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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从背后斜斜吹来,天幕被月光撑起一道淡轮,旧日那些骑夜路的记忆像受潮的火药,在脑子里滋滋冒烟——不是某一个具体场景,是整段燃烧的亡命岁月,被火光包围,湿靴烤得发硬,酒壶在冻红的手掌间游走,咳喘混着荒腔走板的歌谣。他接过传递的瓶子,仰头灌一口,喉咙就像被钝刀刮过。
亚瑟舔了舔牙缝:“你小子……没顺瓶酒回来?”
话一出口,亚瑟就觉得不对。果然,混账玩意随之在脑内一哼:【医嘱戒酒,摩根先生。】
“问问。”亚瑟干笑,“你知道,古斯,好货值不少。”
【甜心亲爱的,你颇有种‘无事小子有事古斯’的风范。】古斯在脑海里啧啧叹息,【你馋了。】
这鬼一样精的小混账。亚瑟眼皮一跳,努力让语调和以往一样:“一杯就行,尝尝味。”
【蓝尼的账上也记着杯啤酒。】
“那是蓝尼。”亚瑟咕哝,“你还没请我喝过。”
【我再喝个几杯,我就信了。】古斯啧啧作声,眼角掠过水晶吊灯下浮动的灯火。
狱区的二度被劫事件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几条街外的硝烟味仍黏在空气里。警员和治安官们已经在追了,可能还会有些闻着味儿赶来的赏金猎人。好在亚瑟老练,游戏技能不讲道理,春季山区又是多雨,待几朵乌云路过,所有的踪迹都将湮灭无踪。
古斯又抿了口高脚杯里的红色液体。这玩意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基因修饰和优秀学历无法让他品出人们口中所说、纸上所记的什么“橡木桶发酵”,“花香层次”抑或“干果回甘”,只有泛着辛辣的气泡打着旋,从舌根一路滚到胃。
非要说的话,所有的这些都像消毒剂,但十分嘴硬的摩根先生正隔着山路咽口水。
【你尝过的,古董酒。雪山上那会儿,我们打熊。】古斯撑着脑袋,努力集中精神:【在这之后——】
“那不一样,小子。”另一头一声低笑,犹如火上飘来的一撮灰。视野左下角小地图的图标速度稍缓,意识界面中男人也跟感应到似的略微抬头:“那时我只当你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崽子,眼睛瞎得连路标都分不清。”
“我是说,自打我们……”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自打我们搭档之后,你连杯啤酒都没请过我。”
古斯一怔,只觉心脏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酒精对亚瑟的肺有隐患。这是该拒绝的事,该警告的事。可这句话落进脑子里,又像是风吹进帐篷,掀开了一点角。他不确定亚瑟是真想喝,还是……就想说点什么。
【“你就只想要酒?”】
两声,一声随意识传去山路,另一声却真切地落在镇长私宅的木地板上。身旁不远的侍者手一抖,银壶斟出的酒泼在桌边,几滴溅上了旁边姑娘的手套。她皱眉,还没来得及责怪,下一刻,镇长却带着那只晃眼的大蝴蝶结晃过来:
“不、不然呢?不喝酒还能干嘛?”
他穿过桌与桌之间的缝隙,带着浓重的香水、汗味、酒精和怨气,眼神发着飘,舌头打着弯:“又出事了,又死人了!一天之内!那帮该下地狱的杂种、野狗、畜生,全都该吊在镇口晒三天!那监狱就像个笑话。普莱尔先生,你给我评评理——”
“——冷静,先生。”古斯一口截断,“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如想想如何挽回各方面的损失。反正那戴猪头的达奇,赏金可是一万。”
“去他*的一万!”镇长愤慨地拍桌,“你让我上哪再去招揽游客?谁愿意带着一家来这儿看炸狱?”
古斯敷衍一笑:“赏金猎人的钱也是钱,不是吗?他们可比游客痛快。”
镇长迟缓地眨着眼,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这真心还是寻笑。古斯再招手:“但您说的对!酒!再来点酒!”
侍者赶紧行动,古斯借着这个空当侧身凝神,意识投影再度开启。没有响动,没有提示,只是一瞬,厅堂中央的地板浮出一道半透明的界面,旧羊皮纸色的地图也悄然跃上视野。
人群依旧喧闹,吊灯的光落在或焦虑或无所谓的宾客们身上,而屏幕里,黑朗姆载着亚瑟,正穿过一段不甚起眼的小径。
“偷酒被逮住了吗?小子。”亚瑟视线偏了一瞬,仿佛察觉了那块漂浮的界面。“再炸几回,整个镇子都得吓得搬迁。”
【镇长喝多了。】古斯认认真真地回,【你想吃点什么?配酒的。】
亚瑟沉默两秒,眼神重新落回路上:“什么酒?”
他的嗓音沙哑低沉,像是顺嘴一问,姿势却莫名地绷了起来。古斯嘿嘿一笑:【我给你兑一杯,只有一杯。】
亚瑟啧了声,像是听见什么荒唐事:“你是想给我灌杯糖水?”
