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舟终于像是大发慈悲般,松开了手。
掌心骤然失去包裹和温度,微凉的空气拂过,带来一阵空虚感。
席清立刻把手抽回来,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表演馆里没有座位,大部分的人都在席地而坐,席清看了一眼没动。
陆行舟瞥一眼就知道他洁癖犯了。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了席清的屁股底下,两个人寻了个角落坐下。
灯光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表演还没到时间,周围的人都在小声交流着,他们两个却保持着沉默。
席清有点不自在。
这几天他和陆行舟走得实在太近了。
要是他说心里不高兴,那肯定是骗人的。
可高兴之余,更多的时间里,他都在害怕和恐慌。
他在为过去曾经发生过,但目前未来没有发生的事情担忧。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陆行舟的感情。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该再靠近他了,三年前的前车之鉴已经足够,苦头他也吃了,身心俱疲,即便是在三年后,他仍旧没有缓过来。
可他的心在隐约泛出高兴。
他能清晰地听到身边陆行舟平稳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熟悉的味道,混合着海洋馆的微咸潮湿的空气,这些东西像是一张温柔的网束缚住了他。
他忘记了自己在哪里看到的一个酸涩小笑话,说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哪怕是他亲手喂的毒药,吃完心也会跳得比平时更快。
他痛恨这样的自己。
明明理智在疯狂地拉响警报,身体和情感却记忆着、缅怀着那份熟悉的温暖和依赖,像一株趋光植物,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热源。
“不该回头的。”
是啊,不该回头的。
巨大的环形玻璃幕墙后,幽蓝的光线缓缓亮起,人鱼下水,随着音乐翩然起舞。
很漂亮。
但席清的目光却有些无法聚焦。
他读过美人鱼的故事,童话里的人鱼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尾巴和歌喉,换来的只是并不美妙的结局。
——他和陆行舟,已经有过一个并不美妙的结局。
陆行舟的心思有大半都没有放在表演上,所以很轻易就发现了他的沉默。
他看向席清:“怎么了?”
席清恍然:“什么?我看得太入迷了,你说什么了。”
装傻。
两个人心知肚明的装傻。
陆行舟没有戳破席清显而易见的谎言,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融进背景音乐里:“没什么,只是问你渴不渴。”
他自然地转移了话题,甚至配合地从包里掏出一瓶未开封的水,拧松了瓶盖,递到席清手边。
席清怔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来喝了一小口。
表演还在继续,人鱼在水中做出各种高难度的优雅动作,引发观众一阵阵压抑的低呼。
席清不再看表演,只是盯着自己握着水瓶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标签的边缘。
陆行舟也不再说话。
他知道席清在怕,怕重蹈覆辙,怕再次受伤,那份恐惧如此鲜明,哪怕他再傻都能察觉得到他的推拒。
而他能做的,似乎只有耐心,和更耐心的等待。
……
表演终于在一片掌声和炫目的光影效果中结束,灯光亮起,刺得人眼睛发疼。
场馆里的工作人员在推销纪念品,他们两个都不感兴趣,摇头拒绝了。
倒是有个做活动领取的人鱼挂件看着很可爱,胖嘟嘟的。
有不少人在做,陆行舟看了一眼,活动要求是一个和同行人的拥抱,到这会儿,他才意识到今天的人鱼表演好像是情侣场。
也有不是情侣的,比如朋友家人,好像都没什么特定的关系需求,只需要一个拥抱就够了。
排在他们前面的两个男生一边大叫着儿子抱抱一边互相嫌弃着抱在一起。
席清不太想要挂件了。
他现在的心情太过于复杂,总觉得该和陆行舟保持距离,才能让他的心不会继续像现在这样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可陆行舟并不答应。
他揽过席清的肩膀,给了他一个深深的拥抱。
陆行舟的手臂结实而有力,几乎是不由分说地将他抱进了怀里。
席清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水瓶差点脱手掉落。
陆行舟的下巴几乎抵在席清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颈侧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手掌宽大,一只紧紧箍在席清的后背,另一只则按在他的后腰,将两人身体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其他领取纪念品的情侣或朋友的笑闹声,工作人员推销的声音……但这一切仿佛都被隔绝开了。
席清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过于用力的拥抱,和耳边陆行舟低沉而清晰的呼吸声。
他听见陆行舟说:
“好啦,放轻松,现在是我追你啊,你别太紧张,我又没有逼着你一定要答应我,我可以等你重新信任我。”
“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好好玩、吃好睡好,别天天担惊受怕,行不行?”
