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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应该不是陆行舟特意选出来的展现自己表情的,因为很明显能看得出来,整张照片的中心都是席清和老艺人,陆行舟只露了眼睛,可席清就是看到了他的眼睛。
他一直在注视着他,在大部分的照片里,席清自己都在看风景,而陆行舟都在看他。
除了这种,还有各种各样他的单人照,有一张是他被陆行舟一个冷幽默逗笑,又迅速想绷住,最终还是没忍住弯起嘴角的瞬间,表情有点无奈,又有点忍俊不禁,生动极了。
席清在旅行中几乎没有感受到自己有这样纯粹的时刻。
或者说,自从和陆行舟分开以后,他很少能够感受到纯粹的快乐。
那些好奇的、专注的、愉悦的、温柔的,那些他自己都未必能够意识到的细微情绪,都被摄影师小心收集,然后又被陆行舟挑了出来。
他问陆行舟:
[席清]:摄影师给你发了多少张照片?
[陆行舟]:三百多张吧,怎么了?
席清没有回复。
陆行舟从这三百多张照片里精准地把所有与他相关的照片都挑了出来,那些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情绪和细微的快乐。
席清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是一种酸涩又温热的涨满感。
他忽然想起陆行舟当时看着相机屏幕时,嘴角那抹温柔的弧度。
席清深吸了一口气,指尖继续划动。
最后几张,是他们的合照。
不再是抓拍,而是稍微正式一点的合照,有一张是陆行舟微微侧头听着他说话,而他则看着镜头,表情有点惊讶和不自在,但没有排斥,陆行舟的眼神落在他的侧脸上,带着清晰可见的专注和笑意。
还有一张,是陆行舟做邀请跳舞姿势的那一瞬间,他挑眉笑着,带着点戏谑和期待,而自己则是抱着花,一脸“你是不是有病”的嫌弃表情转身欲走,耳根却红得彻底。
所有照片的色调都温暖而又明亮,不像他们过去的感情,充满了潮湿和晦涩的记忆。
那些定格的瞬间,让他又回到了那天的广场上,感受到了吹拂而过的风,闻到了向日葵的淡淡香气,听到了广场上隐约的音乐和喧闹,还有陆行舟的注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打开了和陆行舟的聊天框,很想说点什么。
但他克制住了。
这种急迫本身,就泄漏了太多的动摇。
他的指尖在屏幕悬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有些茫然失措的脸。
最终,他重新点亮屏幕,那句“三百多张吧,怎么了?”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席清抿了抿唇,指尖在键盘上敲打,又删除,反复几次。
还没等他的消息发出去,那边陆行舟就发了一条消息。
[陆行舟]:有什么话想说?
[陆行舟]:输入三分钟了还没想好?
[席清]:……拍的挺好的。
[席清]:我是想问你,你什么时候回国。
[陆行舟]:我都行,看你的时间。
还没等席清回复,陆行舟就发了新消息。
[陆行舟]:反正我是为了你才来的。
席清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陆行舟不试探了,他改成了直球。
席清下意识地想反驳,想用冷硬的话顶回去,就像以前很多时候那样,但他迟迟没有动作,那些带刺的话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因为心底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他说的都是事实。
这场旅行,从一开始,就是陆行舟为他而来的。
陆行舟一点也不闲,他知道,没有和他相处的时候,他都在接各种工作上的电话,有时候他在阳台上看风景,也能听到隔壁陆行舟打电话的声音。
席清深呼吸了一口气。
[席清]:哦。
[席清]:我明天下午的航班。
[陆行舟]:好巧,我也是。
席清:“……”
他几乎能听到陆行舟带着笑意的声音。
这种被完全看穿、并且被对方游刃有余接住的感觉,让席清有些微妙的懊恼,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之前那种被试探的烦躁。
