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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江奇回应,他就挂断了电话。
*
何楠站在席清的门外,没有立刻敲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对着手机屏幕整理了一下表情,褪去脸上的疲惫,换上最温和的笑容,才轻轻按响了门铃。
门内一片寂静。
何楠等了几秒,又按了一次。
他侧耳倾听,里面似乎有细微的动静,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后。
席清查看了可视门铃,看见是何楠才开了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你下班了?”
何楠把手里的东西拎进门里放到桌上:“我还想问你呢,说好的我明天来接你出院,你怎么自己就出来了?”
他转头看向席清。
席清还站在门口没有动,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玄关处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将他苍白的脸照得有些模糊。
他穿着居家服,头发有些凌乱,眼睛微微红肿,眼神疲惫而茫然。
何楠看着他打了个哈欠:“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席清摇头:“我刚躺下。”
他开了客厅的灯,在沙发上坐下。
何楠也跟着坐下:“医生怎么说的?”
席清抬头看他一眼,慢吞吞开口:“还是那个说法。”
心内科的徐主任又给他检查了心脏,说没什么大问题,除了控制情绪以外就没什么别的事情了,也给他开了药,让他在家里常备速效救心丸。
这东西不能治疗他的病,但是能够在他心脏疼的时候暂时缓解一下疼痛,徐主任说了一串专业名词,席清只听懂了促进心脏供血。
倒是李医生让他每周去一趟医院做心理疏导。
何楠听到这,默默移开了视线。
这个话题一提起来,难免会聊到那些席清不想提的话题,他自己也不想提及心理医生,干脆转移话题。
“要不要尝尝蛋糕?这个季节的栗子蛋糕很香的。”他说着就动手拆盒子。
席清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问:“这个时候,蛋糕店应该关门了吧?”
何楠:“我打电话让他们帮忙送到公司的。”
听他说是自己打电话让人送过来的,席清绷着的弦松了,点头说想吃。
他晚上没吃东西,回来以后吃了点面包才吃的药,这会儿多少有点饿。
捧着蛋糕小口小口吃着,绵密的栗子和奶油在口中融化,不算太甜的味道安抚着人心的力量,暂时压下心头的苦涩。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勺子偶尔碰到瓷碟的轻微声响,空气沉甸甸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何楠是有点心虚,而席清则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半晌,席清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何楠脸上:“你知道了吧?”
何楠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装傻:“嗯?”
他抬起头,撞进席清那双疲惫却清透的眼睛里。
席清放下只剩一点蛋糕屑的碟子,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质问的意思,只有一种了然的情绪。
但那目光压得何楠几乎喘不过气,他脸上的镇定一点点瓦解,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飘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
好一会儿,何楠终于扛不住,他低下头,肩膀垮下来,点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嗯。”
俩人都没具体说是“知道了”什么,但彼此之间心知肚明。
这场坦白来得猝不及防。
席清靠在沙发背上,轻轻闭上了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前几天他明明还准备挑个好时间、大家心情都好的时候,再郑重地、公平地把这件事告诉何楠。
不管怎么说,何楠都是他的现任男友,现在陆行舟忽然出现,又是他的上司,他作为唯一的不知情者,缺少了关键信息。
他有权利知道陆行舟和他的那段过去,隐瞒对他来说并不公平。
