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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挂在那里。
更准确地说,是半截残躯——头颅摆在另一边的小石头上,肋骨以下的躯干则不见踪影,只剩两条胳膊被一根绳子吊着,绳索绕着石头,把尸体吊成了一个诡异的“V”。岩石旁还有一行字,炫耀似的“Do You SEE”-你看到了吗。
“……这不是杀人。”古斯缓声道,“这是表演。”
亚瑟没接话,走近了几步,仔细看着那条残尸,又扫了一眼那行字母,低声骂道:“老天。这简直是有病。”
古斯站在原地没动。
他记得这段剧情。记得自己第一次在游戏里撞见“连环杀手任务”时,那股吃惊和好奇。他还记得,这些刻在尸体边的字,最终会拼成一串线索,指向一个连环杀人犯的窝点。
但现在,这不是游戏。
这是真实的、会发臭、会招苍蝇和野兽的尸体。
这是现实。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荒郊野岭第二天。
我们发现了尸体。
说实话,今天一早关地图前我就有种预感。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太接近那个任务点了。但我还是不想违背自己说过的事——不开小地图。所以,啊哦。
亚瑟站在那具倒霉鬼的尸体前,沉默地望着,又从旁边那颗被安置得好似道具般的脑袋上取下半张地图。他的眼神有点发沉,却没多说什么。
但我不需要他开口。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希望我早点离开这里,找个干净些的地方安顿下。他自己要去处理这些对他来说“简单”的事情。
这正是我担心的。
这无关善恶,只关乎他的思维方式。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没错,但有些事,当他认为这是“正确”的,比如帮了某个倒霉蛋,又或者惩罚了哪个该死的家伙,他会高兴。
也许正是因为这反应,抑或我那一点点想引导他做对的事的私心,我把他带来了这里。
可当我看见他真的起了兴趣,我却开始后悔。为何偏偏是那个见鬼的连环杀人犯?为何不是别的、风险更低的事情?我明明有能力避开这里,有能力让一切按更稳妥的轨道前进。
所以,那之后,我提着那张夹在尸体嘴里的半张地图,干脆转身去找了那几个还在附近盯梢的平克顿探员。
他们的警觉性很一般。或者说,对于一个衣着讲究、措辞得体的白人青年,他们根本就没生起防备心。他们很礼貌地跟了过来,然后更礼貌地表示“会处理”。
我当然听懂了他们的意思。
现场血腥、恶臭,残忍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他们点头、记录、说会“上报”,接着转身走人,就像散步时随脚踢开一只死虫子。
他们不会认真查。这不是康沃尔的资产,不是档案里的通缉犯,也不是他们愿意为之动用资源的烂摊子。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点背景噪音。而他们真正追的,是达奇,是亚瑟,是那些身上贴着价格标签的目标。
从这个角度看,亚瑟根本没必要卷进来。
如果是打游戏,接不接任务由玩家决定。但现在,在平克顿的人离开之后,亚瑟还好心地消耗了子弹,把那条绳子打断了。
他的神情在思考——分析凶手的行为方式,还有可能的行动路线。
我应该把他拉出这团麻烦。只要控制节奏、转移注意、制造一点点分神……我能让他走开,像我先前设计过的无数次那样。
但我停下了这个念头。
我没有失控。我只是忽然意识到,这种“掌控”本身,就是个错误。
我依然能操作亚瑟。可现在,我站在现实中的他身边……我发现,我并不想控制他。我不是替他做选择的神。我只是他的旅伴,是愿意陪着他走的人。我是在悄悄对他施加影响,但我也不是非要把他装进什么理想模型里,而是……
亚瑟本来就很好。如果他选择冲进某团乱麻,我会陪着他。当他疲惫地想退回来,我随时等候。当然,如果他愿意跟我私奔,那再好不过。
我曾是他脑子里的邪祟,现在是他身边的爱人。
这不是一场该打赢的游戏。而是陪他活下去。让他活下去。活得像他真正的自己。
【亚瑟·摩根日记】
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能做点对的事。有个疯子正在杀人取乐,就为了留下些该死的名声。碰巧,我胸前别着块愚蠢的警徽。是时候和这杂种打个照面了。
