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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宁只觉得刚重生时那股仿佛被全世界所排斥的陌生感和无所适从感再一次包围了他，他缓缓握紧了方向盘，用力到手指都跟着发抖。
“您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先生？”
保安似乎也从这不同寻常的沉默中察觉到了异常。
简宁怔怔地和他对视，脑袋一片空白，片刻后不知道怎么想的，他竟然回道：“我是来看房子的，不能进去吗？”
“……”
话语脱口而出后保安和简宁自己都沉默了。
然后简宁便看着那保安一边用一种非常难以言喻，类似于我可在这盯着你呢，你别想跑嗷的目光看着他一边掏出手机给谁拨打着电话。
电话接通，他的表情立刻变了：“小李啊，快来车库这，有位先生要买房，走错地方啦！你快来把他领售楼处去。”
那语气活像是一月没打到猎物的猎人终于在某天看见了掉进了自己陷阱里的倒霉狐狸。
简宁觉得好笑，被这么一打岔，心底的郁闷倒也散了些许，于是便也没再解释，只顺从地跟着对方的指挥将车子暂时停进了地库。
算了，去看看也没什么。
简宁瞥一眼扔在一旁座位上的手机，亮起的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赵冬生的电话和短信。
他盯着看了一会，想起赵楠，想起见到的那些场景，沉闷和窒息感再次将简宁紧紧包围。他于是理直气壮地迁怒现在这个尚且还算无辜的赵冬生，摸过来，只简短地回了个有点事，晚点回家便又重新调成静音扔回了座位上。
片刻后，车窗被敲响。
简宁降下车窗，看见一张还很年轻的，还没有被生活摧残的熟悉面孔。
是上辈子接待他们的售楼部经理。
只不过未来的李经理这会还只是新人小李。
命运给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简宁对此确实有一瞬的惊喜，可很快，他便又为自己似乎注定无法从这个名为注定的漩涡中逃离而恼怒无奈，但看着此时的小李期待的目光，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轻叹口气，跟着对方下了车。
*
三个小时后，交换了联系方式，莫名其妙就答应了改天带齐证件来付定金，签合同的简宁在小李殷勤得恨不得在他脚底下铺地毯的引导下上了车。
你真是疯了，兜兜转转又绕回来了。
回家的路上，简宁忍不住骂自己。
但那已经无事于补，他的手机联系人里从此便多了一个名为【AAA房产小李】的人。
回到家时屋子里已经亮起灯，简宁推开门，厨房里刚做好最后一道菜的人闻声立刻探出头来。
“老婆，你去哪啦？我给你打那么多电话你都没接。”
简宁低头换鞋，故意避开他的视线。
“不是给你回了消息吗？”
说完便径直往屋内走去。
“我晚上不吃饭了，有点累。”
赵冬生愣了一下，随即便在身后迭声追问起来。
“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简宁充耳不闻，几乎逃一般地躲进了浴室。
他靠着玻璃门，听着门外男人焦急的询问，却只是回之以沉默。
在这一刻，简宁甚至宁愿外面站着的是未来那个已经变心了的赵冬生，那至少，他内心所有的怨恨和冷漠都是理所应当的，他不必为此生出不必要的自责。
可不是，外面站着的是那个还没有变心的，还只爱着简宁一个人的赵冬生。
他读不懂简宁沉默背后的拒绝，看不明白简宁的痛苦和对他的怨恨，他只是持之不懈地在外面让简宁打开门，担忧的语气仿佛只要他转身离开，下一秒简宁就会从这扇玻璃门后消失一般。
“老婆，你心情不好吗？出什么事啦？”
“你开门好吗？让我抱抱你。”
“到底出什么事了？是工作上的事情还是家里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哥哥，你说话好不好，我求求你了，你这样我很担心。”
简宁站在门后听着，忍不住掉下眼泪，心里感到痛苦又彷徨。
他又站了一会，终于擦干眼泪伸手打开了门。
开门的瞬间，怀抱立刻迎上来，男人撞开玻璃门，将他抱了个满怀。
简宁埋头在赵冬生怀里，片刻后才伸手拍拍男人的背。
“我没事。”
他瓮声瓮气地宽慰同样红了眼睛的赵冬生。
“只是工作上压力太大了，有点难受。”
“真的吗？”
赵冬生看着他，一边问一边将他抱得更紧，那样区别于未来的不知分寸的力道却让简宁觉得安心。
“真的，走吧，吃饭去。”
他轻轻摸着男人的后背。
“嗯。”
两人便你拉着我我拉着你，和连体婴儿一样走出了卧室。
*
指针一点点转动，转过十二的时候，紧闭的车门被蓦地拉开。
趁着赵冬生熟睡偷溜出来的简宁站在车外，目光一瞬不转地落在副驾驶上。
