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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面显然让亚瑟浑身不习惯。每当有人经过或招呼,他就会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悄悄地后移重心,或装作刚回神似的调一下帽子……活像头混进犬群里的狼,连影子都透出股无声的拘谨。
【瞧瞧,】古斯悠悠地从背后抚上那截紧绷的腰,【原来一顿早餐就能让亚瑟·摩根从亡命之徒变成执法者。要是让达奇知道了,那该多伤心。】
“闭嘴。”亚瑟的音量压得几乎是唇语。“这烂摊子还不是你惹出来的。”
【怪了啊。我依稀记得,我是想让某人去圣丹尼斯,结果倒好,那位自己留在罗兹。】
“呵。你以为你那些花哨玩意能像草一样自己长出来?”
【关我什——嗯?】
古斯若有所思地调转镜头,正对亚瑟的脸:【说说看,摩根先生,什么花哨玩意?】
亚瑟一言不发,赶苍蝇似的挥了下手,但沉默比任何解释都更能说明问题。古斯似有所悟:【我的实验器材?】
亚瑟当即收紧下颌盯回来:“哪都要钱。”
这会儿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男人站在光下,维持在最短程度的小胡子染上了温暖的金,显得毛茸茸。古斯上下打量,忽然发现,自从上次按自己要求修成邓德里式胡茬后,这家伙胡须的长度就跟自动保存了似的,一直没变。
但现实不是游戏。所以,每天早上,亚瑟都在认认真真地——
【噢,甜心。】古斯干脆地扑过去,【我又想亲你了——】
“——你他*!”
这是公众场合,甚至就在警局后院!亚瑟踉跄后退,险些撞上身后栅栏。所幸警员都在忙,周围杂声也够嘈杂,没谁注意到这点异常。亚瑟装作整理领子,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骂出声:
“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唔!”
古斯倏地拉近,猛地啃上,亚瑟那头排斥和警惕瞬间拉满,整个人也在原地绷紧。
不像早上那样随着嘴唇的磨蹭慢慢放松,男人此刻像头被钉住的猛兽,呼吸粗重,喉结滚动,戴半指手套的手抵在胸前,颈侧与手臂的青筋接连蹦起。哪怕面前堵了头熊,大概都有一战之力。
但他终究顾忌着场合,既不敢放开力道,也不敢移开视线。这种强忍着无法发作的样子反倒更让人兴奋。古斯坏心眼地再构想一个【D】-后退,亚瑟的马靴跟即刻踢到后方木板。于是那双蓝眼瞪得更大,连推拒的手都带了些微妙的抖——
“卡拉汉先生。”
格雷警长的另一个副手,哈蒙·托马斯,扬起声音,奇怪道:“你还好?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对劲。”
古斯不情不愿地放开亚瑟,亚瑟用力抹过一把脸,声音都哑过几分:“烟……”
“呃?”哈蒙疑惑地走近来,伸手要掏腰间烟盒:“来一支?”
亚瑟两眼茫然,胳膊提起,眼看着就要去接,古斯亲昵地蹭蹭他:【要是你敢接,我就继续亲你。】
【你可以说是你烟瘾发作……】
亚瑟猛地一声干咳,生硬地清了清嗓子。
“该死的……抱歉,伙计。不是说你。”他说着,又抹过把嘴。“犯了烟瘾……”
“烟瘾?”哈蒙重复,额头皱得更深了:“这倒……从没听说过这个说法?”
【烟会让人上瘾。越是嗜烟如命,戒断反应就越剧烈。】
“……这是个新词。”亚瑟啐出一口,泄愤意味明显。“该死的混账医生编出来折磨人的玩意……意思就是,爱抽烟的人不抽时会遭罪。”
“呵呵,那些有钱人,整天编些稀奇古怪的。”哈蒙摇头道,“我看报纸上说得对,烟草是上帝赐给我们的礼物,抽烟能让人更精神。卡拉汉先生,你真的不来一根?”*
亚瑟没说话,蓝眼睛盯着哈蒙手里那个磨旧的皮制烟盒。古斯警告地摸上他的背。亚瑟终于咕哝一声:
“戒了。”
“唔……”哈蒙倒也不再劝。他给自己点上一支,把盒子塞进口袋。“那么,卡拉汉先生,咱镇上酒吧的烈酒可不错。回头要不要来一杯?等等——”他咧嘴笑了,露出几颗泛黄的牙齿:
“你不会连这个也……?”
