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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李医生一听就知道这种方式并不常用，也并不高效，所以他隔了一会儿才给出这个不确定的答案。
“一般情况下，等它自己慢慢消化掉就好了。”
“消化掉？听起来像是把那些不好的情绪都自己吞下去，然后等着它在肚子里慢慢消失？”
席清抬眼飞快地看了一眼李医生，又垂下眼帘，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李医生又绕回了原来的话题：“那为什么不和你的朋友们倾诉呢？他们好像很喜欢你，平时应该也会愿意和你聊一聊。”
席清顿了顿，才说：“有时候觉得没有必要。”
“是没有必要告诉朋友，还是说告诉朋友没有必要？”
这句话有点绕，但是很奇怪，席清竟然听懂了：“是告诉朋友没有必要。”
李医生笑笑，又和他聊了两句，转身出去。
陆行舟等在外面：“这两个没有必要有什么区别吗？”
李医生看他一眼：“你谈过恋爱吗？”
陆行舟点头。
他当然谈过，里面坐着的就是他前男友。
李医生就说：“有些话你和别人说很有用，比如你的下属、助理……”
毕竟这些人要靠他吃饭。
“但是呢，有些话你告诉别人，别人也并不会理解。”李医生叹口气，“这位病人的情况应该就是如此，他曾经应该试图和别人交流过，但得到的回应并不好，对方不理解他，也没有给予该有的反馈，次数多了，他就不说了，学会了把那些情绪自己咽进肚子里，时间长了，也就憋出病了。”
陆行舟一怔。
他和席清的交友圈子都简单得过分，认识的人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其中基本都是自己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或者朋友。
除了他，席清并没有倾诉的对象。
可是，陆行舟回想，他应该都给予了席清反馈才对？
陆行舟陷入了茫然。
一时半刻的认知并不会改变，李医生摇头，如果能够立刻意识到哪里不对，那当初就不会出现任何的“错误”了。
*
席清虽然跟何楠说了让他不用来看他，但何楠每天下了班还是过来，有时候来得早，他会给他带奶茶和小蛋糕，有时候来得晚，几乎在沙发上坐下就能睡着。
席清让他不用过来，何楠就耍赖皮，撒娇卖乖装作听不见，就算当时答应了，第二天他还是来。
席清也不能把他赶出去。
不过他觉得奇怪：“你前两天那个项目谈好了以后没后续么？”
何楠说合同都签完了：“本来要去实地考察，后来我叫了个组员去就没我事儿了。”
席清就没话说了。
除了何楠，李医生也经常来，他每天聊的话题都不太一样，有时候可能问他医院的花树怎么样，有时候又跳跃到这座城市哪个宝藏小店的包子好吃。
席清经常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
也不知道他看出来点什么。
他在医院被迫呆了一个星期——其实那天晚上他就好了，心脏也没有痛过，仿佛那天晚上的疼痛只是一场幻觉。
但医院不让他出院，一定要留院观察。
出院的前一天，何楠新项目出了点问题，提前跟他说好了今晚不来，明天来接他。
席清一口答应。
傍晚的时候，他找到护士问配餐在哪里领。
护士一脸疑惑：“配餐？什么配餐？”
席清顿了顿，笑着说：“没事儿，我记错了。”
他那句“我记错了”说得轻描淡写，脸上甚至还带点温和的笑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转身走回病房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了了然。
配餐？护士的茫然反应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他心里最后一丝侥幸。
果然，那些和他胃口到近乎诡异的餐食，根本不是什么VIP病房的标配。
他和何楠认识一年，出去玩的次数掐指可数，这么点次数还不够何楠完全摸清楚他的饮食偏好。
反而是陆行舟，他们曾经亲密无间，早在认识的第一年，席清就把自己交代得一干二净，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通通都告诉了陆行舟。
所以，他现在是在干什么？
施舍一般的照顾？
席清猛地拉开窗帘。
他不想再继续呆在这里了。
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穿上外套，下楼，自己办了出院手续。
*
医院花园的僻静角落里。
陆行舟坐在长椅上。
长椅边路灯醺黄，照出沉默的影子，他膝盖上放着电脑，头上戴着耳机，正在开视频会议。
整个人几乎隐没在茂密的灌木丛投下的阴影里。
他一抬头就能远远地看见席清病房的窗口。
指尖夹着的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其实很少抽烟，原来刚开公司的时候压力太大抽得凶一点，后来和席清在一起后，他总抱怨自己吸二手烟，不知不觉的，陆行舟就把烟戒了。
