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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着鹤归山林的折页楠木门被重重关上,只留下一街人面面相觑。
“这位大哥,能让我瞧瞧您那张条子吗?”
白皑拉住一个排在他们前头的男人,刚刚在堂内时,他看这男人自带了小马扎和瓜子,边排边跟前面的人聊天,大有彻夜长谈的架势。
一看便是有备而来,这绝对是就有跟排经验的老前辈了,问问话也是好的。
“啊……问我的?”
那男人搔搔脑袋。
“对,我们初来乍到,对巫马先生的许多规矩不胜了解,还想讨教一番。”
男人点点头,把条子递上。
墨迹已经晕开,纸张也开始发黄,上头歪歪扭扭写着:
甲寅叁月壹八拾柒
白皑再看看自己攥在手里墨迹未干的纸条:
丁巳拾月叁〇贰拾壹
今年丁巳年……
“这是两年前的条子……”
居然两年都不曾等到吗?
那男人摇摇头:
“我是两年前遭了船难才意外到的这陵渡城,听闻城中有位巫马先生,算尽世间事,解尽万家灾,实在走投无路所以才想求求看……”
说着说着,男人不好意思地笑笑:
“谁想到是有缘无分,到现在也未见上一面,不过倒是在这儿遇见了我娘子,生意也有了起色,如今反倒没什么好求的了。”
白皑有些不知所谓:
“那您现在还在排是为了?”
“啊,我女儿快行笄礼了,我想万一等到了,朝先生讨个生辰祝福也不差。”
听到这话,白皑会心一笑,将纸条还与男人:
“多谢大哥解惑,还祝令千金万事顺意,平安喜乐。”
得了白皑的祝福,男人喜笑颜开:
“诶诶,公子也是,我待我家丫头谢过了。”
“巫马先生叫号也没个准头,随心所欲的,想到哪个叫哪个,公子日后有得等了……不过这陵渡城也大,繁华着呢,不妨慢慢走慢慢逛……啊,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好嘞,大哥慢走。”
作别这位大哥,白皑叹了口气,随着叶裁回了客栈。
叶玄采对排号这事没什么兴趣,料想叶裁有白皑在身侧也出不了什么岔子,刚好对与叶裁前些日子描述的“鬼城”差距过大的陵渡起了兴致,就沿街四处走了走。
这会儿也恰巧回到客栈。
两伙人在房间里碰了面,对起账来。
在街上走过这一圈,九衢三市,车水马龙,这城又依山傍水,渡口繁忙异常,哪有半分叶裁口中的阴森模样。
叶裁也不说话,轻声嘟囔着:
“都二十多年了,有些变化不正常吗?”
只叶玄采劝慰他:
“是,再正常不过,我沿街走这一趟,街坊都热情得很……”
说着,放下怀里一堆街上遇见一热忱大娘半卖半送给自己的大堆吃食。
他只不过讲明自己是来寻巫马溪,巫马先生,那大娘就一边死命往他怀里塞东西,一边还说着什么:
“小伙子这么年轻,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有些事熬熬就过去了,也没必要死磕在一个巫马先生身上……”
此类云云。
或许是因为叶玄采的冷脸加上在槐山被磨出了洞的黑衣,让大娘瞧出一股堪破红尘的苍凉感。
大娘说得格外卖力,发自肺腑,动人心魄。
“那巫马先生……很难等?”
白皑缓缓点头,伸出两根手指:
“快的话明天就成……慢的话……两年起步。”
“……”
叶玄采沉默,眼看着眸子里的光黯淡下去,片刻才开口:
“我明天去瞧瞧陵渡城的房价,若是长租……”
“还是采蛋儿考虑得周到,我到时看看这陵渡城缺不缺短工,再一个,若是能找到带园子的屋子,说不定能开一方菜地出来……”
叶裁附和道。
白皑目瞪口呆,猛一拍桌子,打断这叶氏父子显然打算一辈子耗在这儿的安排:
“二位到不至于这么早做打算……”
“依小友之见?”
“两天……”
白皑比划着:
“最多两天,若见不到巫马溪,我们就回栖云做准备……”
而后直冲境魔城,
去找屠介。
刚刚拍桌子的力道有些大,震得白皑手心生疼,前些日子被咬出的伤口又裂开了,止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嘶——”
叶玄采心里一紧,拿了在街上买得的伤药:
“我看看。”
时候还早,甚至不过晌午,叶裁余光瞄见他们进了内室,即刻搓着手溜出了门。
许久没来这地界,没想到变化这般大,这不得趁闲转转?
有什么好酒好菜可都得打探清楚喽!
兴冲冲下了楼,双指并起敲了敲柜台,眯起眼,朝店小二打听:
“小兄弟,你可知这陵渡城有什么出名的酒楼?那种酒好菜好,叫人流连忘返,乐不思蜀的地方?”