本来这个时候也不是什么坦白的好时机。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经过配餐这个事情,戳破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窗户纸,他们两个再装稀里糊涂,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不仅是对何楠的欺骗,更像是对他们这段关系的否认。
何楠看着席清闭眼疲惫的样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愧疚、心疼、还有一丝被隐瞒的刺痛感交织在一起。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鼓起勇气:“清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着不说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其实早就猜到,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怕旧事重提让席清伤心,也怕他因为陆行舟的出现而动摇。
席清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目光清澈,看向何楠的眼神里只有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定感。
他轻轻摇了摇头。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席清的声音很轻,“是我没有处理好,让你陷入了这种境地,是我没有及时告诉你。”
席清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在想该怎么解释他和陆行舟的过去。
何楠抿着嘴,早没了他平常挂在脸上的阳光笑容,忐忑又紧张,害怕又担忧,仿佛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
但席清认真开了口:“你没猜错,我和你们陆总曾经在一起过。”
话音落下,客厅一片死寂。
席清清晰地感受到,压在心头那块沉重的巨石,随着这句话说出口,轰得一下碎裂开来,那是一种久违的、近乎虚脱的痛快感。
从前他很忌讳提起陆行舟,在他这里,这个名字更像是一个禁忌。
只要想到他、提起他,他的心口就尖锐得疼。
他讳莫如深,仿佛不提,就能当做从未发生过。
一种奇异的轻松感席卷了他,他终于不用再背负这个“秘密”,装作无事人一样,在何楠面前掩饰做戏。
这段时间,他夹在陆行舟和何楠之间,愧疚和窒息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缠绕着他,让他无法呼吸。
但他现在不怕了,他可以坦然地在别人面前提起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看向何楠。
何楠的表情很奇怪,有点僵硬好像又有一丝说不出的高兴。
他的脸有一瞬间扭曲,在席清看过去的时候,又变成了纯粹的高兴。
“嗯……我知道。”何楠试探着问,“还有呢?”
他想要知道更多。
但他也顾忌着席清的身体:“如果你不想说的话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地聊。”
席清垂下眼:“其他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已经分开三年了,再碰见是意外,以后也不会再有接触了。”
他扇了陆行舟一巴掌,按照陆行舟骄傲的性格,他不可能会主动再和自己产生联系,这两天或许只能算是意外。
他始终觉得,陆行舟看自己,大约都是一种施舍他、觉得他可怜的心态。
在他那里,责任感好像比爱要重得多。
从前的席清或许贪恋他提供的这份责任的安全感,但他已经独立了三年。
三年足够他适应新的生活,也足够他将陆行舟给自己带来的影响慢慢剔除——他曾经是这样想的。
然而在再次见到陆行舟的那一刻,他不得不承认,他强撑出来的、并不坚定的所谓的“独立”,像是一场笑话。
他只是麻痹了自己,而不是真的忘记。
那三年所谓的忘记带来的效果,甚至不如这半个月他和陆行舟的碰面来得有用。
席清从来都不是什么坚定的人,倘若坚定,他不会在和陆行舟的这段感情里反复内耗、反复拉扯,他唯一的、最坚定的时候,就是选择了和陆行舟分手。
如果没有这场重逢,他只会永远活在那场他已经忘记的自我欺骗里。
可他再次碰见了陆行舟。
他主动斩断了两个人之间的联系,把自己的“不坚定”变成了“必须坚定”。
他不想再爱陆行舟了。
太累了。
真的很累,爱的时候很累,分开以后也很累。
他觉得自己太疲惫了也太脆弱了。
菟丝花经不起任何的风雨。
现在他唯一想做的,是重新开始。
何楠听到那句“以后不会有接触了”以后,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他咳嗽了一声,问:“真的吗?”
