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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斯眉峰一挑,兴致勃勃道:“你提醒我了甜心。何西阿给的那张传说动物地图你还有兴趣吗?”
亚瑟没说话,只将新的帽子拉低了些,像是在考虑,也像是在微笑。
在他们的身后,镇子仍被雨水包裹,远处的钟楼传来钝重的钟鸣,像巨兽舔舐伤口的闷哼。街道如同被洗过一遍,曾经的血腥和火药味都被彻底压进泥土之下。拴马桩旁的金条无聊地打着响鼻,直到听到声穿透雨帘的呼唤哨。
雨丝未断,雾气悄悄升起来,顺着山道与森林的雾相厮缠。水汽浮动之间,天地像陷入一场低声的潜行。
而在雨云的另一端,一匹快马卷着浮尘,匆匆驰入密林。
马上的骑士没在镇上多留,没在街头说话,甚至连营地伙伴那几声敷衍气十足的招呼和幸灾乐祸的打量都没回。只是进了营地,卸下马鞍,把指间渗出的血迹一并掸落在火堆旁。
被牢狱霉味、雨水和枪油味腌透的外套被随手扔下来了,带起一股难闻的潮气。有人望过来,有人装作没看见。篝火爆出一声轻响,风声像从高树缝隙里渗下来的叹息,顺着木棚滑进达奇的帽檐。
他保持着倚坐的姿势,只从帽檐底下瞄过去。
迈卡·贝尔。
他回来了,跟往常一样,动作夸张,嘴角噙着笑,小肚子腆出来,还总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能掏枪。但这次,迈卡收敛了很多,也许是因缠绕绷带的手掌。
达奇慢吞吞地拿掉嘴边烟斗,弹了弹灰。
“看看这是谁。”他让嗓音裹上恰到好处的欢欣与热情,“我以为你早把脖子搭在吊索上了——欢迎回家,迈卡。”
“是亚瑟救了我。”迈卡舔了舔嘴唇,“还不止一次——两次呢。”
“好样的。我就知道,亚瑟是个靠得住的孩子。”达奇点头赞赏,“他没和你一起回来?”
“哈!”迈卡嗤笑,“咱们摩根先生现在可金贵得很,跟个城里来的年轻人混在一起,胸前还别着枚警徽。”
他咧着嘴,拿没受伤的那只手搓了搓胳膊,似乎嫌冷,又像在吊人胃口。
“穿得跟个该死的银行家似的。要不是我亲眼瞧见,我都不敢认那是我们亲爱的好兄弟亚瑟。”
达奇摇头:“如果亚瑟这么做,我相信他一定有足够的理由……不过,他身边那年轻人,是不是高个子,深色头发,也套着身阔佬行头?”
迈卡耸耸肩:“谁知道呢。反正摩根先生现在跟在他身边,活像条看家狗……要我说啊,他要真那么爱穿制服,说不定哪天,也该学着朝我们开枪了。”
空气微微一静。达奇终于起身,拍了拍金发枪手的肩膀。
“多么有趣的想法,迈卡。”达奇说,“亚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二十多年了,我了解他,远胜过了解我自己的手掌。”
“家人之间的信任,是我们活下去的根。”他慢条斯理地说,“要是哪天连这点都没了,那才是真正的末路。”
“我懂的,达奇。”迈卡继续笑,“但是,摩根先生就在我背后,我的枪也就在那时候,碰巧被打烂了……怪。是不?”他抬起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在火光下晃了晃。“哦,当然,我谢他救了我。第二次他还打着范德林德的名号,从牢里把我弄出来……”
“可他那身制服,还有回头找那城里小子的劲头,看着就越来越不像咱们认识的亚瑟了……”
第68章 引路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有必要重新梳理米尔顿, 及这位背后的平克顿侦探事务所。
按这个世界当前的政治走向——海外扩张、垄断资本、把原住民赶去角落腾地盘——联邦政府不太可能为追一个小型匪帮动用太多资源。印几张通缉令就算给面子了。真正有动力的,恐怕还是那位被帮派抢了债券的苦主康沃尔。
换句话说,米尔顿是受雇的私刑者, 不代表政府,但某种程度上比政府更高效, 也更不受制衡。
回忆此人出现于原剧情的点位:
第二章 ,马掌望台营地, 米尔顿在钓鱼点盯上亚瑟和小杰克, 有完美的偷袭或扣押人质机会,却放他们离开;
第三章 ,克莱蒙斯岬, 他只带一个副手就敢独闯帮派营地中心, 面对十几号带枪的亡命徒。两次都只明确提出一个要求:交出达奇。
由此看来,他奉行的是典型的“首恶必办, 胁从不问”原则。当然,也不排除, 是先打掉首领、再逐个击破的分化策略。那么,按原剧情, 亚瑟在他名册上的位置应该是“重点关注但暂不处理”。
结合当前亚瑟的全新身份, 该条还可附加“怀疑但难办”。暂时安全。不会耽误我给亚瑟治病。
亚瑟对米尔顿的出现和挑衅反应异常警觉。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 从观刑到街上闲逛,他始终保持着一只胳膊随时能拔枪的姿态, 甚至给黑朗姆洗澡时都心不在焉。要不是我及时构想了个按键,今天我就能看到个湿身英伦风格的亚瑟。
我嘲笑他。他没难得没有回我讽刺-激怒的经典连招,反倒异常严肃地告诫我, 如果米尔顿私下找我, 无论如何不要单独跟着走。
……他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会被糖果轻易哄骗的迷途儿童了吗?