[陆行舟]:航班号发我一下?一起值机。
过了半晌,他又发过来一句。
[陆行舟]:不方便就算了,没关系。
席清几乎能立刻体会到他这句没关系背后那股刻意摆出来的、强装的大度,甚至有点可怜兮兮的味道,结合他昨晚病恹恹的样子,效果惊人。
席清闭了闭眼,把航班信息发了过去。
发完,他立刻补充了一句。
[席清]:飞机上我要睡觉,别吵我。
屏幕那头,陆行舟看着那张截图,嘴角难以抑制地高高扬起,连带着因为感冒而一直隐隐作痛的脑袋都感觉舒缓了不少,他几乎是立刻回复,语气是从未有的爽快和听话。
[陆行舟]:好,绝对不吵你。
[陆行舟]:要不然升个舱吧,躺着睡舒服点。
[席清]:不用,经济舱就行。
[陆行舟]:好,听你的。
又是这种毫不反抗的、全盘接受的语气。
席清摁灭了手机屏幕。
陆行舟不试探了,他改成明晃晃、坦坦荡荡的进攻了。
而他自己好像似乎并没有那么擅长应对这种打法。
席清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到一点点发烫。
*
航班在下午三点。
陆行舟自发帮他推了所有的行李,并且真的履行了他的诺言,上了飞机以后一声不吭,绝对不打扰他。
飞机平稳地飞行在万米高空,引擎发出低沉的白噪音,席清戴着眼罩,靠在舷窗便,试图贯彻自己要睡觉的宣言,但狭小的空间和身边那个存在感极强的人,让入睡变得异常艰难。
席清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
他能感受到陆行舟偶尔极其轻微的调整坐姿时衣料摩擦发出的细碎的声响,以及他偶尔落在他这里又迅速收回的目光。
就在他以为他自己会装睡到下飞机的时候,飞机突然遇到了一点气流,轻微颠簸了一下。
席清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感受到一只温热的手掌极轻地、快速地在他放在扶手上的小臂上拍了拍,动作温柔,快得像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一触即离。
气流很快过去,飞机恢复平稳,那只手也收了回去,仿佛是席清的错觉。
但那个短暂的触碰留下的温热触感,却清晰地烙印下来,挥之不去。
席清依旧维持着假寐的动作,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泄漏了情绪,但内心早就已经兵荒马乱。
陆行舟不知道他在心乱,他无声地写着文件,时不时看他一眼。
第50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席清竟然真的在这种复杂难言的心绪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是被一阵压抑的、极其轻微的咳嗽声惊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听到的就是身边人努力压低、却还是因为胸腔震动而无法完全掩饰的闷咳,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痛苦,显然是被刻意压抑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漏了出来。
席清猛地睁开眼,掀开眼罩。
机舱内灯光已经调暗,长达20小时的旅程下旅客们难免疲惫,大部分乘客都在休息,陆行舟侧对着他,拳头抵在唇边,肩膀因为克制咳嗽而微微颤抖,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西米的冷汗。
他看起来难受极了。
几乎是本能反应,席清立刻伸手给他拿过自己面前的水拧开递到他面前。
“喝点水。”
陆行舟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醒来,咳嗽声猛地一滞,有些愕然地转头看他。
他愣了一下,才就着席清的手低头喝了几口水,喝得有点急,几滴水漏了下来。
席清顺手帮他擦了一下。
“谢谢。”陆行舟哑声,咳嗽太久,嗓子感觉都破碎了。
席清拧紧瓶盖,眉头微微蹙着:“药呢?吃了吗?”
