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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奇：“……”
虽然他已经是个合格的社畜，能够完美地跟上陆总的步调，但正常人八点上班，八点半就开会是不是也太早了点？尤其是前一天大家还在团建。
但他没有说什么，扭头在群里下达了通知。
*
“不是玩得好好的吗？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席清给何楠倒了一杯气泡水。
气泡水是冰的，杯壁上凝结了一层水露。
何楠捧着气泡水满足地喝了一口：“咖啡喝多了以后还是得喝点气泡水给自己清清肠胃。”
叹息完，他才苦着脸哀嚎：“我也不想啊，老板临时通知明天开早会，明天我得早起了，不然开会的时候脑袋不清醒多半会被骂。”
席清这下说不出话了。
何楠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让他有点想笑，又有些轻微的心疼。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别愁了，晚上早点睡，明天早上喝杯浓一点的咖啡提神。”
何楠的抱怨还在继续，声音在席清耳边嗡嗡作响，却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不清。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客厅角落里衣帽架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下午快递员取走那个装着西装的盒子时，他终于清除了陆行舟在他世界里的所有痕迹。
“所以你说老板是不是更年期提前啊？清清？”何楠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脸色怎么更白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明天我还是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席清猛地回神，对上何楠关切的眼神，那眼神过于明亮直接，几乎要灼伤他。
“喂。”何楠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不只是身体不舒服吧？”
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里的探究性不会灼伤席清，显得温和无害，“虽然我有时候挺烦人的，但是我的眼睛还是很好用的。”
席清的心脏猛地一缩。
何楠的敏锐超出了他的预期，他下意识地又想躲开那探寻的目光，却发现自己被对方认真的表情钉在了原地，嘴里的话含糊了无数次，怎么也说不出口。
“没什么事。”他几乎是本能地否认，声音干巴巴的，“可能真的是太累了。”
何楠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看我信吗”。
席清感到一阵烦躁，像是有无数的小虫子在啃噬他一样。
他转移了话题：“明天不用你陪我去医院，我自己去就行。”
何楠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盯着席清看了半晌，还是闭紧了嘴，顺着他的话说：“哪有让病人一个人去看病的。”
席清无奈。
有时候何楠的热情会让他无所适从。大部分时候席清都不喜欢改变自己的生活状态，太麻烦，耗费的力气也太多，他只喜欢蜷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当一只沉闷的缩头乌龟。
但自从认识何楠以后，他总是热衷于将他拉出他的小世界。
他的好意像温暖的潮水，分明是好意，但偶尔席清会觉得窒息。
他需要那层厚厚的壳，可以隔绝一切窥探、质问和关心的灼热。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因为无法拒绝而答应何楠，是一种错误。
不仅仅是因为两个人之前的感情不到位，比起恋人，于他而言，何楠更应该像是好朋友。
他的那些关心是真实的、温暖的，却也让他感到无比沉重的负担。
席清垂下眼睑：“不用担心我，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何楠观察着席清的脸色，似乎比刚才缓和了一点。
虽然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席清显然不愿意再谈下去了，他明白再追问只会适得其反，让席清更加逃避。
“行吧！”何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特意把动作做得很大很夸张，“那我先撤了，你也赶紧休息！”
“好。”席清点点头，也跟着站起来送他。
“行啦行啦别送了，赶紧关门吧！”
何楠挥挥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席清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缓缓滑坐到地上。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寂静无声。何楠带来的那点鲜活气息迅速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旷野。
他抱紧自己，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害怕失控，害怕一旦敞开心扉，那些被压抑着的混乱记忆会将他彻底淹没，害怕承认自己的软弱和依赖，害怕承担起回应他人真挚情感的重量。
他利用了何楠的信任和关心，用疲惫当作挡箭牌，这感觉糟糕透了。
或许陆行舟说得对。
他们两个是同类。
席清沉默地坐在地上。
他厌恶陆行舟那种掌控一切、不容置疑的冷酷，可此时此刻，他审视着自己，他总觉得，这样逃避的自己，和陆行舟分明没有什么区别。
第19章
“早啊。”
“早——”
“真羡慕你小子，每天早起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天这么精神。”
听到这话，何楠笑了笑：“哪有，我今天出门的时候还差点穿错袜子。”
他们两个一路闲聊，一路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坐满了人。
将近八点半的时候，何楠掏出手机给席清发了消息。
[何楠]：会议桌图片.jpg，我要准备开会啦！
[何楠]：你起床记得和我说一声！然后老老实实地去看中医！
他发出去消息以后本想立马放下手机的，这个时间并不是席清平常起床的时间。
结果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席清就回了消息。
[席清]：已经起来了，在吃早饭。
[席清]：正在喝的粥.jpg。
何楠诧异地看着消息。
他和席清认识一年了，对方平常的态度基本都是冷冷淡淡的，顶多能做到有问必回，但回的时间和内容就看对方的心情和隐不隐私——大多数情况下，只要席清没有在睡觉或者在画室，他都是回得很及时的。
有回应，但他总觉得彼此之间存在着距离，比起陌生人要更熟悉亲近一些，但也实在算不上是亲密无间的恋人。
但他并不在乎。
他能看得出来，席清以前受过创伤。
他都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了，但今天的消息出乎他的意料，席清不仅回了消息，还主动拍了照片，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点开那张席清发给他的照片，就是普通的桌子上摆了一碗粥，还有一份佐粥小菜。
外面餐饮店的碗和筷子长得都差不多，何楠也猜不出来席清是在哪里吃的早饭，但不影响他认认真真地把那张图片看了一遍，然后点了保存。
正要回复席清的消息，耳边就响起了两声清脆的敲击声。
那声音不重，但吓了何楠一跳，他猛地抬起头，正对上陆行舟俯视下来的目光。
陆行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旁边的过道，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了他。老板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像淬了冰的刀片，在他脸上和他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上一扫而过。
