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的何楠正在公司的休息间里泡咖啡。
星期一的公司忙得像陀螺,开不完的会议,他刚给自己手底下的组员开完会,才刚谈好的项目要落实,分到他们部门头上的任务相当得多,而没多久前,他的顶头上司陆行舟还给了他一个实地考察的任务,预计为期一周。
只有喝咖啡的间隙,他才能喘上一口气。
但收到席清给他发来的消息,再想想他平时脆弱可怜的模样,何楠只觉得好像身上的压力也没那么重了。
他一口答应下来席清说的晚上和他谈谈。
正准备继续发消息,休息室的门被打开了。
江奇进来倒了一杯咖啡,没走,看向他。
何楠把手机按灭:“老板有什么事儿吩咐?”
江奇冷淡地应了一声:“那边的项目负责人催得急,老板让你今天下午就飞过去,商务舱和酒店的钱正常报销。”
何楠微微皱眉,他前脚才刚答应了席清的请求,临时出尔反尔不太好吧?
*
下午陆行舟从外面回来,看见何楠的办公室里有人,眉头瞬间锁紧问江奇:“他怎么还没走?”
江奇看了一眼,脸色不变:“我去问问。”
片刻后,江奇回来:“陆总,何楠说他家里临时有事,已经和那边的项目负责人沟通确认过,对方同意他明天一早到场。”
“家里有事?”陆行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平平。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高大的身影在走廊下投下长长的阴影,目光锐利,穿透百叶窗帘,落在何楠身上。
何楠正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等回复,侧脸线条柔和,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神情落在陆行舟眼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冷笑一声:“没记错的话,对方联系我们的时候,态度很着急?”
江奇没吭声。
陆行舟心里泛起一点烦躁,从那天席清把自己第二次删除以后,他心里就不得劲。这种情绪来得莫名其妙,让他很不舒服。
他很快就把这种情绪定义为事情脱离自己掌控以后的不顺心。
陆行舟盯着何楠,如果他记忆没出错,前两天团建的时候还有人提起过何楠的父母不在本地,他所谓的“家里人”,九成九和席清有关。
“让他进来。”
江奇心领神会,走进何楠的办公室:“何楠,陆总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何楠抬起头,脸上的那点柔和瞬间褪去,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进了陆行舟的办公室。
陆行舟正在看文件,听见动静才抬起头。
“家里有事?”陆行舟目光将何楠上下都扫了一遍,“什么事这么重要?”
何楠垂着眼。
他其实大约猜出来了席清晚上会和他说些什么。
没有别的原因,这些天的席清和从前相比有些反常,而这些反常追根溯源,是从他跟自己去参加团建开始。
他把团建当天的情况梳理了一遍,就找到了原因。
毕竟席清和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没有接触,唯独除了此刻正在他眼前的陆行舟。
何楠大概组织了一下语言:“家里人生病了,原本说好要去照顾他。”
席清生病了?
陆行舟手指敲了敲桌子:“这个项目很重要,不止我们一家在争取合作。”
何楠当然知道。
但席清好不容易准备和他敞开心扉聊一聊,他不可能会错过这个时机。
他正准备解释,陆行舟打断了他的话:“据我所知,今天上午两家和我们竞争的公司就已经去谈判了,何楠,我不需要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工作的不专业的下属,你要是去不了,我就换个人去。”
陆行舟看向何楠。
他在公司呆的年数已经足够,只要拿下这个项目,足够他升职加薪。
何楠忍不住:“对方已经同意我明天到场。”
“然后呢?”陆行舟双手撑住下巴,脸上的表情镇定,“在落后一步的情况下落后第二步、第三步然后错失整个机会吗?”
“职场上错失机会是致命的,更何况会给公司造成损失,还是说……”陆行舟表情冷酷:“公司给你发的工资不够你请一个护工?”