我还是感激他这份关心的。不过, 这并不妨碍我随后喊他Uncle调戏一把。他即刻反击,说我比帮派里真实存在的“大叔”还懒还瞎。具体我忘了,总之我吵不过他。
不过呢,我们洗马的那地方刚好没人。我无能狂怒中灵机一动,果断地不要脸改口,喊他Daddy。
他当场愣住,接着整个变红,气急败坏之下居然扑过来想捂我嘴。他反应这么大,我自然作了点弊。等他意识到后想跑已经晚了,最终他自暴自弃,任我摆布。每每被我喊一句,他都会收得更紧更羞耻。再后来,连野外必须留只眼睛盯着周围这种生存习惯都管不上了,只顾着拿帽子死死压住脸。
完事后发现后背多了好几道挠痕。嗯,第无数次确定,我养的就是只大猫。
也许哪天我可以试试再喊他Mummy,嘿嘿嘿嘿。
附注:老实说,我真想现在就把达奇打包送给平克顿。老东西不是最爱摆“为大家好”的长辈架子么?这不,一个多好的为你范帮大家庭付出的机会。
可惜冷静下来后想想,达奇这会儿既没暴露出那些烂点子,也还没来得及真把人害死几个。真把他交了,包括亚瑟在内,帮派里那群从没见过好的的肯定会劫狱,顺便再来些场什么“大干一票”……绝对还是没完没了。
忍耐。忍耐。迈卡这只传说鼠已经回去了,清算的日子就快到了。
【亚瑟·摩根日记】
草莓镇。平克顿那群鬣狗还是追过来了。黑水镇的事过后,我们好像真的有麻烦了。或许在那之前就有了,我也说不准。*
米尔顿。危险人物。不好对付。他盯着我的眼神不对劲。古斯说副警长这身份能顶一阵。我没那么乐观。
有意思的是,换身衣服,别个徽章,镇上的人全改口叫我“先生”。连镇长也跟着夸我英勇。见鬼,要是真知道我是谁,怕是当场吓得尿裤子。达奇总说这世界充满伪善。这回他说得没错。
处决看了。没啥特别的。几个倒霉蛋上了绞架。
[素描]-鹰眼溪
今天教古斯洗马。找了处僻静的地方。可这混账只要没人看着就变得无法无天,开始冲我喊些……(涂抹痕迹)(涂抹痕迹)
正常人不该说那种话。尤其是……见鬼。记这干什么。
迈卡可能已回营地。得提防他在达奇耳边嚼舌根。那杂种满嘴谎话,一肚子挑事的心思。达奇不会轻易上当。希望如此。
山路因为雨变滑,马蹄不稳。但古斯那套巫术确实管用,走得像晴天那样。他一路说个不停。我们像真在过什么正常日子。
他说,该留意那些空气好的地方,等手里的药做好,钱攒够,我们就动身。又问我喜欢海还是山。我没答。再问我喜不喜欢东部。我说还有很多人需要我照应。他听了就笑,说那就拉上愿意的,一起去塔希堤。
奇怪,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没信过达奇讲的那套。但我也没见他跟达奇吵起来。这些聪明人是不是都这样,喜欢在背后翻白眼?
老实说,我这辈子从没认真想过“安稳日子”是啥样。过去,很多事我本该做,还有很多事我不该做。但我想每个人都没法做到死而无憾*(涂抹痕迹)
也许古斯的药真有效。也许我还能多活几年。也许,那时候(涂抹痕迹)
这些蠢想法最好先烂在肚子里。叫他今晚搭帐篷,这混账把整顶帐篷搞塌了。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荒郊野岭第一天。补录昨晚。
我不会搭帐篷。
我不会搭帐篷!
