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画室里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而又模糊的城市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渐暗，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席清伸手摸向关机已久的手机。
屏幕亮起，系统启动的短暂等待后，信号格迅速填满。
几乎是同时，一连串的提示音争先恐后地响起，打破了画室死水般的寂静，大部分都是无关紧要的广告和推送。
然后，他看到了何楠发来的那条消息。
[何楠]：宝宝！你在干嘛呢！
[席清]：刚刚在画画，你的工作还顺利吗？
何楠的消息来得很快。
[何楠]：合同已经签好啦！现在在应酬，明天应该就回去了，你之前说想出去玩，我看了一下，附近有个新开的水上乐园你去不去？
他发了一条链接过来。
席清看了一眼，说是水上乐园，还联通了一个游乐场，卖点是全市最大最高的摩天轮。
[席清]：去。
他的心情很差，一味把自己关在家里基本上什么也画不出来，他需要散心，也需要找找灵感。
*
第二天，何楠风尘仆仆却神采飞扬地回来了。
项目顺利拿下，合同尘埃落定，还平白得了两天休假，他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和满足。
“宝宝！我回来啦！”一进门，他迫不及待地给了席清一个大大的拥抱。
席清愣了一下。
他和何楠很少亲密接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陆行舟分手后的原因，他会隐隐害怕肢体之间的亲密接触，虽然不至于到反胃的地步，但也会隐约的不适应。
何楠误以为他有洁癖，很少会主动触碰他。
或许是这会儿太高兴了。
席清替他找到借口。
何楠身上还带着清爽的沐浴露气息，他迫不及待地分享着项目上的“惊险”和最终“胜利”的细节。
“你都不知道，陆总莫名其妙地空降过来，把我吓了一跳。”何楠抱怨，“我还以为项目出什么问题了。”
席清心口忽然一跳：“你不是说项目被分给别人了？”
何楠看他一眼，道：“不知道啊，我出差之前江助理突然给我打了电话，说还是让我负责这个项目。”
他嘿嘿一笑：“说不定老板是觉得还是得我来才最合适。”
席清垂眼：“是吗？”
他心里滋味难辨。
*
水上乐园的喧嚣如同沸腾的巨浪，裹挟着阳光、水汽和震耳欲聋的欢笑声扑面而来，巨大的水滑梯蜿蜒入云，尖叫声此起彼伏。
何楠像是一头精力充沛的幼兽，拉着席清在各个项目间兴奋穿梭。
“宝宝！这个！这个看起来超刺激！”他指着一条近乎垂直的蓝色滑道，眼睛闪闪发亮。
席清抬头望去，胃里下意识地一紧。
他一直不太喜欢那种失重感，但看着何楠跃跃欲试的期待眼神，他压下心头的不适，点点头，努力弯起嘴角：“好。”
冰凉的水流裹挟着身体急速下坠，强烈的失重感让心脏瞬间悬空。
席清紧闭着眼，耳边是虎啸的风声和何楠兴奋的尖叫，在那一刻，纯粹的生理冲击确实短暂地冲散了脑海里的阴霾。
无论是画布上的空白，还是陆行舟那冰冷的质问和叹息，席清的身体里只剩下本能的、被水流冲击的感官体验。
然而，当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水流褪去，那种沉重感如同附骨之疽，又迅速涌回，填补了被肾上腺素短暂占据的空间。
喧嚣的世界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不清。
何楠意犹未尽，又拉着席清去玩下一个项目。
席清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亦步亦趋地跟着。
“宝宝回头！”
人造沙滩上，席清听见声音，下意识地回头露出笑容。
“咔擦。”
“宝宝，你笑起来真好看！”何楠看着手机里两个人的合照，由衷地赞叹，顺势又亲昵地搂住了席清的腰。
席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何楠身上清爽的防晒霜和水汽混合的气息裹挟着他，那充满占有欲的手臂让他心底对那份亲密接触的隐约不适又翻涌上来。
他强忍着没有立刻挣脱，只是微微侧身，假装去看照片，不着痕迹地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
照片里，他弯起的嘴角弧度完美。