何楠一时失语。
他怎么忘了,陆行舟是个工作狂,大约在他眼里,什么都比不上公司的利益。
他当然知道这个项目有多重要,这是他熬了无数个通宵,带着团队反复推敲方案才争取到的机会,是通往他期盼已久的职位和薪水的关键一步。
陆行舟的威胁不是空话,他绝对做得出临时换将的事情,而一旦换人,无论最终项目成败,他何楠在陆行舟眼中、甚至在公司里的评价,都将大打折扣。
错失良机,在陆行舟的字典里,就是无能。
何楠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闷闷地疼。
升职加薪的蓝图、团队数月的心血和自己在公司累积的声誉……这些沉甸甸的现实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此刻也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选择是不是过于荒谬。
但席清那张苍白疲惫的脸也隐隐约约浮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他小心翼翼靠近了一年才获取的信任,一个可能会让他们的感情升温的契机,如果错过今晚,席清会不会再度缩回壳里?
剧烈的挣扎在他心头盘桓。
“陆总。”何楠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终于抬起头,眼里充满着挣扎和恳切,“我明白项目的重要,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对于我们团队、公司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是我今晚真的走不开,而且我已经征询了对方的同意。”何楠语速加快,“另外两家我也提前了解过,和我们公司相比有明显的短板,在今天之内拿下这个项目的可能性并不高。”
他承诺:“我已经订了明天最早一班的飞机,落地立刻投入工作,熬夜加班也会把今天的进度追回来……”
“够了。”陆行舟冷冷打断他,声音里是彻底的失望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
何楠眼中的挣扎和恳求他看得分明,但这并不能改变违抗命令和可能损害公司利益的事实。
他欣赏有能力、有野心的下属,但前提是绝对的服从和以公司利益为先。
何楠的选择在他眼里是短视与不负责任。
“看来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心里也有了决断。”陆行舟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和平稳,他不再看何楠,仿佛他已经失去了对话的价值,“出去,项目的事情我会派人跟进。”
他当着何楠的面给江奇打了内线电话:“通知项目部,何楠负责的项目移交王经理跟进。”
他瞥了一眼僵硬站在原地的何楠,补充:“他手头的工作暂停,暂时负责资料归档和部门内部协调。”
“好的,陆总。”江奇的声音平稳无波
陆行舟挂断电话,不再抬头看何楠,低头继续看文件。
何楠浑身僵硬,他心底发冷,腿脚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从项目的负责人变成了只是统筹参与者,中间的落差可想而知。
但他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工位,无心继续工作。
恰好季夏路过,看见他这副模样有些奇怪:“这是怎么了?”
何楠回神,勉强笑笑,工作的变动瞒不过公司的同事,他声音艰涩,大致解释了一下。
季夏露出了然的表情:“还真是陆总的作风。”
何楠本来无意了解。
季夏来公司的时间比他长,知道的事情也更多,大约是为了宽慰何楠,他说了一些事情佐证。
“陆总以前就这样,公司的事情比别的都重要,家里着火了估计都只会报警打119,自个儿不会回去看一眼。”
季夏说:“你来的晚,应该不知道,陆总原来有个对象,就是受不了他工作狂的脾气才分手的。”
何楠眼神微动。
“陆总以前谈过恋爱?”
季夏嗯一声:“对啊,谈了好几年呢,不过也只是流传,没人见过,他对象从来没来过公司,倒是经常让人送吃的喝的给陆总,有段时间公司以为这个对象根本不存在,就是陆总用来挡桃花的。”
“怎么分的?”
季夏说不知道:“不知道原因,就是突然有一天人家不送东西来公司了,陆总那段时间脾气也差,逮谁喷谁,我们才猜是分手了。”
何楠心口一跳:“多久前的事情?”
季夏想了想,他记得特别清楚,那段时间公司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好像三年前吧?”
