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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胸腔里,那股被陆行舟目光注视、被何楠无辜追问不断挤压的憋闷感,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和陆行舟重逢后总是若隐若现的念头忽然在此刻突然变得清晰——凭什么呢?
凭什么重逢后他能一边靠近自己,一边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凭什么他可以随时随地闯入他的生活、扰乱他的理智?
凭什么他让自己深陷愧疚和恐惧之后,还能如此高高在上地坐在那里,像是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的手足无措和狼狈不堪?
凭什么……永远都是他在伤心?在痛苦?在承受这一切?
重逢以来所有的压抑、委屈、愤怒、不被理解的孤独和巨大的、无处宣泄的罪恶感,在这一刻走到了一个清晰的、具象的出口。
从前他打定了主意不会为陆行舟产生一丝一毫的情绪,无论是正向还是负面,他要把他当做自己人生里的过客,不去在意、懒得回忆。
可现在,此时此刻,他想,他是恨他的。
他恨他像个刽子手,在他即将踏出过往、迎来新生的时候,在他即将被何楠的爱意淹没,试图抓住一根“正常”的稻草时,重新将他拖回地狱。
恨他像是一个冷酷的演员,穿着格格不入的西装,强行挤入这场拙劣的表演,让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令人作呕的闹剧。
座舱微微晃动了一下,开始缓慢上升,窗外的喧嚣已经彻底听不见了,连脚下的灯火都变成了模糊的光点,黑夜里,只有摩天轮上一点暖黄的灯光照亮方寸之地。
慢慢上升的光亮像是要融进头顶的黑夜里。
席清深深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肺腑里所有翻腾的恨意、委屈、恐惧和罪恶感都随着这口气呼出去,散落在这无边的夜色里。
他不再看向陆行舟,而是扭头看向何楠。
脱离了那些混乱的思绪以后,有些事情在这悬于高空、远离尘嚣的方寸之地里,反而能够看得分明。
他刚准备开口说话,何楠忽然打断了他。
“你看。”
席清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摩天轮从地面升起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些依偎在一起的小情侣,时间已经将近十二点了,只有他们这一轮能正好赶上午夜,那些错过了时间的小情侣却没有离开,仍旧满怀憧憬地等在原地。
暖黄的地灯勾勒着他们成双成对的轮廓,女孩的头靠在男孩肩上,男孩低头含笑说着什么,有人共享一副耳机,头挨着头轻轻摇晃,还有人只是静静相拥,仰头望着缓缓移动的摩天轮,脸上带着憧憬而满足的笑意。
他们等待的时候大约是不在乎能否赶上午夜。
只要在一起的时候两颗心贴近便已经足够。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席清脑海里。
如果换做是从前,他大约是其中的一个。
他会因为和陆行舟在摩天轮上、在城市的灯火之上而感到雀跃,会因为简单的依偎而心跳加速,会相信那些关于永恒和幸福的传说。
座舱即将到达顶点。
游乐园的经营者是一个营销的好手,摩天轮的轿厢里就有布置好的时钟,就在座椅的对面,他们的头顶。
还有10秒钟即将到达十二点。
何楠挑的位置很好,恰好够他们两个相邻的轿厢在倒计时结束时升到最高点。
下方等待区的情侣们变成更小的光点,摩天轮缓慢地开始减速,不知道哪里的音箱正在放着音乐。
是一首英文歌,席清听过,却忘了歌名。
“MetyoubysurpriseIdidn'trealize”
“Thatmylifewouldchangeforever”
“Sawyoustandingthere”
“Ididn'tknowIcared,Therewassomethingspecialintheair”
“……”
对面轿厢里盯着席清看的陆行舟听到歌也有一瞬间的恍惚。
游乐场每天十二点都会燃放烟花,摩天轮停在半空,透明的玻璃窗里照进五彩斑斓的光芒。
“三”
舒缓的音乐里,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座舱抵达最高点,开始短暂的悬停。
“二”
陆行舟看向席清的目光变得温柔。
“一”
何楠认真地倒数,在最后一秒钟,他揽过席清的脖子。
一个淡淡的吻落在席清的唇上。
他说:“要一直幸福啊。”
席清怔然。
唇上残留的触感温热而柔软,带着何楠身上干净的气息,短暂地覆盖了之前积压的冰冷恨意与疲惫。