那里，有一份被他刻意遗留下来的资助合同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完好无损，上面签下的两个名字更是笔迹清晰，没有丝毫变化。
*
想尽办法，用尽全力。
命运这艘坚不可摧的大船最终还是被简宁撬开了一个缺口。
第14章 伤害
将合同收进抽屉最底层的那一刻，简宁终于真正对自己确确实实地握住了那把可以改变命运的钥匙这件事有了实感。
他转身脚步轻轻地离开书房。
卧室一片静谧，浑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已经被改变的人仍躺在床上无知无觉地睡着。简宁倚在卧室门口凝视他许久，在心里认真思考着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撬动既定的命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没有人这么做过，自然也没有人能告诉简宁这个所谓的准绳在哪里。他既要警惕修改甚微，使一切仍旧重蹈覆辙，又要警惕改变过多，使得引来命运的注目，导致最终一切再次功亏一篑。
而且……
想起白天自己和赵楠见面时遇到的那两次奇怪的现象以及自己那似乎隐隐约约被扭曲了的身份，简宁皱了皱眉，心里始终蒙着一层不安。
因为之前和赵冬生莽撞的尝试使得所有事情发生的时间线都跟着一同错乱，所以这次再尝试，简宁明显要谨慎很多。
在做出改变时，我至少得先了解你们之间的那些事情。
而这件事只有赵楠能替我做到。
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床铺的另一侧然后缓缓躺下后，简宁在心里这么想道。
他盯着漆黑一片的夜色看了片刻，终于要闭上眼睛时，腰间却突然毫无预兆地搭上来一只手。
简宁浑身一僵，他转头，在夜色中不知从何处泛起的一抹昏暗光亮里，和已经醒了不知道多久的赵冬生四目相对。
头皮发麻，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简宁努力压抑住狂跳不止的心脏，强装镇定道：“你，你醒了？”
赵冬生没说话，只是安静看着简宁。
简宁顿时被他看得更加慌张，他一边不停在脑袋里回想自己去车里拿合同的时候后面到底有没有人跟着一边试探道：“是被我吵醒了吗？”
他紧张不已，生怕自己弄巧成拙，使得赵楠这个人就此正式进入他和赵冬生的生活中。
“没有。”
赵冬生摇了摇头，不等简宁松口气，却又被他紧跟着的下一句话吓得几乎心脏骤停：“你起床没多久我就醒来了。”
一开始是习惯性地伸手去抱却捞了个空，然后便猛地睁开了眼，发现身侧一片空空荡荡后赵冬生几乎是立刻坐了起来。
脑子里闪过今日简宁的种种不对劲，赵冬生心脏发沉，本能地便要下床去找，却又硬生生地止住脚步。
他不知道简宁到底怎么了，但是宁愿半夜一个人偷偷离开也不愿意和他倾诉的举动意味着什么赵冬生还是清楚的。
他于是重新躺回去，强迫自己克制住探究简宁情绪的冲动，尊重简宁的想法，不让自己再给简宁增加压力。
但知道是一回事，心里觉得委屈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赵冬生秉持着成年男人应该有的成熟，没有向简宁追问他到底怎么了。他只是侧过身把脑袋埋进简宁怀里，沉默许久后才终于有些低落地道：“哥哥，你变了。”
简宁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赵冬生会这么说，更没想到赵冬生会突然叫他哥哥。
简宁比他大两岁，两个人认识时赵冬生大三，简宁研二。为了弱化年龄感，赵冬生追求简宁的时候从不叫他这一类会强调两人年龄差的称呼，一口一个简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同学。
后来两个人开始暧昧，他便会试探性地叫他学长了。
“学长，外面下雨了，你带伞了没有？要我来接你吗？”
“学长，今晚有空吗？想和你一起去看新出的那部电影。”
“学长，我真的很喜欢你。”
“学长，你长的真漂亮，我可以亲你吗？”
叫得简宁耳根滚烫，浑身不自在，反而倒宁愿他像之前那样叫自己名字了。
再后来两个人谈恋爱了，赵冬生倒仿佛像终于知道他俩有年龄差了一般。
早上还没完全醒透的时候会趴在简宁背上撒娇，亲他的脖子，和他说早上好，哥哥。
抱着简宁急不可耐地顶进来的时候也会在他的耳边问你舒服吗？哥哥，简宁哆嗦着说不出话，他就会恶劣地咬他的耳朵，故意在他耳边说我很舒服，哥哥。
而最让简宁记忆深刻的则是那场暴雪，男生背着他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委屈又诚恳地和他说我希望你能够喜欢依赖我，哥哥。