第21章
为了晚上能有一个和平、舒适、不至于让人太过不舒服的聊天氛围,席清自己下厨做了一顿饭。
他一直觉得自己除了画画以外其他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唯一能够例外的就只有厨艺,虽然比不上大厨,但比普通人好一点。
用网上流行的话说,他是有点饭灵根在身上的。
和何楠认识久了,他对他的口味也有些了解,他什么都不忌口,只要好吃,什么都敢去尝试,不像陆行舟,他的口味极度挑剔,味道很重的譬如葱姜蒜、香菜、芹菜之类的调料都不吃。
这一点是席清做饭的时候下意识把这些东西过油微炸出味道以后丢掉的时候意识到的。
陆行舟不喜欢在菜里吃到这几样东西,但是能够接受味道。
厨房里弥漫着温暖的食物香气,清蒸鲈鱼鲜嫩洁白,红烧排骨色泽红亮,蚝油生菜碧绿脆嫩。
席清把精心熬制的鸡汤端到桌上。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待着,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墙上的时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刚刚何楠给他发了消息说很快就到。
不过五分钟,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和钥匙转动的声音。
席清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迎向门口。
门开了。
然而站在门外的何楠,状态却完全出乎席清的预料。
他没了平日里风风火火的活力,脸色有些灰白,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沉重,西装外套被随意搭在臂弯,领带也松垮垮扯开了一些,他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肩膀垮塌,笑容僵硬又勉强,泛着苦涩。
席清脸上的笑容僵住,他准备好的开场白卡在喉咙里,半晌,疑惑地看向何楠:“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他顺手接过何楠手里的衣服挂在衣帽架上,拉着他进门洗手、在桌边坐下。
何楠捂着脸,发出一声沉闷而压抑的叹息:“清清……”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充满了疲惫和挫败:“我可能搞砸了很多事情。”
席清愣了一下,问:“什么情况?”
本来他今晚是准备坦白,也预想过谈话的艰难,但没想到谈话还没开始,何楠已经先一步被生活碾得遍体鳞伤。
他的那些准备坦白的话语,在此刻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何楠本来就是憋不住话的性格,他没有注意席清的脸色,一股脑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公司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席清的脸色在何楠的叙述中一点点褪尽血色,变得苍白如纸,他僵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攥着桌布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是因为他吗?
如果不是他约了何楠今晚谈话……
如果不是因为他一直对何楠若即若离,让他觉得需要抓住这个机会……
如果陆行舟不是他的前男友……
这些念头无法控制地缠绕住了他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痛楚和铺天盖地的自责,何楠的每一句抱怨和每一分失落,都化作了指向他的利箭。他甚至无法自控地产生了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陆行舟是不是故意的?他是不是故意为难何楠,报复自己?
巨大的愧疚感和恐慌瞬间淹没了席清。
“哎?我话是不是太多了,咱们先吃饭吧?”何楠从自己的情绪宣泄里抽离出来,他抬起头,看到了席清惨白的脸和失焦的眼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只顾着倒苦水,完全忽略了对方的感受。
他有些慌乱地站起身,试图打破这沉重的气氛,主动去盛饭。
“嗯……吃饭。”席清声音干涩。
他机械地拿着筷子,看着何楠一边大口扒饭,一边努力用夸张的语气称赞:“清清你这手艺绝了,比我吃的那些米其林餐厅大厨做的还好吃。”
何楠试图用这种刻意的热情来驱散阴霾,弥补自己的失态,也试图让席清轻松一点。
席清看出来了。
他看着何楠强颜欢笑、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脏像是被攥紧,痛得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他越是这样“懂事”,席清内心的负罪感就越发重。
他拿起汤勺,舀了一碗鸡汤,轻轻推到何楠面前:“喝点汤,暖暖胃。”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何楠顺从地端起碗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好喝!”何楠脸上绽出笑容,“对了清清,你之前想跟我聊什么?”
席清沉默了一下。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席清的脑海里。
在何楠刚刚遭受工作的重创、前途未卜、情绪又如此低落脆弱的时候,他不能再给他更多的压力和打击。
倘若此时此刻他告诉何楠,陆行舟是自己的前男友,他会怎么想?
这不是坦诚,而是二次伤害。
他必须把这些话藏在心底,至少,要等何楠在工作中喘口气,等到他肩膀上的压力减轻一点才可以。
席清垂下眼。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何楠碗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多吃点,其实我本来也没什么想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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