何楠的眼睛近在咫尺,明亮又热切,倒映着璀璨的烟花,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与喜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耳畔舒缓的英文情歌还在流淌,窗外烟花炸开的闷响和人群遥远的欢呼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那个从前的自己,那个还会因为纯粹的爱意而悸动、满怀希望的自己,如今在哪里呢?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很久以前,闷热潮湿的夏日午夜,席清第一次在这座城市看到烟花,他兴奋地站在阳台上,高兴地呼唤着陆行舟,烟花怦然炸响,他回过头,陆行舟正面带微笑凝视着他。
“砰——”
又一颗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将轿厢内映照得如同白昼,席清猛地一颤,从短暂的怔忪和恍惚中惊醒。
他几乎是狼狈地、下意识地偏开了头,避开了何楠依旧停留在他嘴唇上方的带着询问和期待的目光。
心脏在他的胸腔里狂跳。
他看到了对面轿厢里陆行舟凝固的身影。
烟花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照出的不再是片刻前的恍惚或是温柔,而是压抑的、风雨欲来的阴沉。
那双眼睛即使在五彩斑斓的光影下,也黑沉得如同深渊,死死地定在席清刚刚被何楠吻过的唇上。
席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摩天轮在短暂缓慢的悬停就开始下降,高空的风声呼啸,耳朵边上又开始出现人群的喧嚣,带着烟花硝烟味道的新鲜空气涌入,瞬间冲散了那一点因何楠的吻而短暂存在的虚幻的暖意和浪漫氛围。
心脏的挤压感随着座舱的下降开始缓慢平息。
轿厢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不说话,何楠就有些欲言又止。
情歌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只剩下单调的风声和越来越近的、属于地面的嘈杂。
座舱终于平稳触地,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工作人员从外面拉开了舱门。
“请小心脚下。”
席清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迫切率先跨了出去。
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却被混杂的气味呛得微微皱眉。
就在他抬眼的瞬间,准备迈出的脚步猛地定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陆行舟。
他就站在距离出口几步之远的位置,像大海里的黑色礁石,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他比他们早一步落地,并且一直等在这里。
昂贵的西装在游乐园五彩斑斓、尚未完全熄灭的霓虹灯下依然格格不入,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何楠从身后赶上来,他也看见了满面寒冰的陆行舟,下意识地迎了上去,嘴角带笑:“陆总。”
话音刚落,陆行舟大跨一步向前,拎住了他的衣领。
他的表情很愤怒,像是下一秒就会一拳落在他的脸上。
何楠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啪——”
预想中的拳头没有落在脸上。
席清冲上来想将陆行舟的手扒拉开,两个人推搡着,陆行舟不肯放。
席清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第26章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陆行舟的脸被巨大的力道打得偏向一边。
席清这一下用了全身的力气,掌心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刺痛,麻木感顺着指尖窜上胳膊。
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脸上泛起愤怒的红晕。
他死死地瞪着陆行舟。
陆行舟维持着偏头的姿势,静止了。
他额前的碎发因为这个动作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瞬间收缩到极致的瞳孔,被扇到的脸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泛红的指印,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他拎着何楠衣领的那只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死白,青筋暴起,却僵在了半空,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松开。
何楠在听到巴掌声时就下意识地睁开了眼,此刻更是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陆总要打他,席清冲上来,然后……他打了陆总?