古斯非要跟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这世上真没什么能吓住他。我劝过几次,叫他离远点,让他找个镇子、旅店、哪怕棵树等着我回来。但这混账越来越会搅得我心烦意乱。
晚上混账又在那兴高采烈地研究他那看不见的巫术地图,数钱,说些什么把财产放一块儿计算。我看他是打算抢我的钱袋。之后又缠着问草莓镇的(涂抹痕迹)奖励。见鬼,我自己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只能敷衍说完事后补给他。
得当心。混账记性好得吓人。跟他那迷路的本事比起来天差地别。
……不。恐怕我才是该担忧的。混账虽然全靠那手巫术认路,经常看不见几十步外的人,但读过的书比我这辈子见过的都多,还有那管用的巫术把戏。最诡异的是,他在我身边,我得分神管着;可他在,我又莫名踏实(涂抹痕迹)
也许他对我下咒了(涂抹痕迹)
如果这回我真能阻止点什么操蛋的事,我会试一试。不确定这能不能让我成个好人,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中带*部分“黑水镇的事过后……不知道。”、“很多事……死而无憾”、“我从不是什么好人……善良”→摘自游戏亚瑟日记原句,有因剧情需要的删改调整。
第69章 追凶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荒郊野岭第三天。搜索线索第一点五天。以下为昨晚补录。
必须承认, 我在荒野追踪这项技能上实在天赋平平。哪怕地图开着——大小地图都开着,沿着受害人断续的血迹走了不到百米,我就彻底陷入了两眼一抹黑的状态。
亚瑟比我稍强。他还真顺着野地的痕迹追了好一阵, 看起来颇有希望转职为名侦探摩根。可一到了大路,他同样束手无策了。
我们短暂讨论了一下是否该去平脖子站接因克来帮忙——考虑到这条路人来马往, 气味驳杂,再考虑到蓝尼可能已经带着狗和迈卡回了营地, 便暂时作罢。
我这水平不提, 连亚瑟这样的老手都感到为难,足见这时代的追踪手段确实有限,大多数线索仍靠人口耳相传。游戏中后期帮派屡屡被平克顿追踪围剿, 说到底, 还是他们动静太大,达奇点子太臭, 频繁违反“等风头过去”这个基本原则。
之后,亚瑟重新掏出那连环杀手留下的三分之一张地图, 研究了好一会,居然开始带路了。我非常惊讶。追问之下, 他表示, 这上头画的明显是个带围栏的地窖, 那么,就该直接找人工痕迹。
我依稀记得, 游戏里这地窖是藏在瓦伦丁西南角。眼下我们已经沿着溪流一路搜到了达科他河一带。不过天色将晚,那头人又多,遂决定先绕回山里过夜。
然后我们撞见了熊。
嗯, 严格说来, 也不能算是“我们撞见”。这年头山里野兽多得像被代码刷出来似的, 亚瑟一直在教我识别,有时还会动手画几笔。直到那片对我来说全是绿色噪点的区域里,他忽然神色一紧,说这附近有大家伙。
接着他拔枪,吓得我以为哪头掠食者已经潜伏到眼前。结果他只是朝天连开几枪,补过子弹,又钉了张写着“熊”的纸条在树上。
多温柔的牛仔啊。可惜那几个平克顿探员不知是没看见,是没当回事,还是眼神跟我一样差。夜里,我们依然听到了额外的枪声。
亚瑟犹豫了一下,只一下,便翻身唤了黑朗姆。
赶到现场时,那头棕灰色的大熊仍在附近徘徊。具体品种不清楚,吨位不及传说中的庞然大物,但那爪子也远大过一个成年人的脑袋。鸣枪根本吓不退它,真开火又怕激怒它。三个来自城里的平克顿们已经吓得快尿裤子了,而那头熊显然也察觉到他们在虚张声势,始终不紧不慢地盯着他们,俨然在评估眼前的猎物值不值得动手。
不过,当它注意我和亚瑟赶来,便明显开始犹豫,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平克顿们千恩万谢。再说话时,态度也真诚了不少。有趣的是,其中一个姓罗斯。
没错,罗斯——米尔顿的副手。在原设定里,他或许是这几人中最清楚亚瑟身份的那个。但他们谁也没挑明。只是笑着、寒暄着,夸我们的马匹、营火和生存技巧。又聊起天气,说起昨夜的雨,说起雨后山路如何难走又阴冷。
他们没提米尔顿,也没提通缉令。亚瑟想走,但我出于某种恶趣味,邀请他们一起扎营。
亚瑟当时的表情太有意思了。真恨我没法截图,也掏不出个手机。但那之后,他没头没尾地咕哝了句我自找的……
嘶,现在想想,我似乎错过了什么——
“——普莱尔先生!”