【含酒精饮料。】
“也就你们这帮邪门的小崽子才喝得下去。”亚瑟哼笑,“再给我弄块面包。”
古斯冲进后厨,心跳声轰隆隆地充斥双耳。
热腾腾的蒸汽扑脸而至,炉灶还烧着,几口铁锅咕嘟冒泡,溢散着肉香和豆香。地上有菜皮和水迹,脚下打滑,某个抱着面包篮的仆人几乎撞进怀里。
“借一下。”
意识和手同时动作,古斯稳住对方肩膀,转身审视整个空间。他无法理解那些酒,但从东部来这山镇的普林斯顿人,生活不会太差。连着厨房的食品储藏室有蜂蜜,意外地还有柑橘汁。一个还拿着削皮刀的帮厨茫然地赶过来:“呃,先生?”
“镇长要醒酒。”古斯回得干脆,“还有客人点了夜宵。”
帮厨更加茫然,既没搞明白哪个客人需要醒酒,哪个又挑得出这点东西,但好歹让开了。古斯拿面包裹上肉和菜,把杯中配料兑上水,出门正好补上威士忌。
“……哦?热托迪?”一个醉眼朦胧的客人伸出手。
“不好意思,私人订制!”
古斯踢开后门。夜风扑上来,灯光被甩在身后。他没回头,径直奔向镇边那片暗影。
有人在向他而来。
第66章 贴近
夜间的凉风从山里卷来, 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味,沿着山脉与林道徐徐而下。一只负鼠从阴影中探出脑袋,准备往道中泥洼碰碰运气, 忽然,它僵在原地, 竖起耳朵。
是马蹄声,穿透雨后的潮气, 从它的尾巴尖一路炸上耳尖。
迅速地, 负鼠缩身窜回灌木深处。而几乎与这逃窜同时,踏着黑暗而来的骏马长腿一跃,轻盈起跳。
亚瑟的腰胯随腾跃自然地一起一伏, 落地瞬间伸手进包, 抓出那把特地留下的辣薄荷。黑朗姆闻到气味,高兴地慢了下来, 亚瑟顺手拍了拍它脖子,试图平复下自己莫名加快的心跳。
并不是重返作案现场的刺激。毕竟他们时间和路线规划得极好, 又已经离草莓镇这么近,既能说追击未果返回, 也能说追迷了踪迹, 任谁盘问都能圆得天衣无缝。这是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有人在他心里点了盏灯, 就那么亮着,而他就这样赶了回来。
蠢得可以。
他不该这样。他手上有硝味, 身上再怎么干净也染着汗味、泥味和马味,况且,他也不确定古斯究竟听到多少。亚瑟低头看眼自己身上的马甲和衬衫, 犹豫片刻后解开两粒纽扣, 继而又想起, 自己回的是个该死的宴会,只好再扣回去。
但这样感觉更不对了。亚瑟翻找了下马鞍包,拎出那块蓝缎子领巾。古斯叨咕过这蓝很衬他的眼睛,刚好也适合扮作体面人。不过,林子黑,还要留意路况,不好确认结打得如何,只得先垫进外套里。接着,他单手摘下帽子,犹豫着按印象里的手法,把头发往后捋过,又往额前扒下两丝。
“……该死。”
亚瑟咕哝一句,愈发觉得自己蠢得冒烟。他早不是十六七岁的愣头青,也不是二十出头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他抢过银行、火车和无数马车,有过失败的感情和已在六尺之下的家庭。达奇需要他卖命,整个帮派指着他照看——
见鬼。现在要照看的何止是帮派。那些伙计们,哪怕是四岁的杰克,都比那混账省心。
亚瑟摆弄着领巾边缘,努力回想古斯的手法,耳边却捕捉到一连串有节奏的蹄音。有人过来了。在这该睡觉的时分。不知是草莓镇警长的走狗,还是鼻子比猎犬还灵的赏金鬣狗。几乎是下意识地,亚瑟摁上左轮,黑朗姆的步子随之更稳。
那蹄铁叩击声更近。是那种既不收马力也不考虑换道的奔法。深夜这般策马,要么十万火急,要么活腻歪了,再或者……
鬼使神差地,亚瑟卸了随时能拔枪的架势,腰背跟着挺直。黑朗姆打了个响鼻,耳朵也转向林道尽头:那骑手过来了。隐隐绰绰地,先是那匹土库曼战马耀武扬威的脑袋,然后是鞍上更熟悉的轮廓,接着——
一声下流的口哨。
“你领子扣错边了,美人。”
亚瑟怔愣半秒,指尖却已依言摸上领口。事实果然如此,这下再掩饰也没用。亚瑟自暴自弃地重新扣上:“你他*不是该在镇长那等着吗?”