他说:“宝宝,我会很心疼的。”
第47章
他又叫他宝宝。
席清无声地叹了口气。
陆行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箍在他后背的手掌极其轻微地上下抚摸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这个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
“松手。”
席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陆行舟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怀抱又收紧了一些,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声音沙哑:“就一会儿,拿到挂件就松。”
席清发现了,他总是能够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借口。
他忍不住问:“你之前也这么敷衍我?”
那些说自己工作很忙的、开会的时间,也是这么的冠冕堂皇。
陆行舟顿了一下:“没有,我那时候是真的忙,工作刚起步。”
他算是自己创业,创业初期家里几乎没有任何帮助,甚至因为他跑去“下海”,他爹妈差点闹到和他断绝关系。
所以他每一次的忙都是真的,开会也是真的,那时候他有开不完的会,和别人吵不完的架,这也导致平时他的心情就很差。
偶尔他也会沉默地想,为什么在公司要吵架,回家还要吵架。
席清没再说话。
过一会儿,他戳了戳陆行舟:“该松开了吧?”
时间已经足够,陆行舟只能遗憾地松开。
工作人员递了个冰凉小巧的、胖嘟嘟的人鱼挂件过来。
陆行舟垂着眼,把它挂在了席清的背包带上:“别取下来好不好?”
话说得好像“别丢下我”。
席清随手拨弄了一下那个小挂件,随口道:“看我心情。”
陆行舟无声地笑了一下。
从水族馆出来,他们就要前往费拉里广场,这一路上席清看过不少建筑,和中式的含蓄美不一样,他觉得西方的建筑有种抽象的美,建筑的形状奇奇怪怪,但又很漂亮。
他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作为画画的灵感。
广场上有流浪歌手在唱着听不懂的歌,还有个年轻人胸口挂着一张板子,上面用英语写着帮忙拍照。
陆行舟看了一眼,忽然说:“我们拍张照片吧?”
席清愣了愣。
他和陆行舟的合照并不多,大多时候都是他的抓拍,吃饭的时候,或者在家里的时候,举起手机随手拍下来的照片。
大部分情况都是他举相机喊陆行舟,陆行舟就配合地回一下头,或者凑过来,随手抓拍,并不算正式。
那三年里,席清换过手机,照片也没有留下。
陆行舟已经跑过去和拍照的人沟通了,他付了对方一个小时的钱,让对方在这趟旅行中随意抓拍。
剩下的时间里,他就陪着席清到处走、到处逛,看着他和当地的人交流建筑的细节。
席清起初有些不自在,感觉身后跟了个扛着镜头的人很奇怪,他走路的姿势都变得僵硬,目光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陆行舟察觉到他的紧绷,他没有刻意靠近,只是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偶尔指着某个有趣的建筑细节或者街头艺人对席清低声说几句话,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那个阳台的栏杆,花纹很特别。”
“手工小提琴,要不要去看看?”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渐渐的,席清的注意力被周围的景物吸引,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他重新拿出手机,看到感兴趣的构图还是会拍下来,偶尔还会因为陆行舟某个无聊的冷笑话而忍不住弯一下嘴角,虽然很快又绷住。
在路过一个卖鲜花的小摊的时候,陆行舟忽然停下脚步,买了一小束用牛皮纸简单包裹的向日葵,金灿灿的,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他转身,非常自然地把花递给席清:“喏,给你。”
席清怔怔地看着递到眼前的向日葵,又看向陆行舟,他脸上带着一点看似随意的的笑,但眼里的期待和紧张却泄露了他的真实心情。
他也在学着变浪漫。
广场上人来人往,阳光明媚,花香淡淡。
席清的心脏像是被那金灿灿的颜色烫了一下。
他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束花。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陆行舟的手指,一触即分。
“谢谢。”他低声说,下意识低头闻了闻向日葵,很淡的、属于植物的清新香气。
陆行舟嘴角的弧度彻底扬了起来,眼底像是落满了阳光。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拉的某首耳熟能详的浪漫曲调。
陆行舟忽然朝席清伸出手,做了一个极其绅士的邀请姿势,挑眉笑道:“这位先生,能请你跳支舞吗?”