亚瑟无声地磨了磨牙。
“戒了。”他恼火地说,粗暴地摩过下巴上的疤痕。“我每天都在后悔……那该死的医生,把我害惨了。”
“老天爷。卡拉汉先生,”哈蒙吐出一口烟,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既不能抽烟又不能碰酒,那……这是为了成家?”
亚瑟呛住了。
这反应似乎有些过激,却刚好坐实了哈蒙的猜想。待罗兹警局一行启程,亚瑟·卡拉汉在作为神枪手之外,也成了一个标准的为了婚事改过自新的好男人,亦或一个为了能进豪门牺牲良多的投机者。
古斯猜测两种都有,而亚瑟恼羞成怒,亚瑟无从辩驳,亚瑟还得继续维护好当前的伪装身份……多重要素一叠,当古斯切入死神之眼,总觉得熟悉的昏黄滤镜里都蛰伏着一股杀意蓬勃的红。
但,不论如何,这年代的美国,一个即将成家的男人就是比一个单身汉更值得信任。待到一块跋涉过沼泽浅滩,扛回被击晕的私酒贩,再对付过一打被蒸馏区爆炸惊动的守卫,把私酒贩的马车开出,这份信任更是水涨船高——警员们心照不宣地各自提了一两坛酒,把还相当满的马车留了下来。
当马蹄声和囚车的辘辘声逐渐消失在泥泞的道路尽头,古斯让镜头绕着那辆改装过的大蓬车转过几周,颇有些乍舌:
【亚瑟,这里有夹层唉?哇哦,还有暗格?这简直就是个移动的酒窖,就差个酒保——】
亚瑟终于哼笑一声。
“城里佬。”男人嘀咕着,满意地审视着这一趟的收获:“要是何西阿在就好办了,他最懂得给这些好东西找买家。达奇肯定也会感兴趣……”
话说到一半,他忽而一顿,似乎是想起来自己还在生气,相当不善地瞪向镜头:
“够了。别再磨蹭。动起来。在更多杂碎找来之前赶紧走。”
【收到,我亲爱的摩根先生。】古斯愉快地构想键位,让亚瑟登上马车:【我们去哪?】
“我们现在在哪?”
【M】键构想,地图展开,古斯研究一番,报道:【科马萨河对岸,麦科姆据点北边——】
亚瑟眼神陡然一凛:“据点?”
【嗯?怎么?】
“你刚才在说,这附近,有个叫麦科姆的帮派据点?”亚瑟追问,上身前倾:“有多少人?多少条枪?”
古斯非常诚实:【我不知道。】
亚瑟奇怪地盯着镜头:“那你怎么知道那儿有据点?以前来过?”
古斯犹豫两秒,决定实话实说:【我有地图。】
“你的意思是,你还记得一部分地图……”
【不,甜心,我说的是我意识里有张地图。我知道我们在哪,也能规划路线,但具体路上会遇到什么,还得亲自去看看。】
亚瑟神色更加怪异:“所以,你不认路?”
【我认啊?】
“呵。”亚瑟冷笑,“哪边是北?”
【呃……】
古斯条件反射地瞟向小地图,但这玩意只显示附近地形*。等唤出大地图再切回,亚瑟脸上已经展开了一个相当复杂的表情——三分嘲讽,两分嫌弃,五分不可置信,活脱脱一副“我究竟在跟什么人搭伙”的扇形统计图。
“北边在那。”亚瑟指向另一个方向,摇摇头:“老天……古斯,等你弄到你那真身,还打算整天盯着你那破地图?”
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不怎么大。反正这年头普通人出门也得靠地图指路……古斯乐观道:【到时候问你?】
亚瑟嗤笑一声。
“有了实体,你以为你还能这么烦我?”
【说得对。】古斯沉吟着,镜头调转,重新搂上亚瑟的腰:【那我们得在此之前先玩点——】
亚瑟一把摁住子弹带,恼火地侧过半个脑袋:“放开。”
【我不。】
“放开我。”亚瑟语气坚决,“让我教你点有用的。”
【关于怎么在野外找北?】
“关于怎么更好地过活。小子。”亚瑟冷哼,“你以为进了城就不用分辨方向了?”
他的话很有道理。但他同时还坐在马车驾驶位——地方狭小,离地面有段高度,挣扎的空间也有限。古斯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到手的地利:
【我可好久没学新东西了,摩根先生……想要我当个好学生,这需要点奖励。】
这回亚瑟笑了声,手松开缰绳,结实的腰也拧过:“说说看,你想要什么奖励?”
古斯上上下下打量他:【你能给出什么?】
亚瑟挑起眉梢:
“我?”