不远处一声喊,古斯停笔抬头。篝火已经收起,马匹套好缰绳,几个人全骑上了鞍,都在等他。他只得收拾表情,上马跟上。
毕竟共用过火堆,分享过各自的罐头,外加一大把酸得发涩的野果,再加上昨夜那场救命的熊事,平克顿一行已不再如最初那般生疏戒备。反正分开之后,他们大概率还会设法继续跟,所以早上的时候,古斯索性顺水推舟,继续邀请他们加入搜索队列。
于是昨晚亚瑟的表情,原样复制到了这些平克顿脸上。
而在经历过一上午的共事后,古斯被默契地放到了队伍最末,任务很明确:负责检查有无遗漏,外加在亚瑟冷场时主动开个新话头。
古斯非常怀疑第一项是亚瑟照顾他面子安排的——现在,他们组成了一个往前推进的小型箭头,这家伙处在箭头的尖端以及核心。
要找的目标并不模糊。犯罪现场往西几乎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痕迹,于是他们越过达科他河,一路往东搜寻。
积雪正在融化,先前几场雨让河水略有上涨。马匹趟水时惊起许多鸟。亚瑟回头望了好几次,直到即将进入森林,忽然示意众人停下。让黑朗姆回到河岸,掏出望远镜。
“卡拉汉先生?”古斯自然地缀上前,“在挑晚餐食材?”
“少来,小子。”亚瑟哼笑一声,抓着望远镜的手也自然地往他眼前一送:“看那。秃鹫。”
“怎么了?先生们?”罗斯也驱马过来,不解地顺着他们目光的方向抬头,“有哪儿不对劲?”
古斯还没看明白,望远镜已被利落地收回去。亚瑟一边将它塞回马鞍袋,一边避嫌似的轻夹马腹:
“动物能感觉到死亡的气味。”他说着,人马齐步往前跨了一截。古斯只能遗憾地注视那个倒三角搭窄腰的背影归位,那几个开始碍眼的平克顿继续跟在边缘。
——这些电灯泡是为安全考虑。古斯恨恨地想。抓完人有的是机会补。
仿佛为了印证这想法,入林没多久,风便停了。空气紧贴着皮肤,如一层濡湿的黏膜。马匹开始左右摆头,一匹踏出队形,被缰绳勒回。另一匹猛地打了个响鼻,尾巴抽在自己侧腹,发出沉闷一响。
金条和黑朗姆倒是很给面子。但穿过一大片开阔地后,它们的耳朵也开始不安地抖动。亚瑟向右侧微偏头,没有回望过来,也没说话,只是重新将望远镜挂回胸前,松开缰绳的一只手搭往枪套。
古斯视野左下角的小地图,同时浮出片打着问号的巨大白雾,接着缓缓收紧,再收紧。直到几秒后,亚瑟勒停坐骑——
地图上,小问号显现。
顺亚瑟的所在望去,灌木与杂草之间,露出一座被遮掩的低矮结构——一间粗糙木板搭成的地窖,因常年风雨而棱角残裂、略微褪色。那门紧闭着,缝隙间可见锈斑与风蚀裂纹。
几根不规则的木桩立在周围,围出一道模糊不清的边界。看上去像是随手扎下,也像是特意为之。
地表有隐约的拖拽痕迹:草皮凹陷,土被剐开。门锁倒是新得出奇,又亮又光滑,与其余部分格格不入。
四周无人说话,寂静开始膨胀,马匹喘气声在林中清晰得过分。亚瑟翻身下马,黑朗姆迫不及待地走远了两步。于是男人又安抚地拍拍它,这才去检查那把锁。
几秒后,亚瑟站起身,看向古斯,也看向平克顿。
“装得不久。”
“谁会在这种地方装个新锁?”罗斯嘀咕着,也下了马。另一名探员紧随其后,两人站在地窖门前不远,刻意没有靠近门口那一圈木桩。
空气沉到了地表一线,湿润、发苦,像是带着陈年脂肪与死肉的味道。
是那种低温潮湿环境里,血液与泥水混合久存,挥发不净,再沾着霉菌与灰烬凝结出的味道。如同夏天开盖许久的罐头,没彻底坏掉,但你知道它再也不能吃了。
“……也许是哪个隐居怪人。”第三个平克顿低声说,声音被自己咽了一半。
“砸吧,卡拉汉先生。”古斯叹口气,“我闻到臭味了,你们呢?”
他转头看向这帮穿制服的职员,他们没接话,只是不约而同地后撤避开风口,目光诚实地锁向门口。亚瑟同样沉默,却也没去砸锁,而是俯身凑近门锁去听。古斯见状,干脆地向罗斯伸手:
“煤油灯。”
罗斯看着他,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点点头,转身走向马匹。
“你们还真不是来露营的。”第二个平克顿低声嘟哝,声音压得像怕吓着什么。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带着你们?”古斯似笑非笑地反问,顺手接过灯打开。
“我以为你是那种爱摆谱的。”那人笑了一下。第三个倒是主动凑得更近些,眼里闪着不确定的光:“我们……还真追到了什么?”
古斯低头调了调灯芯,稳住火焰,再抬眼看他。
“这案子你们不管。”古斯轻描淡写道,“所以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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