他明明是在开玩笑,试图缓解送花后那点微妙的暧昧气氛,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期待。
席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耳根泛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抱着花转身就走:“……神经病。”
语气是嫌弃的,但他的耳廓微微发红,脚步也依旧缓缓的。
陆行舟低笑着跟上,也不在意他的拒绝。
时间转瞬即逝,摄影师走过来,将相机递给陆行舟,示意他可以查看预览。
陆行舟接过相机,却没有立刻看,而是先看向了席清,眼神带着询问。
席清抱着那束向日葵,看着相机,心里有些好奇,又有些莫名的紧张,他点了点头。
陆行舟这才低头翻看照片,他的手指滑动得很慢,目光专注地落在每一张照片上,嘴角始终带着一丝温柔的弧度。
席清忍不住凑近了些,也看向相机屏幕。
然而陆行舟挡住了。
他说:“不急,我跟他加了联系方式,回头他会把所有照片都发过来,我们慢慢挑?”
他在预约下一次见面。
席清有的时候也会讨厌自己的情绪太过敏锐,以至于他能猜得到陆行舟每一句话背后的含义。
也或许,陆行舟就是故意让他听出来的。
席清又开始隐隐约约地烦躁。
他知道陆行舟这是正常的行为,按他所说的,他是在追求自己,接受和不接受的选择权在他这里,只要他不愿意,他完全可以拒绝陆行舟。
席清叹了口气。
他知道,他只是对陆行舟不够信任。
摄影师又递过来一张拍立得的照片,他比划了两句,席清听懂了,说这张是送的。
席清接过来看了一眼。
拍立得出来的照片色调偏暗,费拉里广场背后的建筑只是模糊的背景,他抱着向日葵低头嗅温,陆行舟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即使是暗色模糊的画质,都没有错过他的那种专注和温柔。
席清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
陆行舟已经把相机上的照片翻到了最后,抬起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到时候我拷一份给你?”
席清看着他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手上那张自己抱着向日葵、面带微笑的照片。
阳光很好,花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他抱紧了怀里的花束,指尖微微用力。
过了好几秒,他才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
旅行的后半程下起了小雨。
他们两个人在雨丝逐渐细密的时候回到了游轮上,得以能够在咖啡馆里喝一杯温热的。
正是因为下雨,咖啡馆里人很多,暖气开得很足,席清抱着杯子,任由暖意侵袭。
陆行舟拿了pad处理工作,席清坐在位置上发呆。
他的衣服侧兜里还放着那张拍立得照片。
他发呆的时候听到了江奇的声音。
江奇打来电话汇报公司的事情,席清听见了何楠那个小助理的名字。
好像叫什么,陈屿来着?
他记不清了。
他只是因为这个名字想起何楠。
席清的目光落在咖啡杯上。
那天他和何楠吵了一架——应该算是吵架吧?他提了分开以后,何楠离开,之后两个人就没有再联系,他没有刻意去打谈过何楠的消息。
何楠曾经也带着他认识了自己的朋友,但是除了被何楠带着一起出去吃饭以外,他没有私底下接触过他们,只能说他多少有了心理创伤,不愿意和别人的朋友接触太深,否则分开以后,再相处会变得极其尴尬。
他不知晓何楠的近况,但陆行舟应该知道。
但席清也没有问。
他低着头,喝一口暖胃的咖啡。
然后他就听见陆行舟提起了何楠。
席清抬头才发现陆行舟挂了电话。
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何楠升职了。”
席清疑惑地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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