【作者有话说】
*1899年烟瘾词组尚未传开,报纸和广告也确实写着抽烟可以治病
*游戏小地图其实带指北,目前因剧透原因未显示
第43章 沼泽
亚瑟·摩根是个有能力的老师, 但完全不是个宽容的老师。
满载私酿的马车在泥沼区艰难前行,车轮不时碾过落羽杉凸起的膝根——这些从淤泥间探出的木质瘤节,活像溺亡者渴盼生人气息的手指。当马车第一次因此颠簸时, 那张亲起来很软和的嘴便斜成一道讥诮的弧:
“稳住了,小子。让马自己找路, 它们的蹄子可比你的眼珠子管用。”
古斯拒绝回应。穿越前破游戏的马车驾驶体验就足够糟,更别提他们行进在现实中的黑沼泽。哪怕驾驶位的亚瑟坐得相当稳, 挽马的蹄子每次拔起依然带着可观的泥浆。
路也没隔着屏幕时清晰, 甚至能说根本不存在——行人留下的小道能跑单骑,承载马车却相当勉强。满地的杂草、苔藓和水洼共同掩盖着真实地形,大大小小的蝇虫嗡嗡嗡地路过镜头……反正能赶跑所有被最终奖励吊出的绮念。
而每当他试图加速, 亚瑟会指责“你在跟马脖子较什么劲”;每当他收拢缰绳, 这家伙又会反问是不是“等着给泥潭当肥料”……
如此这般多重压迫,马车晃晃悠悠, 亚瑟语句间文明和素质的含量也越来越低。待到又一个险些侧翻的颠簸,古斯忍无可忍, 破罐破摔,悄悄地构想起按键【M】——
亚瑟随之一正, 并冷笑一声。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耍花招。”他啧声道。“把你那些邪祟把戏收起来, 小子。用活人的眼睛去看, 用自然的耳朵去听。”
反正开都已经开了,古斯厚颜无耻地看过坐标, 解除控制:【但是甜心,我已经乖乖听话学了一整个下午……天都快黑了,咱们睡哪?】
亚瑟一把提起马缰, 拨转方向。
“少转你那些下流念头。”他冷哼, 手也不紧不慢地朝前一抖。“今晚就在这儿扎营。去找块干地。不准看地图。”
【收到——等会, 啥?】
古斯不可置信,先抬起镜头转过一圈:已是傍晚,暮色从树冠层渗下,车轮碾过的沟壑正被泥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填。不远处,水潭浮着油亮的藻膜,时不时传出不知名生物的扑腾。还有成团的蚊蚋,更远处甚至还隐约亮着些磷火——
【你在这睡?!】
“不然呢?尊敬的邪祟大人,你能把圣丹尼斯那些该死的旅馆搬到这儿来?”
明明是你要教……不对。也怪我想学。古斯硬着头皮询问成果:【……我学得怎么样?】
亚瑟要笑不笑地瞥来一眼:“你是个文明人。”
【那我就当是及格了。关于奖励——】
“奖励?你离活命都远。”亚瑟满脸嫌弃,毫不留情:“小子,你这种人就不能来野地。你该去城里找特里劳尼,让他教你怎么擦赌桌;或者去听达奇的话——”
【闭嘴!】古斯当即大怒,【我还能学!】
亚瑟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第二次了,小子。怎么,你是不喜欢特里劳尼?还是达奇?”
【我只喜欢你。】古斯气哼哼地,【所以,继续教我吧——我尊敬的摩根老师,为什么你非要在黑沼泽扎营?】
亚瑟倒没再纠缠。“快天黑了。”他解释道,“布雷斯韦特和他们养的狗追不到这来,还有那些别着黄铜星章的杂碎。”
【可有这样一个小问题,你胸口也别着个警徽呢,卡拉汉副警长?】
“我说的是那群嗅着私酿味儿来的税警,你个混账。”亚瑟没好气地说着,朝车厢扬了扬下巴:“瞧瞧咱们这车货,够那帮吸血鬼喝到把脑浆都吐出来。”
古斯一噎。确实。任何时代,任何地区,酒税对当局来说都是一笔大收入,更别提这好处还能直接进自己口袋。不过具体——
【现在酒税是多少?】
“一加仑酒,加上税,够买另一加仑的酒。”亚瑟舔了舔牙齿。“该死。你提醒我了,邪祟……过去这些天了,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再喝上一口?”
古斯默默调转镜头。
【这取决于你对我说了多少实话,甜心。你当时如何对待的唐斯?】
亚瑟不善地盯回来。
“你想听什么?我跟他说过两句,没动手。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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