何楠下意识按在了关闭手机屏幕的按钮上，但他没按下去，而是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陆行舟一低头就能看见他的屏幕。
和手机上已经把自己删除好友、但早起回复何楠消息、还发了照片的席清的头像。
陆行舟记得，席清以前手机天天不离手，热衷于给他分享各大网站的搞笑视频。
他工作不忙的时候会打开来看一看，忙起来的时候根本顾不上。
他也不记得从哪天起，席清就不给他发搞笑视频了。
“准备开会了。”陆行舟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却比任何直接的呵斥都更具威慑力，“把手机收起来。”
他收回点在桌面上的修长手指，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罗杰杜彼腕表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芒。
“是，陆总！”何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飞快地把手机塞进口袋，动作快得有些狼狈。
会议室里刚还残留的一点儿窃窃私语瞬间彻底消失。
陆行舟却没再看何楠，径直走向主位，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面前的文件上：“开始吧。”
何楠挺直脊背，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翻开面前的文件。
今天不用他发言，他瞥了一眼主位上的陆行舟。
陆行舟正听着市场部总监的汇报，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何楠的直觉告诉他，席清和陆行舟有关系。
这个猜测让他精神紧绷。
他在猜测今天的会议上，陆行舟会不会为难自己。
然而出乎他的预料，整场会议井然有序，中途他上去做报告，陆行舟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员工汇报时抛出几个刁钻的问题。
会开完，何楠有点走神。
季夏肘了他一下：“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是不是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何楠轻轻笑了一下。
季夏想了想开会前的小插曲：“不至于因为这个为难你，老板不是小气的人。”
他看向何楠，却发现他耸了耸肩，好像有点遗憾似的。
*
席清吃完早饭就到了中医院。
或许是因为声名在外，一大早中医院里就坐满了等待的人，他取了号，在一旁安静等待着。
中医院特有的、混合着草药清苦和陈年药柜气息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席清的呼吸间。他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周围是低声交谈的病人和家属，嗡嗡的人声像隔着一层纱，模糊地传入耳中。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微信里何楠发过来消息，询问是否需要他午休的时候过来陪他。
席清拒绝了。
[何楠]：好吧，那等会你记得告诉我情况怎么样了。
这话后面还跟了一个小小的委屈的表情，他能想象出何楠此刻坐在工位上，一边处理文件一边分心惦记他的样子。
他软了心肠，回复了一句好。
过了一会儿，他补充了一句。
[席清]：你好好吃饭，工作不要太累～
终于叫到他的号，诊室里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的老中医，望闻问切的流程严谨而温和。
当老中医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凝神静气地感受时，席清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努力放空心绪，不让自己想到别的什么东西打乱自己的心跳。
他没看过中医，也不知道一时之间的情绪波动会不会影响到脉搏，会不会让中医产生错误的判断。
老中医摸完左手又换右手，又看了他的舌头，问了一些问题，末了抬眼看着他，目光带着阅尽世事的了然：“你这肠胃的问题，除了平常三餐不规律以外，根源还在别的。”
席清微微一怔：“什么？”
“情志不畅。”老中医的声音平和，“忧思郁结，肝气横逆，克伐脾胃。”
“食欲不振、觉浅易醒、心烦气躁……”老中医挨个数落着他身上的毛病，末了他意味深长：“小伙子，平时要想开一点啊。”
席清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老中医没有多说别的：“我给你开个方子，主要是疏肝解郁、调和脾胃的。”
他一边填药方，一边看向席清，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劝他：“药只能帮你调养你坏了的身体，解开心里的结还得靠你自己，年轻人，有什么事情别总闷在心里，该面对的就去面对，该放下的也要学会放下，心气顺了，身体自然就好了。”
该面对的就面对，该放下的就放下？
席清默念着这句话，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裤缝，半晌露出一丝苦笑。
他拿着药方走出诊室，走廊里混杂的药味似乎更加浓烈了。
缴完费，护士拿了药单去配药，席清走到相对安静的楼梯间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手机屏幕亮起，是何楠几分钟前又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表情。
[何楠]：小狗探头.jpg。
席清硬是从里头品出来一点儿小心翼翼的询问意味。
他看着那个憨态可掬的小狗表情，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在苦涩和疲惫中反而奇异地松弛了一点。
何楠就是这样，像一束不管不顾地照进他阴霾世界里的阳光，哪怕被他推开，也依然固执地探头探脑，试图给予他温暖。
不能再辜负了。
不论是何楠，还是他自己的身体。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带着浓重的药味涌入肺腑，带来一种近乎刺痛的真实感。
他点开何楠的对话框，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席清]：检查完了。
[席清]：药方照片.jpg。
药方是打印出来的，医生的简略诊断也在上面，就算看不懂的人，百度一下也能明白。
消息发送出去，席清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紧张。
[何楠]：啊！
[何楠]：原来我猜得很对啊，果然就是这个原因。
席清背靠着墙壁，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略显苍白的脸，他看着何楠发来的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微微酸软，又有些说不出的委屈和茫然。
他早就猜到了？
席清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何楠的敏锐让他意外，也让他心底那份愧疚感更加深沉。
[何楠]：没事别怕，我会陪着你的！
席清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闭了闭眼，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他低下头，在手机上打字。
[席清]：你晚上有空吗？能见一面吗？我想跟你聊聊。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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