陆行舟缓过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显得有些虚弱:“吃过了,没事,就是有点干咳。”
他试图表现得轻松些,但苍白的脸色和疲惫的表情毫无说服力。
席清看着他这幅样子,之前那些纠结、试探、进攻和防守,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毫无意义,只剩下了清晰的心疼和懊恼。
他按了呼叫铃,很快空乘过来,他询问了一下商务舱还有没有空位——恰好,这一趟飞机的商务舱没有坐满。
“帮我们升舱吧。”席清开口。
陆行舟怔住,看着他,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席清很少会自己主动做出决定,大多数时候他更愿意听陆行舟的意见。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问过他。
“不用……”陆行舟想阻止他,“很快就到了。”
离飞机抵达只剩下三个小时。
“闭嘴。”席清打断他,眼神里带着坚持,“你需要休息。”
他的语气称不上好,甚至有点凶,但陆行舟却从中听出了那份被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关切,他看着席清紧抿的嘴唇和担忧的目光,忽然就不想挣扎了。
他轻轻点头:“好。”
空乘很快帮他们办理了升舱手续,两个人拿着简单的随身物品换到了商务舱。
平躺下来的舒适感让陆行舟终于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席清帮他要了毛毯,又仔细研究了他吃的药的说明书,确认注意事项。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自己旁边的位置坐下,脸色依旧绷着,不看陆行舟。
商务舱的灯光更加昏暗。
陆行舟侧躺着,面向席清的方向,也许是药物作用,也许是能舒展身体,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乎真的睡着了。
席清却毫无睡意。
他转过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陆行舟沉睡的侧脸,褪去了平日里的冷静疏离或刻意为之的戏谑调侃,此刻的他看起来有些脆弱,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梦中仍不太舒服。
席清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
他悄悄地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轻轻落下,极其轻柔地拂开了陆行舟额前被冷汗濡湿的一缕头发。
动作很轻。
然后他飞快地收回手,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心脏嘭嘭直跳,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没有看到,在他转回头之后,身旁本该熟睡的人,嘴角极其微弱地、满足地向上弯了一下。
*
航班临近午夜一点才落地,本来席清准备直接回家的,顾虑到陆行舟的身体情况,干脆定了机场内的酒店,打算在机场住一晚上,再看看明天陆行舟的情况要不要去医院。
午夜十二点的飞机航班,飞机上的乘客大多都打算在机场住一晚再转明天的航班,酒店房间很紧。
席清只定到了大床房。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订单信息陷入了沉默。
机场广播里正用中英文播报着航班抵达信息,周围是拖着行李匆匆而过的疲惫旅客,嘈杂的背景音反而让他的沉默显得有些突兀怪异。
陆行舟哑着声音问:“怎么了?”
他蹙着眉头,似乎还在忍受身体的不适,脸色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酒店说只有大床房了。”席清叹气。
他说完有点懊恼,立刻补充道:“要不然问问别的酒店?周边也是有几个酒店的,距离不算特别远。”
“没关系。”陆行舟打断他,声音平静,刻意收敛起了所有可能引起误会的表情,“能睡觉就行,我有点困了。”
他顿了顿,看向席清,眼神里没有戏谑和调侃:“或者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可以在沙发上凑活一下。”
他把所有的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席清。
这种近乎卑微的退让,比任何强势的进攻都更让席清无法招架,他怎么可能让一个病号去睡沙发?
“不用。”席清移开视线,拉着他们俩的行李箱往前走,“就大床房吧,对付一晚上,你得赶紧休息。”
陆行舟看着他的背影,很轻地吸了口气,默默跟了上去。
席清率先走进房间,把行李放在墙边,动作有点不自然:“你先去洗漱吧。”
“好。”陆行舟没有推辞,从随身行李里拿出洗漱包和睡衣,走进了浴室。
水流声哗哗响起,磨砂玻璃门后透出隐约模糊的人影。
席清站在房间里,有点无所适从,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张创,走到床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机场跑道上起落的飞机灯光,试图分散注意力。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又过了几分钟,陆行舟穿着睡衣走了出来,头发半干,带着湿润的水汽,整个人看起来稍微精神清爽了一点,但也显得更加瘦削和苍白。
“我好了,你去吧。”
“嗯。”席清低着头,拿起自己的洗漱包,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进了浴室。
浴室里还弥漫着温热的水汽和陆行舟常用的那种清爽的沐浴露味道,席清看了看自己微微发红的耳根,用冷水冲了一把脸。
等他磨磨蹭蹭洗漱完出来的时候,陆行舟已经躺在了床的左边,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他腰间盖着被子,盖住了下半身,只占了很小的一块位置,大半张床都空了出来,界限分明。
席清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躺了下去。
他背对着陆行舟,身体绷得紧紧的,尽量贴近床沿,中间空出的距离几乎能再睡下一个人。
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机场跑道的光线,在天花板上投下微弱流动的光影。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晰的呼吸声,陆行舟的呼吸更加平稳了一点,但偶尔还是能听到一丝极其轻微的、压抑着的鼻息,显示他并没有真正睡得安稳。
席清睁着眼睛,毫无睡意,身体疲惫,但精神高度紧张。
半晌,他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觉得有点冷,又想起什么,扭头看向陆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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