何楠反反复复地看着照片。
席清的头发稍长，又有点微卷，几缕发梢微微遮住了眉眼，五官清瘦，脖子上的喉结微微凸起，侧脸看向镜头的时候唇角带笑，目光却带着隐隐的忧郁。
何楠想起雨后潮湿的灰白墙面上攀爬的紫藤花。
他的心噗通噗通地跳。
他迫不及待地问：“宝宝，我可以发朋友圈吗？”
席清看向他。
何楠笑得牙都露出来：“太漂亮了，想让大家都看看。”
席清不大在意地应了一声。
他依然有些心神不宁。
同事们都刷到了何楠的朋友圈：他好漂亮！
配图是席清的照片。
三分钟后。
陆行舟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何楠以为是错觉，点开来一看，果然是错觉，哪有什么陆总的点赞，只有几个同事和朋友调侃的评论。
第24章
水上乐园的人很多，何楠四处看了看，指着远处的摩天轮眼前一亮：“宝宝你看那个！”
席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摩天轮彩色的轮盘在阳光下缓慢转动，一个个封闭的轿厢如同悬停的孤岛。
何楠小声说：“我们去坐那个吧？”
他大约是查了攻略：“听说那个是全市最高的摩天轮，你知道摩天轮的物语吗？”
席清微微摇头。
何楠咦一声：“你不知道啊。”
席清当然不知道，小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进过游乐园，长大了以后自觉是个大人了，不该和小朋友们挤在一起，自然也没进过游乐园了。
他摇头，何楠就叹口气：“没事！等我们坐上去了我再告诉你。”
席清以为他会立马带自己去，然而并没有，何楠拉着他在水上乐园玩了一整个下午，吃完饭又玩了一会儿。
等到人越来越多的时候，何楠才急匆匆地拉着他去排队。
“一到晚上排队的人就越多，都是等十二点坐摩天轮的。”何楠拉着他站在队伍里，兴致冲冲，“我查了攻略，也算了时间，咱们这个时候去排正好能赶上十二点的摩天轮。”
入口处已经排了长队，还有自带小板凳的，席清想象不出来，怎么会有人排几个小时的队就为了坐一个摩天轮。
他前后左右看看，后知后觉地发现排队的都是小情侣。
他们两个站在队伍并不算突兀。
队伍蜿蜒如长龙，在傍晚渐起的暮色和乐园璀璨的霓虹灯下缓慢蠕动，空气里混合着水汽、汗味、爆米花的甜腻和年轻情侣们兴奋的低语，席清站在队伍里，感觉像一滴误入沸腾油锅的水珠。
何楠时不时让他站在原地继续排队，他往前钻到队伍里去看排到哪里了。
排在他们后面的也是小情侣，两个人正在笑嘻嘻说话，话有点多，席清觉得他们笑得有点大声，脑袋自动开始过滤屏蔽。
这是他的惯用方法，只要自己不去在意，他很容易就能走神把那些自己不想听的声音和话语自动屏蔽成无意义的背景嗓音。
他的目光放空，目光落在远处摩天轮轿厢五彩斑斓的灯光上。
摩天轮的灯光绚烂地像是童话。
他却觉得自己深陷在冰冷、混乱和无法言说的泥沼里。
“宝宝！到我们了！快快快！”何楠激动的声音将他猛地拉回现实，前面的人群开始快速移动，他们被裹挟着涌上登舱口。
一个点缀着暖黄色小灯的蓝色轿厢缓缓停在他们面前，工作人员利落地打开门，何楠率先钻了进去，转身朝着席清伸出手，眼神发亮：“快来！”
席清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有看了一眼那个狭小封闭即将升入高空的轿厢，心底掠过一丝本能的抗拒，如同被困的鸟雀迎头撞上透明的玻璃幕墙。
但他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何楠温热的手掌里。
何楠用力一拉，将他带进了轿厢。
门还没关，席清在落座时听见了身后隐约的争吵声，还有熟悉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身后那对嘲杂聒噪的小情侣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人。
隔着尚未关闭的轿厢，席清蓦地和陆行舟对上了眼。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看样子像是刚从哪个商业酒会上下来，格外正式的着装，在这个大家都是出来游玩、穿得休闲的游乐园里相当的不合时宜。
争吵声清晰分明。
“不是，怎么有人坐摩天轮还插队啊？”
陆行舟没吭声。
他身边跟着的江奇解释：“没插队，你们前面不是排了两个人吗？我们跟人家花钱买的位置。”
质问的小情侣瞬间哑然。
喔，钞能力啊。