那次以后，简宁真正接纳了这个总伴随着难以褪去的羞耻的称呼，虽然赵冬生比他高大得多，很多时候这么叫他也只是为了达到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但简宁就像被戳中了死穴一般，每每只要赵冬生这样叫他，他总会无法自控地心软起来。
从普通的名字到关系更亲密的学长，再到赵冬生专属的哥哥，他们之间的称呼是随着关系一起递进的。那是他们感情发展的记录，也是赵冬生一步步侵入简宁的生活，逐渐得寸进尺的最有力证据。
而现在赵冬生看着简宁，一双眼睛在微光里透着亮。
“你有秘密不告诉我，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也不让我看见。”
他更紧地收起手臂，几乎让简宁觉得有些窒息。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片刻后，简宁听见他有些闷闷的声音从紧贴着自己心脏的地方响起。
“为什么，是我做错了什么事吗？哥哥。”
简宁顿时哑言。
赵冬生说他变了，说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事，好笑的是仔细想想他竟然都没有说错。
带着恨意重生回来的简宁确实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纯粹地爱赵冬生，他自然很清楚这个的赵冬生的无辜，却又时时刻刻地在内心怨恨着他未来的背叛。
简宁不否认自己还爱他，不然他不会重来一次还冒着重蹈覆辙的风险妄图改变那所谓的命运，拯救那早已写定了结局的爱情。
可是毫无疑问的，那个向其他人敞开的拥抱也确实粉碎了过往的一切，几乎完全否定了简宁对赵冬生所有的信任和依赖。
他还爱赵冬生，但却已经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相信他，或者说他们的未来。
而最让简宁痛苦的则是他并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一切告诉赵冬生。因为他们并不是没有努力过，甚至他们尝试了很多方法，一次又一次地做了很多努力，可命运抹去了赵冬生的记忆，捂住了他的嘴巴，逼迫简宁只能把真相独自咽进肚子里。
这场与命运的抗争似乎从重生回来的那一天起便已经注定只能由简宁自己背负，谁也无法替他分担。
于是许久以后，他回抱住赵冬生，低声叹气：“我真的没事，只是写作瓶颈期到了，想自己安静一下而已。”
赵冬生抬头看他，只见简宁正看着自己，夜色中隐约可见他神色平静，面颊清爽没有多余的痕迹。
他于是半信半疑地确认道：“真的吗？”
简宁嗯了一声，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凑过去和他接吻。
两个人拥抱着接了个长久的吻，直到唇瓣都有些泛疼才分开，赵冬生目光发暗，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如果写得不开心了就休息一会。”
赵冬生翻身爬起来伏在简宁身上，低头认真看着他。
“我会努力赚钱养你。”
简宁有些想笑，但最终他没笑，而是抬手摸了摸赵冬生的眼睛，很认真地问道：“要是以后你变心了呢？”
赵冬生立马反驳：“不可能，我那么爱你。”
早就已经知晓结局的简宁并不吃这一套，他只是执着地问：“万一呢？万一未来你爱上了别人，背叛了我呢？”
他借着玩笑的话向赵冬生讨一个说法，本以为会等来他的承诺，可屋子里安静许久，最终却只响起语气异常认真的一句话。
“那你就赶紧离开我，跑得远远的，这辈子都再也不要让我有机会伤害你。”
简宁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怔住许久后他看着赵冬生，问道：“为什么？”
“笨。”
赵冬生趴下去，整个人像一只粘人的熊一样紧紧抱住简宁。他贴着他的胸膛，听爱人的心脏隔着皮肉传来可爱声响，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因为你到时候肯定会特别伤心难过，可是不会有人来保护你了，所以要赶紧跑，跑的远远的，这样才不会受伤。”
困倦逐渐袭来，赵冬生已经昏昏欲睡。
“可是我该跑到哪里去呢？”
简宁眼睛发酸，茫然地看着夜色中漆黑一片的卧室天花板。
我都已经跑回四年前了，却还是在被他伤害。
是呀，该跑去哪里呢？
困倦感越发浓重，意识几乎已经要完全消失。赵冬生怜惜地收紧手臂，同样在心里思考起来。
既然无处可去，那就躲进我的怀抱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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