后来分手以后，他又开始抽烟，但因为戒过烟，欲望不强烈，偶尔才点上一根。
然而此刻他却需要这点微弱的火光和尼古丁的刺激来压制内心翻涌的焦虑。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住院部大楼门口。
是席清！
陆行舟的身体瞬间绷紧，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将自己藏进阴影里，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席清没有停留，也没有看周围，只是低着头，步履匆匆地朝着医院大门走去。
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路灯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单薄的影子。
他要出去散步透气，还是出院？
陆行舟猛地掐灭了烟，拿出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迅速拨通了江奇的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席清一个人离开医院了，你查查他办出院手续没有。”
“嘟嘟嘟——”耳机里，汇报人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下，带着一丝困惑，视频窗口里，几位高管的表情微妙地凝固了，面面相觑，显然听到了老板这不同寻常的、充满私人情绪的指令。
那天参与团建的人不少，多多少少都听说了席清的名字，这会儿他们老板忽然提起席清的名字，还让江奇查……
八卦之心人人有之，一部分人仔细盯着老板的脸色，另一部分人则悄悄去看右下角何楠的脸色。
陆行舟对此毫无察觉。
他的神经绷紧，注意力都放在了和江奇的电话以及席清即将消失的背影上，这个时间点出去，不知道是打算散心还是回家，散心不安全，出院回家不知道身体能不能撑得住。
冰冷的夜风灌进陆行舟的领口，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耳机里异常的安静。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视频会议窗口里，数张惊愕、疑惑、甚至带着点探究的面孔，正齐齐地、无声地注视着他。
而会议软件的状态显示，他这边的麦克风……还开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极度的尴尬瞬间席卷了陆行舟。
但他来不及细想，只能僵硬着身体，装作若无其事：“会议暂停，明天继续。”
高管们还没反应过来，陆行舟就退出了会议，他们又下意识去看视频右下角的何楠，结果何楠也很快退出了会议。
当事人都不在了，几个人面面相觑。
而陆行舟已经追出了医院。
席清没有打车，这儿的医院离他家不算太远，两公里的距离，他身体状态还不错，在病房里又呆了很久，只想走会儿路散散步。
恰好今天天气晴朗，明月高悬，他走出医院大门，看着满路灯火的时候，心里那股隐隐的不高兴便慢慢散去了。
他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走着，月光和灯光柔和地洒在他身上，将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感受晚风的气息，身上透着一股难得的、近乎宁静的松弛感。
陆行舟站在马路对面，没有追上去，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他莫名觉得自己现在像是孙悟空，被“唐医生”套上了紧箍咒。
他总担心自己的出现会导致席清的心肌病再次发作，但是又怕自己不跟着他，万一出了什么事……
不省心的小孩。
月光如水，陆行舟走下台阶，借着行道树和广告牌的掩护，隔着一条车流汹涌的马路，远远地注视着那个身影。
他忽然想起有一回，他和席清去爬山，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江奇给他打了电话，有个很重要的客户临时要求会面。
当时他满脑子只有工作，和席清说明了要因为工作的原因提前下山——然后席清就生气了。
他生气以后就没说话，脸上的表情明晃晃的表达着“我生气了”四个字。
他不高兴了，却还是陪着自己下了山，即使那天的爬山他期待了很久，还说要在山顶系一套同心锁，因为据说很灵验。
下山以后江奇开了车来接，他先让江奇送席清回去。
到家以后席清下了车，才刚走出去两步路，陆行舟想起来件事要跟他说就也跟着下了车，等追过去说完了，他才准备上车去公司，却在回头的时候发现席清没有走，隔着一条马路，他站在那里看着他。
隔着车流，那时他看不清席清的表情。
今天他依旧看不清席清的表情。
他是怎样心情？