“就这点路。又一屋子醉鬼,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古斯笑眯眯地拨转马头,换到并骑,“但我可不想让全西部最火辣的副警长饿着肚子赶路——来一杯么?甜心,我调的酒。”
亚瑟眯起眼睛,眼神从帽檐下盯过来。林间光线昏昏,依然阻拦不了这家伙脸上快溢出的怀疑。
“慢着,我得搞明白,你个连威士忌什么味都搞不清的菜鸟,从小到大连一口烈酒都没尝过的乖宝宝,还喝得东倒西歪了……调酒?”
“是,还有你点的面包,夹的鸡肉和鹿肉,抹了土豆泥。”古斯热情推荐,“专人快马专送,记得给我个好评哦亲爱的~”
“你还真是喝得管不住舌头了,是吧?”男人当即警告地压低声音,不过很快,他又顿了顿:“不过……多谢。”
他接过晚餐,黑朗姆识相地更慢。金条又蠢蠢欲动地想跑到最前,古斯控制住它。它抗议地喷出响鼻,古斯贿赂地给出半个苹果。
金条满意了。一旁的亚瑟却啧出一声:“你太惯着它了,小子。”他含糊道,“金条是你的伙伴没错,但它得懂些规矩。”
“是坏话,你别听。”古斯作势捂过马匹的耳朵,“看来我喝醉了就是这样,特别温柔体贴好说话——欸,面包吃的还满意吗?”
亚瑟嘴里还嚼着,没说话。古斯等了好一会儿,等来一句相当含混的:“……面包太松,馅太少。”
很随口,像是嫌弃,语气却不重。古斯笑起来:“我一定改,还有吗?”
“酒呢?”
古斯连忙递出,亚瑟伸手接过,没闻也没看,直接仰头就是一口。然后更加不满地啧出声:“糖水。”
“是添加了蜂蜜水与柑橘汁的威士忌。”古斯一本正经地纠正,“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喝的。”
亚瑟哼出一声,又抿一口:“小子,我在你这年纪,已经能喝倒三个牛仔了。”
“那是你。”古斯说,“我不需要喝倒别人。”
“你只想喝倒自己,”亚瑟沉吟道,“做得还挺成功。”
古斯大怒:“摩根先生,现在是你在喝我的酒。”
“是你从镇长家偷带的酒,小子。”
“那也是我兑的。”古斯恼火道,既而又有点心虚:“所以,亚瑟,具体是怎样?我可以改善……”
“唔。”亚瑟握着酒瓶,斜眼望过来,嘴角微微上扬,“你要真想知道,自己来尝。”
马匹正踩过一段松软的水洼,蹄音闷着响。古斯一愣,还在怀疑自己的耳朵,下一秒,黑朗姆一声轻嘶,瞬间加速,泥点飞溅,蹄音飞快拉开距离。
“……操。”
古斯反应过来时,那一人一马已经蹿出七八米远,背影在树影间一晃一晃,典型虚晃一枪跑路的马匪作风。
古斯决定把他缉拿归案。
……
夜很深了。
铅云压碎星辉,风沿着高处滑过,将整座草莓镇按进更深沉的阴影里,也将数小时前的混乱和惊惶一寸寸镇下。
草莓镇“欢迎中心”的职员蜷缩在火炉旁,不停地点着头,却怎么也睡不下去——警局那声震天的爆炸声仍在他耳边回荡,还有那接二连三的枪响。上帝保佑,警局不是应该是镇上最安全的地方吗?那群天杀的范德林德帮匪徒怎么敢这么猖狂?
职员本想赶紧走人,但想想家里那漏风的木板子墙面,倒不如这头的柜台来得牢靠,索性主动留了下来,正好也能蹭些热气。他卷了条旧毛毯,还想烧壶茶时,远远的忽有蹄声。
那头不是大门,倒是镇长宅子的方位。在此之前有场宴会,他有好几个同事过去打零工,枪响后还没回来。这会儿,不是狂奔,也不是逃窜,节奏稳得过分,明摆着对着自家的方向。
来的是正常的客人,还是镇上的混混决定干一票?又或者那伙匪徒决定杀回第三轮——不是都说那监狱里的已经被救走了?职员赶紧摸上柜台后的枪。但很快,后门的呼叫铃响了。两道身影停在店外,还有那两匹熟悉的好马。一匹是独特的黑脸银鬃,另一匹干脆就是亮闪闪的沙金。
是那个东边什么镇子的副警长,还有他的药剂师。两个都是身材高大的成年男人,也都是体面的职业,偏偏为了省钱挤在一间屋里。好在那药剂师给小费倒是给的痛快。职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还是去锅炉房烧起水,毛巾和明天的早餐也得备上。
职员去忙活了,那两人也没多费事。脚步一前一后地穿过过道,稳,却莫名地有些赶,好像身上烧着火,马靴底下又踩了块炭。
炉子恰好爆了声噼啪,把职员吓了一跳。他嘟囔了句什么,踢了踢炉门边,顺手拿炉钩往灶里头试了试。火苗热情地裹过来,重新安分了。沉稳的灶体微微震动,像在轻轻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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