从这种状态走过来的,太了解他现在的心理状态了。
俩人并肩坐在教学楼的楼顶,秦桐主动跟小学弟讲起了自己大一时经历的各种事情,小学弟一开始根本不搭理他,但耐不住秦桐实在是能说,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就开始和他聊起来了,拽着他问东问西,眼睛亮晶晶的,再没有之前那种丧气样子了。
那天俩人聊了很久,一直到天彻底黑了,到了宿舍要锁门的时间,小学弟才依依不舍地跟秦桐告了别,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让秦桐一定要记得他。
后来秦桐还在学校里遇见过他几次,每次小学弟都会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但也仅限于此了,俩人始终没什么更深的交集,以至于毕业以后秦桐完全忘记了这件事儿,也忘记了小学弟的名字和长相。
这会儿再想起当时的事情,秦桐还觉得挺好笑的,打趣似的问田康乐:【你那时候不是还不让我管你吗?怎么现在反倒是崇拜起我来了?】
田康乐不乐意了:【不是,这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学长你还记得呢!】
秦桐倒是挺开心的,回复他说:【不挺好的吗,当年躲在楼顶嗷嗷哭的小屁孩也长大了,都博士毕业了,现在我得尊称你一句田博了】
田康乐:【行了行了,学长你就别开我玩笑了,你学历一点儿都不比我低。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就当是给你赔罪了,成不?】
秦桐当然不会拒绝:【这么说我可就当真了?明天周日,我明天就有空】
田康乐:【成,那就明天】
两人一拍即合,约好了第二天上午在医院门口的咖啡厅见面。
第二天一早,秦桐早早地来到了咖啡厅,没想到田康乐来得比他还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他了。
秦桐还没进门,隔着玻璃落地窗,田康乐已经笑着向他挥起了手,喊他:“秦学长!这里!”
因着玻璃的阻挡,田康乐的声音显得有些遥远,但依然活力四射,很有当年那个拽拽的黑皮小学弟的模样。
秦桐被他的模样感染,推门走进咖啡厅,脸上也挂起了灿烂的微笑。
走近了些,秦桐这才发现,田康乐身边儿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书包,浅黄色的,运动款,与田康乐本人的气质十分接近。
秦桐挑了下眉,故意逗他:“怎么,几年没见这么生分了,见我还得带东西来?”
“没有没有,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田康乐被秦桐调侃得有点儿脸红,但还是打开了书包拉链,在里面翻了又翻,最终拿了个电脑出来。
秦桐一愣:“?”
田康乐挠了挠头,说:“咱们不是说要合作课题吗,我就把这两年写的东西都整理了一下,不知道学长你感不感兴趣。”
秦桐简直哭笑不得,说:“你非得背个电脑干什么?直接邮件发我不就好了?”
田康乐倒是难得坚持,义正言辞道:“不行学长,我就是想和你面对面聊聊,想要一个线下的反馈。”
“我还以为你真是约我出来吃饭,没想到是想让我周末加班,”秦桐无奈地摇了摇头,还觉得挺有意思的,在田康乐身边儿坐下,说:“行吧,让我听听你小子到底做的是什么课题,还非得这么神秘兮兮地要和我面谈?”
田康乐后知后觉自己这样好像是有点儿不太合适,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儿,说:“那、那什么学长,是我想的太少了,忘了现在是你的休息时间,你要不乐意就算了,我改天再去科里找你。”
“不用,就在这儿说吧。”秦桐不慎介意地摆了摆手,说,“反正早晚都要聊这个的,要是咱俩真能合作的话,早点儿确定下来也是好事儿。”
如果高主任这会儿在这,大概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自打右手受伤以来,秦桐一直都是那种吊儿郎当的模样,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好像再难有什么东西入他的眼。
秦桐之前确实是那么想的。
但因为程泽山的出现,秦桐也想要做出一些改变。
田康乐眼底的惊喜一闪而过,说:“真的吗学长?”
秦桐又笑了,说:“你都喊我学长了,学长不骗学弟。”
刚才还蔫儿了吧唧的小学弟瞬间又满血复活了,田康乐打开电脑,兴致冲冲地给秦桐讲起了自己的课题。
秦桐原本只是抱着手听,没一会儿就开始凑近来看了,俩人的思路确实有很多相通的地方,研究的方向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也难怪田康乐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和秦桐聊合作,现在秦桐和田康乐是同样的心情,他跟田康乐简直是相见甚晚。
路上的行人熙熙攘攘,邻桌的客人来来往往,俩人桌上的咖啡也是一杯又一杯地上,等到秦桐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靠喝咖啡喝饱了,肚子撑得溜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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