陆行舟知道，他大约是委屈的。
很久以前席清会跟他抱怨他总是把他的重心放在工作上，分给他的时间只有一点点，可是那天他没有抱怨，只是有些微的不高兴。
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好像已经不生气了。
那天陆行舟理亏，给他买了礼物，哄了他半天才把人哄好，席清的反应和从前一样，他会拥抱他、亲吻他。
但是他后来再也没有抱怨过任何和他工作有关的事。
夜风吹得陆行舟浑身冰凉。
口袋里的手机终于震动起来，是江奇。
“陆总，查到了，席先生自己办了出院手续。”
“……知道了。”陆行舟想了想，“你等会让住院部给他打个电话，提醒他药该怎么吃。”
两公里的路不远不近，席清很快走回了自己家。
陆行舟没有跟上去，他在楼下点了一根烟。
*
席清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他靠在沙发上，胃里空荡荡的，却没有什么食欲。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以为是何楠，拿起来一看，却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喂？”
“您好，是席清先生吗？这里是市医院心内科，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您今天下午办理了自行出院对吗？”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席清疑惑。
“喔，是这样，您的主治医师今天下班前特别叮嘱过，如果您有任何不适，尤其是心脏区域的疼痛、胸闷、心悸等症状，请一定要立刻回院或者拨打120。”值班护士的声音温和，“还有，您出院带的药一定要按时服用，一周后务必回来复诊，如果有什么特殊情况，我们将会通过您的紧急联系人联系您……”
席清：“紧急联系人？”
他以为是何楠。
值班护士那边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多半是在查资料：“是的，139XX...陆先生对吧？”
席清：“……”
她后面还说了些注意事项，但席清的耳朵里只剩下了那句紧急联系人。
他顿了顿，开口：“不好意思，这个紧急联系人能改吗？”
值班护士说当然可以：“是有什么意外情况吗？”
席清报了何楠的电话：“没有。”
他垂下眼：“只是我们现在没什么关系，不适合做紧急联系人。”
“不必打扰他了。”
第29章
一直等到席清窗口露出的灯光熄灭，陆行舟才按灭了烟，让江奇来接自己。
他今天的工作没有处理完，等到回去估计要熬夜。
然而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只是江奇还没来，他先等来了开车过来找席清的何楠。
刺眼的车灯划破黑暗，由远及近，最终稳稳停在了席清的公寓楼下。
陆行舟站在树下的阴影里，若是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有人意识到这里站着个人。
陆行舟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下车的人是何楠。
他动作利落地推门下车，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手里还拎着几个袋子，里面装着水果和蛋糕。
何楠没注意到角落阴影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陆行舟，他抬头看了看席清已经漆黑的窗户，没有丝毫犹豫，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单元门。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却吹不散陆行舟心口的燥热。
陆行舟站在原地，他看着那扇单元门在何楠身后关上，过了几分钟，席清那一层的感应灯的光晕亮起，又慢慢熄灭，最终归于寂静。
很快，席清窗口的灯光再次亮起，从阳台往里看，有影影绰绰的人影。
何楠进去了，在这个深夜，熟门熟路地进去了。
陆行舟站在阴影里，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前几天他带着席清的那幅画站在他家门口，却差点被拦在了外面。
“呵。”
一声压抑的、短促的冷笑从陆行舟喉间溢出。
按照他从前的性格，他这会儿应该敲开席清的门，让何楠从他家里滚出去。
但是。
席清不能见到他。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江奇的电话，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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