他被这超出想象的场面震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陆行舟依旧攥着自己衣领的、令人窒息的力道,以及席清身上散发出来的玉石俱焚一般的愤怒气息。
他们下来的地方是在后场,周围几个零散的游客和工作人员也被这突兀的巴掌惊得停下了脚步,投来惊愕、好奇的目光。
空气死寂,只有远处游乐设施运转的机械声轰然作响。
席清看着陆行舟僵硬的侧脸,看着那刺目的红痕,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说不清心里是破釜沉舟后的虚脱,还是扭曲的畅快。
“放开他。”
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之间挤出来的,带着破碎的喘息和浓重的恨意。
陆行舟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转过头,散落的发丝下,那双眼睛抬了起来。
旁观的何楠在那一瞬间,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要被冻结。
他的眼里不是冰冷,不是愤怒,甚至不再是阴沉的注视,所有的情绪似乎都被刚才那一巴掌扇碎了,只剩下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陆行舟的目光在席清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他愤怒含恨的眼睛,掠过他隐约颤抖的肩膀,落在他的手掌上。
他的眼神中含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落到席清身后的何楠身上时,又变成了居高临下的轻蔑和极其隐晦的、疯狂的嫉妒。
然后,在席清几乎要再次撕扯他手臂的时候,陆行舟那只青筋暴起的手,毫无预兆地松开了。
力道撤得太突然,何楠猝不及防,身体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捂着被勒得生疼的脖子剧烈咳嗽起来。
陆行舟甚至没有再看何楠一眼。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席清脸上,舌尖顶了顶疼痛的腮帮,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他抬手,用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仪式感,擦过自己火辣刺痛的脸颊。
动作优雅。
他微微歪了下头,嘴角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一个并非笑容的、扭曲的弧度。
声音低沉沙哑。
“呵。”
“席清。”
“你打我?”
“你为了他打我?”
陆行舟的胸腔剧烈起伏着。
“你就这么护着他?!”陆行舟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自持,他攥住席清的手腕,猛地将席清往自己这边一拽。
席清被拽得一个趔趄,几乎撞进陆行舟怀里,浓烈的、属于陆行舟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
席清下意识想要挣脱,他推搡着陆行舟的胸膛。
然而陆行舟的力道很大,他控制着席清,伸手反复擦拭着席清的嘴唇,像是要抹去何楠留下的痕迹。
粗粝的指腹带着滚烫的怒意,重重碾过席清柔软的唇瓣,他的动作粗鲁,堪称蹂躏。
“呜!”
席清痛得闷哼出声,嘴唇在粗暴的揉弄下迅速充血肿胀,泛起不正常的、刺目的红,火辣辣的疼。
陆行舟垂着眼,目光冰冷,他无法忍受席清的唇上沾染着别人的气息,无法忍受席清为了另一个男人对他动手,更加无法忍受……他眼中对他流露出的憎恨。
就在陆行舟的指腹再次重重碾过席清的唇瓣时,席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张开嘴,对着陆行舟禁锢在他下巴上的虎口用尽全力狠狠地咬了下去。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陆行舟的齿缝间溢出。
尖锐的疼痛瞬间从虎口传来,席清的牙齿深深陷入皮肉。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瞬间在席清的口腔中蔓延开来。
陆行舟的手臂一僵,擦拭的动作骤然停止,那双被疯狂和偏执占据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剧烈的颤动。
痛楚让他混沌的大脑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他低下头。
他的虎口上有个深深的牙印。席清的嘴唇红肿破皮,嘴边沾染了一点血迹,脸色惨白透明,微微抬眼看着他。
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眼睛流下生理性的泪水,只剩下了厌恶与麻木。
席清咬得很深,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才猛地松口,他急促地喘息着,口腔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嘴唇和腮帮都在隐隐作痛。
他用力推开陆行舟因为剧痛而松懈的手臂,踉跄着后退一步,用手背狠狠擦着自己的嘴唇。
陆行舟站在原地,虎口的伤处沾染鲜血。
他看着席清用力擦拭嘴唇的动作,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憎恨,他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十指连心,虎口的疼隐约牵动心脏,一阵闷闷的疼。
“清……”陆行舟张了张嘴,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丝颤抖和恐慌。
他想上前查看席清的嘴唇,想解释什么。
就在这时,终于从震惊和窒息中缓过神来的何楠突然冲了上来。
他推开陆行舟,迅速将席清护在身前,将湿巾纸递给席清:“清清,你没事吧?”
陆行舟被何楠撞得一个踉跄,牵动伤口,虎口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他没有理会何楠,目光依旧死死地、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混乱和恐慌黏在席清身上。
席清却没有看他。
他接过何楠手里的湿纸巾,慢吞吞地擦拭着自己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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