眼见着席清点头,何楠猛地向前倾身,他握住席清放在膝盖上的手。
肉眼可见的高兴。
他在席清面前半蹲下来,仰头看向席清,注视着他:“你别再想他,最近好好吃饭,好好吃药,照顾好你自己。”
他顿了顿:“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
楼下,陆行舟一直沉默地伫立着,他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何楠已经上去了半小时,还没有下来。
他心里清楚,他们是现任情侣,天这么晚了,路上开车并不安全,席清是个温柔的人,担心安全问题让人留宿很正常,何楠还带着蛋糕,摆明了是担心他没有吃晚饭,席清又刚出院,身体很虚弱,需要人照顾……
留宿很正常。
太晚了,他的工作还没处理完,应该回去了。
陆行舟站在原地,脑袋里转过了无数想法,但是脚还是没有动。
又过了十分钟。
楼上的灯依旧亮着。
陆行舟给江奇打了电话。
*
席清去给何楠找睡衣,回来的时候听见他正在打电话。
“继续视频会?嗯好。”
他奇怪:“这么晚了怎么还有工作。”
何楠无奈:“之前就有过这种事情,公司的事情很多,加班都很正常,好在待遇还不错,所以抱怨的人不多。”
他来的时候没带电脑,借了席清的书房和电脑。
工作群里已经一片哀嚎,大多都是在吐槽为什么这么晚还要开视频会。
直到江奇在群里发了消息。
[助理]江奇:老板说今晚加班五倍工资,年终奖多发一个季度。
[项目部]路菲菲:好的老板,谢谢老板,我们一定努力工作。
何楠扫了一眼,没发消息。
他现在心里有种隐秘的快乐。
奖金发的够多,再讨厌工作的人都能立刻爬起来开会。
不过五分钟,人就齐了,何楠打开视频。
摄像头刚开,陆行舟的眼神就挪了一下。
轻轻扫了他一眼。
第30章
如果不是何楠下意识地观察陆行舟、他们两个根本不会有这个对视。
何楠对上陆行舟的目光一愣。
而陆行舟对上何楠的目光,没有半分波动,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便挪开了视线。
人到齐得快,会议开始得很快,何楠注意力只能先放到会议上,他的工作资料没带过来,好在他记的还算清楚,也没什么需要汇报的,开会的时候偶尔还能走神。
他看见陆行舟没有坐在办公室里,而是在车上。
视频会议的时候摸鱼也是正常操作,他装模作样地在电脑上打字,看起来像是在记录会议过程,实际上打开了他们公司的小群。
群里果然在讨论为什么老板这个点不在公司。
平常这个点他们都已经下了班,但老板绝对还会在办公室,但陆行舟今天不在,而是坐在车里。
这并不是个合适的会议环境,以他的严谨,已经算得上突然了。
席清洗了点水果放在何楠手边。
何楠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太明显,一下子就能看得见。
下一秒,陆行舟就叫了他的名字:“何楠。”
何楠没戴耳机,陆行舟的声音在室内很清晰。
何楠被陆行舟猝不及防的点名惊得心脏猛地一跳,慌乱地在屏幕上寻找麦克风图标,手忙脚乱地关闭了静音。
“陆总,我在。”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我在听。”
席清刚放下水果盘,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和何楠明显的慌乱弄得一愣,他下意识地顺着何楠的视线看向电脑屏幕——上面是公司会议界面,几个小窗口里,最清晰、占据主位的正是陆行舟。
陆行舟的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背景是模糊的车窗和路灯光晕。
他的目光似乎并没有聚焦在何楠的小窗口上,而是平视着前方,仿佛刚才那声点名只是随意为之。
“你负责的那个项目。”陆行舟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俨然一个认真工作的上司,“上周的进度报告里提到的供应商资质审核问题,后续跟进方案,现在汇报一下。”
涉及到公司的项目,席清没有再仔细听。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了阳台上。
他当时买这套房的时候就是看中了小区的环境,一边阳台在小区里,绿化做得相当不错,另一边则是靠近本市的经典建筑,灯火辉煌。
刚刚他无意间看到陆行舟,总觉得他的背景很眼熟。
席清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冰冷的阳台栏杆,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目光落在楼下不远处,停在小区路边临时停车位的那辆车上。
车很熟悉,他记得当时陆行舟说要换车,但陆行舟对车的品牌没有什么执念,就让席清自己挑喜欢的。
席清连查了一周的资料,对比了十几款车,才挑中了这一辆。
车里的配饰都是他自己选的。
摇的牌照还是520。
陆行舟对这些很细节的东西没有发表任何的意见。
席清看着那辆车。
车窗半开着,他看不清里面坐着的人,只能隐约看见他脸上电脑的反光。
所以,他为什么要停在他家楼下?
席清的思绪飘忽了一瞬——总不能是被打巴掌上瘾了吧?
陆行舟又不是麦当劳。
他跟踪他?
但陆行舟知道他家的地址,跟踪没有什么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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