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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们!女士们!”
马蹄未停,达奇嗓音已然炸响,惊得沼泽的苍蝇似乎都飞起不少——
“从今往后!无需再担忧安吉洛·勃朗特那条盘踞在圣丹尼斯的毒蛇了!”
何西阿看着他利落地翻身下马,那缀表链的胸膛起伏,浑身散发着领袖的煊赫威严。
这姿态……也像极了当年。
那时只有他们三个的范德林德帮,成功劫下里霍伊特银行。那时的达奇还带着青涩的棱角,激动得喉结都在上下滚动,却死命绷着老练的架子。他跳下马时狼狈地趔趄了一下,但马上梗起脖子,对着他和亚瑟宣告:“先生们,好戏才刚开场!”
那时候,何西阿打心眼里相信他。
此刻,同样的姿态,同样的豪言壮语,撞进何西阿耳中,却只激起一片冰冷的陌生感——
“那个妄图控制一切的意大利蛆虫,圣丹尼斯腐烂心脏里的毒瘤,被我们亲手送下地狱了!”
达奇的声音在营地中央回荡,如同宣判——
“现在!只需要再干漂亮的最后一票,塔希堤的芒果园,细沙海滩,好得冒泡的日子,就他*要砸到我们头上了!”
第102章 分歧
剧情变了。
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砸下来, 在油腻的篝火铁锅和狼藉的杯盘上反射出刺目光斑。古斯诧异地越过亚瑟的肩膀,视线扫向达奇身边——
迈卡。比尔。哈维尔。
除了比尔,这完全不是游戏任务里, 被达奇领着坐小船去偷袭勃朗特的那几个。
是这几天过得太松懈了。亚瑟不主动提达奇,自己竟也乐得不管, 只顾在房里厮混,出门打猎, 琢磨未来的屋子布局……仿佛在谢迪贝莱偷得一段假期, 浑然忘了这伙人是活生生的亡命徒,而非固守原地的NPC。
亚瑟本是游戏的主角,更是范德林德帮最致命的枪手。无论现实还是隔着屏幕, 达奇有事总会第一个叫上他。可这一次, 亚瑟却像被有意晾在了一边。
嗡嗡的议论声浪压过苍蝇的聒噪,如同一圈圈涟漪拥向达奇, 又自达奇脚下荡漾开来。勃朗特,那圣丹尼斯教父突然的死讯, 还有那通往塔希提的“最后一票”,点燃了这群亡命徒眼中压抑已久的贪婪和戾气。
帮派下雪山时救下的寡妇莎迪·阿德勒背着枪, 从站岗位置阔步走来:
“那么达奇, 什么时候带我去抢劫?”
——好, 这才对味!
达奇心中一声喝彩。这才是他的营地:无畏,贪婪, 像烈火一样渴望自由和金子!除掉勃朗特的计划太对了!这干净利落的行动洗刷了之前所有的耻辱!黑水镇的惨败?电车站的糟心?勃朗特的羞辱?一切都已翻篇,崭新的未来正在等待!
但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恰到好处地压下喧哗, 将全场的焦点牢牢吸附在自己身上:
“请耐心点, 女士, 时机需要像钟表一样精确……不过,”他刻意地顿了顿,让那份期待和焦灼感在空气中绷紧,声音陡然拔高几分——
“多几个像你这样无所畏惧的灵魂,我们就能把整个世界踩在脚下,而不是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
“再来几个她这样的人,世界怕是连渣都不剩——”*
“——啊哈,也许吧。”
达奇用友善的笑声打断他,转向篝火旁。
是亚瑟。只能是亚瑟。达奇看着那个从小带大的小子就站在篝火边上,几步远的地方。黄昏的光把他脸上切出一道道阴影,将他与四周的兴奋割裂开来。亚瑟甚至没怎么动弹,只是稍微侧侧脑袋,视线平静地迎过来。
总是这副德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或者说,自从认识了那个普莱尔之后,这种不合时宜的冷静,那股好像看透一切的嘲讽劲,就越来越明显。一如沼泽里的冷雾,悄然渗透进他刚燃起的烈火。这不仅仅是质疑,这是在动摇人心!
于是,达奇也热情地走过去,满载长辈对迷途晚辈的夸张宽容。
“小心谨慎是好事,孩子。我理解。尤其是我们经历这么多磨难之后。但,是我带着你们,一路从北方雪地活下来,如果连我都胆怯,咱们早就死在黑水镇了。”
“现在,是该付出行动的时候了,收起那些不必要的忧虑吧。跟我来,伙计们,咱们得好好计划计划!”