搞到游戏后,我看过无数次亚瑟轻松搭起营地的过场动画,更别提其他游戏里那些个按键休息之类的场景。我以为我会。我以为我能迅速搞定,然后去偷窥亚瑟在写些什么——
是,这行为不光彩。但根据那根铅笔的使用长度,我判断他最近写得很勤快,画得也很勤快。我好奇。非常好奇。这是人之常情。再说,他要觉得吃亏,可以换我的看,我不介意。
结果,帆布误我。木桩误我。绳索打结误我。
我最后造出个布堆。亚瑟管它叫“窝”。更过分的是,我钻进去想看看是否宽敞,整坨结构轰然塌下,把我埋进去。亚瑟在外头笑得跟马打响鼻似的,把附近的鸟都吓飞了。
再之后,他实在看不下去,一边摇头一边指导我重建,但脸上表情是在被逗乐和深感绝望之间来回横跳。
最后,不知是他看我出丑看得够了,还是实在忍无可忍,他自己弄了篝火,煮了茶,三两下把帐篷搭得稳稳当当,还非常自然地把里侧位置让给我。
好吧。猫好。我菜。这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被爱人嘲笑不丢人。我爱我的西部大猫。哪怕他眼下暂时听命于某个愚蠢自大的帮派首领,我也迟早要把他从这破摊子里撬出来,带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着。
当然,真到定居阶段,得考虑的事就多了。这个时代对同性关系极不友善。亚瑟不是好欺负的,我也不忌惮杀人,但我们总不能搬一路杀一路。
更现实的问题是,我记得游戏一代主角、现在营地里的约翰·马斯顿,在隐居之后,照样被平克顿一路追踪,最后失去利用价值,被干掉了。
基于此,我们落脚的地方不能是那种与世隔绝的小木屋或农场。不仅要地理上足够隐蔽,还得有社会层面的保护。亚瑟不喜欢大城市,那就得选靠近大城市、但又有遮掩的郊野区域。这种地方,理论上该有一些老牌的度假地。
除此之外,我们还得建立一张小型安全网络,一些游弋的眼睛。最好是由值得信任的同盟组成的小街坊系统,可以互相守望。比如,查尔斯·史密斯——印第安人黑人混血,很稳,很可靠。马斯顿一家,这包含两个成长后不弱于亚瑟的枪手、一个优秀扒手。蓝尼。
莎迪·阿德勒……我对游戏里的她印象不错,但不太熟,不好说。何西阿,跟达奇走得太近,不确定。苏珊大妈有一手整理收纳的本事,我很馋,可惜她好像是达奇的前任,估计难挖。
该死的达奇。他就不能哪天自己梦游滑进湖里淹死吗(删除线)。
已经谨慎地跟亚瑟提过房产计划。先试探他地理偏好,他说还有责任照顾帮派。但一提到“可以带上别人一起走”,他明显动心了些。
可恨平行世界地理理论那门我早忘光了,对这时代地图也不够熟,一时半会儿搬不出更有说服力的地名,只能先抛出塔希堤这个万能借口,说咱们先去度假。
和某西部点子王不一样,我是认真的。而且,我绝对能做到。
【亚瑟·摩根日记】
跟着古斯在山里打转。这混账走得比醉得不省人事的酒鬼还乱。起初以为他是故意装傻,现在确定,他不用那巫术,就真他*不认路。
[素描]-古斯的行军路线
中午在个熟悉的岔口停下。刚走过没多久。问他打算去哪,他就那样抬头看天,说:“这边风有点香。”然后往西拐。那边确实开了片野花,还有只公山羊,见人没防备就会冲过来顶。
羊没得逞。我们倒是吃了顿烤羊肉。不赖。
说来也怪,这种毫无计划的胡乱转悠,居然成了最好的策略。傍晚撞见三个平克顿的骑手,肯定是寻我们的。多亏了混账。连我都猜不准他下一步想去哪,平克顿更没戏。
之后,在溪边遇见个自称宝藏猎人的家伙。一口东部腔,看见我们就开始吹嘘,说什么他挖到过一箱金子,还有胆量称古斯像只迷路小鹿。没忍住,把那张地图抢了。
这人骑的是匹北达科他马。蓝马。确实少见,好马。换作以前,我会连马一起弄到手。但那时候古斯站在一旁,不知怎么的,我没动手。
这不是我第一次干这种勾当。见鬼的,在古斯只是个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鬼影时,我甚至给他分过赃。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我的心里,善与恶始终在打架,不分胜负。不像查尔斯。查尔斯从不刻意做好人。那是个天生正直的家伙,他骨子里就是纯粹的善良*。而我——
“亚瑟!”
亚瑟手指一紧,啪地合上日记。他侧头,看向说去钓点午餐回来的青年——现在,这家伙扣着鸭舌帽,扛着钓竿,牵着黑朗姆和金条,神情认真。
“这边有点东西,”古斯道,“你最好过来看看。”
男人表情茫然,但是脚下听话地动了,除了至始至终宝贝地扣着那本日记。古斯不得不补充道:“本子也收一下甜心……不是什么好东西。”
亚瑟没吭声,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越靠近目的地,空气里的味道越不对劲。是血味,却又不全是。那是种混合了湿冷、甜腻、腐败的气息,像从泥沼深处渗出来的烂东西,又裹着雨水和树林的潮气,慢慢爬进人的鼻腔,直钻脑子。
马沿着一小段坡道往下,拐过一块大石头,亚瑟猛地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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