这种事情还真不少，毕竟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心情在这排上几个小时的队就为了十二点能够坐上摩天轮。
反正摩天轮每天都有，排到的人自愿把位置让给别人，谁也不好说什么。
就是价格炒得贵了点。
质问的两个人讪讪地没说话了。
工作人员也不管换没换人，例行公事问：“还坐不坐了？”
江奇点头：“坐。”
他看一眼陆行舟，他的眼神还看着已经坐进去的席清。
他们两个白天还在参加一个峰会，晚上本来还有准备约见的客户，没想到老板让他全都推了，扭头带着他来了水上乐园。
还是市内有名的情侣约会圣地。
江奇本来有点摸不着头脑，到了地方以后就明白了。
合着是来“抓奸”来了。
合格的秘书应该为老板分忧。
江奇顶着身后所有人的目光注视，面无表情地问工作人员：“能坐前面那个轿厢吗？”
他指向席清和何楠坐的那一个。
席清的心口猛地一跳。
他们的轿厢门还没关闭。
工作人员问：“你们认识？”
来坐摩天轮的也不只有小情侣，有些一家几口也会坐，所以摩天轮的轿厢不是两人座的。
席清脱口而出：“不认识。”
何楠的一句老板卡在了嘴边，他惊愕地看向席清，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轿厢外。
门外，陆行舟站在那里，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席清，表情沉默而寡淡。
“不认识？”，工作人员听完就说：“喔那不行，人家不想跟你们一块儿坐。”
陆行舟的表情瞬间难看下来。
摩天轮是双向轿厢，隔着一面玻璃，同一水平线有两个轿厢。
工作人员催促：“赶紧上去，后面还在排队。”
陆行舟最后看了席清一眼，眼神复杂难辨，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一身冰冷的气场，沉默地踏入了紧邻他们的轿厢。
轿厢门关闭。
外界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只剩下轿厢上升时细微的机械嗡鸣。
何楠脸上的兴奋和期待早已消失地无影无踪。
他抓向席清的手，一入手才发觉他双手冰凉：“诶？你为什么说和陆总不认识啊？”
席清侧头看向他。
何楠的目光无辜。
席清想起了自己被迫中断的坦白。
何楠的工作已经完成，心情也相当不错，今天是个合适的坦白机会……
席清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他死死地盯着脚下渐渐缩小的乐园光点，在心里思索着该要怎么解释。
何楠已经自动开始给他找借口：“喔你是不是不想和别人一起坐摩天轮啊！”
他嘴角露出笑，转头目光款款地看向席清：“你猜到了我想说什么对不对？”
席清愣了一下：“什么？”
何楠眨眼：“摩天轮啊！”
他示意席清去看脚下的人群和灯火，璀璨而又明亮。
“大部分的摩天轮都有一句传说，在午夜十二点，摩天轮升至最高点的时候，情侣在午夜钟声响起的时候接吻，就会一辈子在一起。”
就会一辈子在一起。
陆行舟亮起的手机屏幕上，何楠的朋友圈底下很热闹，好几个人都在问他是不是带着席清来这里坐摩天轮。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在江奇查阅了本地关于这个摩天轮的传说以后，他匆忙推掉了所有的应酬，下意识地来到了这里。
他心里郁闷又愤怒，想不通为什么明明前一天他们还有过一场争吵，第二天席清就和没事人一样，跟另一个人甜蜜约会。
仅仅与他们一窗之隔，席清就坐在里面。
陆行舟没有看窗外的景色，他侧着头，目光穿透玻璃，冷冷地、直勾勾地落在席清脸上。
席清被这道目光钉在原地，浑身冰凉，动弹不得。
何楠撒娇放软的声音响起：“清清？你有没有在听啊？”
摩天轮缓缓启动，轻微失重的晕眩感笼罩向席清，人声和喧嚣渐渐在升空中变得模糊而远去，灯光一层一层地落向脚下，地上的人影变成了密密麻麻的蚂蚁。
席清没有回答，他和陆行舟沉默地对视着。
第25章
何楠顺着席清僵硬的目光望过去，也看到了玻璃对面陆行舟那张冷硬如同冰雕一般的脸和那双紧盯着席清的眼睛。
他微微垂眼，推了推席清的胳膊：“清清？你怎么又走神了？”
席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16/43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18 19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