达奇伸手,重重按了按亚瑟的臂膀,继而大步走向主屋。靴子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像征服者敲响胜利的鼓点。
塔希提。这个词滚烫地在舌尖翻转,在脑子里转个不停。它不再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了,而是近在咫尺的现实。阳光、沙滩、蓝得发亮的海水,芒果和甘蔗的香甜味道……除掉勃朗特,就像踢开最后一块绊脚石。圣丹尼斯银行的金库,那沉睡的黄金巨龙,就是通向天堂的钥匙。
只需要最后的、漂亮的一击。
潮湿木头、灰尘和若有若无的沼泽甜腥气里,迈卡第一个跟了进来。虽然这家伙嘴上没把门,又总是过于……热衷见血,枪法也比亚瑟差一截,但那又如何?迈卡懂得什么叫忠诚,懂得什么叫有远见。最重要的是,迈卡从不质疑,从不对计划泼下冷水,眼神里燃烧着和自己一样的火焰。
然后是比尔、哈维尔、莎迪、苏珊……他们眼中同样闪烁着对未来的渴望。这才是团队应有的样子:目标一致,步调统一,没有杂音。
当然,还有亚瑟。或者说,曾经完全属于帮派的那个亚瑟,他最得意的门徒,站在门口,光影交界的地方,仿佛犹豫着要不要踏进来。还是被何西阿拍了拍肩,才终于跟上。
然后是那个……普莱尔。
没谁特意邀请这城里崽子,但他跟着亚瑟来了。一身仿佛刚从裁缝铺取下的整洁衣服,紧紧黏在亚瑟身后半步,像一道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影子……
那种亲密,不该出现在两个男人之间。至少不该影响到亚瑟。也许正是这扭曲的关系,软化了亚瑟的棱角,浇灭了他的火焰,让亚瑟变得犹豫、多疑、扫兴,甚至背叛了自己的血性。
达奇移开目光,站往厅堂中央。剥落的墙纸一如岁月赋予的勋章,松动的地板就像通往自由的跳板。余晖透过脏污的窗户,往灰尘中投下几道光柱,像命运女神为他的宏图大业撒下的金粉。
他要把握住这股气氛,把它推上顶点。
“好了,先生们、女士们。”
达奇清清嗓子,让自己的嗓音显得隆重又热忱:“让我们来规划未来——我们真正的未来!”
“我们,熬过了雪山、荒野,熬过了那些该死的警察和一场场血战,现在总算是暂时回到文明世界了。但,这还不够。”
达奇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张新买的圣丹尼斯地图,径直走向主桌——刚好是张圆桌。传说中,英国佬们就是围着这样的圆桌,制定无数重大决策,改写王国命运。现在,轮到他了。
“金子就在这里,等着我们。”达奇手指重重点在银行的位置,抬头扫视每个人的脸:“我需要你们每一个人。需要你们的勇气、决心,还有你们对未来的渴望。每一步都不能有半点差池。迈卡,说说你的想法,我知道你脑袋里总装着些有魄力的点子!”
迈卡·贝尔咧开嘴,露出一个忠实的笑容。
“哦,没错,达奇。依我说,咱们就该像收拾勃朗特那样——快,利落,打他个措手不及!让那帮家伙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就死得七零八落!”
“要像捅猪肚子一样捅进去!”他狠狠一挥拳,“正门?后门?都他*一样!挑个人少的时候,凌晨,或者深夜……直接冲!火力压制!谁挡路就他*送谁去见勃朗特!等那些穿制服的软蛋反应过来,咱们已经上船了——就跟您这次一样干净!”
比尔咧嘴一笑:“说得好,迈卡!还得带上点炸药,我就爱听那响动!”
“哈。”亚瑟却在这时笑出一声。“谁都可以用炸药,除了你。”*
那次劫康沃尔的火车,正是比尔负责炸药,结果死活点不响。如今时节自冬末走到暮春,亚瑟依然没放过这茬。比尔顿时瞪起眼,脸上涨红:
“你觉得自己很幽默,是吗?”*
迈卡斜睨亚瑟一眼:“所以,摩根,你是在等着别人替你下手?”
亚瑟连头都懒得转:“我倒觉得你们幽默——冲进去,杀光守卫,炸开金库,抢走金子……然后呢?”
他直勾勾地看过来:“达奇,你告诉我,抢完圣丹尼斯最大的银行后,全城的条子、平克顿、还有那帮想踩着勃朗特尸体往上爬的杂碎,会像欢送英雄似的,由着咱们带着金子,大摇大摆地出城?”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比尔挠挠脑袋,正要开口的哈维尔闭上嘴,连迈卡脸上那抹惯常的笑意,也有瞬间的凝滞。达奇呵呵干笑一声,还未及开口,他另一个看着长大的孩子——约翰,竟然也上前一步:
“亚瑟说得对,达奇。咱们在圣丹尼斯已经惹够麻烦了,现在还想去捅这个马蜂窝?”
“等等,你们都怂了?”比尔不服气地嚷起来:“以前咱们干过比这更狠的活!”
“以前咱们可没这样接二连三地干!”亚瑟冷冷道,“罗兹镇之后才多久,就是勃朗特?现在勃朗特刚死,咱们又要去抢银行?”
“行了。别吵了。”
何西阿轻拍桌沿,语气平和:“亚瑟说得不是没道理。现在这摊子事,咱们得多想想后路。”
“我赞同摩根先生和马修斯先生。”
一道年轻且陌生的声音插进来,古斯缓缓开口:“诸位,我得说,我住在城里的时间比你们都长……那里就是有钱人的地方,警察也最爱帮有钱人办事。”
“银行,那可是有钱行业里最有钱的,谁都知道金库里堆满了钞票。但它能开这么久,没被人三天两头抢一回,肯定有它的门道。”
一个。两个。三个——不。远不止。
日头彻底沉下去,有人划亮火柴,煤油灯点燃,勉强驱散大厅里淤积的暮色。圆桌上银行的位置依然醒目,达奇沉默地扫过亚瑟,以及那几个已经无形中站在他身后的影子——普莱尔,何西阿,约翰。还有远在城里的蓝尼和查尔斯。
五个。整整五个。
过去,这样的小争执不过是点燃豪情的火星。但此刻,除了那个格格不入的普莱尔,这五个人,在这决定帮派命运走向的关头,竟隐隐与他隔开了一道冰冷的缝隙。他们本该是他最坚实的盟友,是他精心培养、带领他们走向自由的家人。
尤其……亚瑟与何西阿。
达奇曾笃信,纵使地狱在前,这两人也会与他并肩而立。是从何时开始的?这个由他一手凝聚、在风沙与硝烟中淬炼出的家庭,何时悄然分裂?是那个紧紧黏在亚瑟身边、浑身散发文明世界腐朽气息的普莱尔吗?还是更早时候,背叛的种子悄然发芽?
但还好。他并非孤立无援。比尔虽然莽撞,但他忠诚,敢于行动。哈维尔沉默,但关键时刻肯定会站在正确的一方。莎迪、凯伦、苏珊这些女人,她们眼中跳动的火焰依旧纯粹,燃烧着对未来的渴望,而不是这些男人们怯懦的妥协。
最重要的是迈卡,如果亚瑟背离了对自由的理解,唯有迈卡还能清晰地洞悉大局,不会被那些琐碎的道德枷锁所束缚,不会质疑一个真正领袖的判断!
达奇猛地张开双臂。
“你们的担忧,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异常平稳,“但是——我们曾经是自由的!”
“我们曾经无所畏惧!睥睨一切!现在呢?连奥德里斯科那帮阴沟里的老鼠残党,都敢把爪子伸到我们的床头边来!”
“继续龟缩在这片烂泥塘里,康沃尔,平克顿,还有那些穿着制服、满嘴谎言的杂种,他们会秃鹫一样一只一群地找过来,一个一个地把我们吊死在绞刑架上!我绝不会让这种屈辱的命运降临到我的家人身上!”
达奇环视全场,抬高声音:“谁愿意接受这样的屈辱?!告诉我!谁愿意跪在那些伪善者面前乞求怜悯?!”
一时间,短暂的死寂降临。屋里鸦雀无声,空气沉重得如沼泽淤泥。比尔第一个反应过来,重重一拍桌子:
“绝不!达奇!咱们不是怂包!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说得好,比尔!”迈卡紧随其后,“有些人被吓破了胆,只配在烂泥里刨食!但我们不一样!达奇,就该拼一把,让那些想看我们倒霉的软蛋死得透透的!”
哈维尔、莎迪、凯伦,逐一点头,回应他的召唤。苏珊双臂环抱,眉头紧锁,但最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何西阿沉默了——这是明智的。约翰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脸上是熟悉的纠结和茫然,但至少没再跳出来质疑他的计划。。
很好。暂时足够了。分歧暂时压下,目标重新统一。达奇深吸一口气,余光里,普莱尔却微微动了动,身体也稍稍前倾。
这个文明世界的败类又想散布什么毒素?这种时候,任何一丝杂音都可能让刚刚团结起来的意志重新分裂!达奇无名火起,正要抢先开口,却看到亚瑟垂在身侧的手……极隐晦又极迅速地一动。
亚瑟是个好枪手,于是此刻的动作,连达奇也无法确定——是手指扯过普莱尔的衣角?是手肘不着痕迹地碰了对方手臂?如此自然,如此亲密,仿佛两人间有着不可言喻的默契。
然后,普莱尔的嘴抿紧,身体重新站直,还飞快侧头瞥了亚瑟一眼。
达奇生生压下心头不耐,假装没注意到刚才那点小动作,挤出一个掌控全局的宽容微笑。蛊惑人心的把戏。他再次在心里给古斯·普莱尔钉上标签。
但至少,这个祸害现在闭嘴了。伟大的计划可以继续推进——
达奇的手按上地图,如同敲下定音锤。
“既然大家目标一致,那么,我们来敲定细节!”
“首先,更详细的情报:守卫人数、轮班时间、金库位置、逃生路线、附近街道的条子!特别是勃朗特那蠢货死后,有没有新的势力妄图在我们的银行附近插手……何西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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