小二一听这描述就来劲了,一拍手,起了个势:
“嘿!这位爷,那你可算是问对人了,咱这陵渡城,除去巫马先生啊,最出名的就是那醉仙楼,一壶上好的翠华曲,有道是:香飘十里勾人醉……”
“好嘞,多谢。”
醉仙楼,醉仙楼,这个名字好啊,一听酒就差不得。
叶裁等不得他长篇大论,脚底抹油便跑了,只留那小二还倚着柜台仰头滔滔不绝。
问了路,拐过几个街角,刚踏上这条路便被浓重的脂粉气糊了鼻子。
满街花红柳绿,伶人身着轻纱,雪似的胳膊时隐时现,轻歌曼舞,尽显风流。
叶裁仰头看着那金灿灿“醉仙楼”三个大字噤了声。
……
好一个,
流连忘返,
乐不思蜀。
“哎呀~公子,来玩吗~”
秀气姑娘柔柔的面巾拂在脸上,带起一阵杏花香风,勾得人心痒痒。
叶裁闭起眼,扭头便走,他这般年纪,叫声“大爷”都不为过,哪里还担得起一声“公子”。
酒也不喝了,菜也不要了,他绝不能做对不起锦仙儿的事。
“哎呀~公子别走呀,来找乐子的不是?我们这儿有得是啊~”
两个姑娘一左一右,二话不说把叶裁架起往楼里带。
说来也奇了,看起弱柳扶风的女子,两个胳膊赛铁钳样的,叶裁这般纵横江湖的老油条,被拿了七寸一般,动也动不得,挣也挣不脱。
只无力地大叫:
“放开我!我可是有家室的!”
“公子真是风趣~来都来了,还在意这些么~”
带着桃花粉香味的红绸蒙了眼睛,两眼一黑,叶裁便被拖进了这烟花富贵地。
移步间,叶裁脚步不稳,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红绸一揭,屋里刺目的光亮得眼睛生疼,弦歌不绝闹得耳朵嗡嗡的,香粉激得他连打好几个喷嚏,眼泪糊了满脸,两个姑娘还在他耳边调笑着。
“……老前辈好生粗俗,莫要唐突了佳人。”
叶裁闻声抬头,二楼阶上,一华衣公子遥举酒杯,眯眼看他。
身边微笑的姑娘执起叶裁的手,将他往楼上带去:
“公子~有贵客久等了……”
叶裁一紧张挣开来:
“没事,没事我自己走……”
二楼雅间内,伶人奏起雅乐,琼浆盛满玉壶,那眯着眼的华衣青年坐拥右抱,有些无语地感觉到叶裁在他面前晃荡的手:
“老前辈别晃了,我当真瞧不见……”
叶裁一听,悻悻收手:
“也不是……就之前遇见过这种情况。”
“情况?前辈打哪来的?”
华衣青年执起酒杯,浅嘬一口。
“前辈试试~陈年的翠华曲,别处可喝不到。”
“诶,诶……我是,逍遥津来的。”
那华衣青年不为所动,轻轻抚着身旁姑娘细嫩点着丹蔻的小手,眯着眼:
“前辈莫要蒙我,既是栖云来的,直说就是,鄙人又不会拿你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人间烟花富贵地,叶裁老头罹难时。
第32章 巫马溪
客栈内,叶玄采让白皑在床边坐下,自己搬来个小板凳,一圈圈解下缠在他胳膊上的布条,往伤口上敷药。
紧张地过了头有些手抖,一颤,药粉泄了洪一样落在伤口上,一些融进渗出的血珠里,旁地顺着胳膊落下。
白皑一激,又抽一口凉气:
“嘶……”
叶玄采匆匆立起瓶子,垂下眼帘,握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看样子还想往伤口上吹气,到底忍住了:
“……抱歉。”
“无妨,别紧张。”
白皑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
“若是在栖云,你平日里用的灵药一定比这些好,可现在……”
“不打紧的,本就是小伤。”
“可……”
叶玄采抿唇,依旧是没多大起伏的语气,可白皑分明瞧出一股泫然欲泣的架势,有些揪心,却无可奈何,只能用另一个完好的胳膊半环着他拍背安慰。
“好了,好了。”
这孩子,若是在叶叔身边倒还好,坦诚许多,
对上自己啊……
既执拗又没安全感,
好不容易有了些敞开心扉的迹象,
白皑也只能尽全力对他好些,
毕竟心里尚存几分愧疚,
到底是亏欠他的。
叶玄采摇摇头,稳了心神,继续手上的动作,开始只是紧张,后头调整好,包扎的动作熟练得惊人,没多久便系上个完美的结。
白皑看着微笑一下,夸赞道:
“包得真好,要我自己指定不行……”
刚想抽回环着他安抚的手,青年反手一握,反被他扣住了。?
白皑察觉到,叶玄采的身子不动声色又往自己臂弯里挪了挪,不多,几寸而已,隔着衣料皮肤能感觉到青年微微发热的身躯。
一声惊雷在白皑脑中炸开:他亲近自己是好事,但这……
这对吗?似乎过分了些。
轻咳一声,使力挣了一下,才将手抽回来。
叶玄采有些不知所措:
“弄疼你了吗?”
“咳……咳咳,不是。”
“哦……”
呜咽似地回应,白皑又见着青年的眼神黯淡下去,两手交叠在膝盖上,坐得乖巧,头垂下去,一声不吭。
屋里又沉默下来。
没了叶裁来活跃气氛,似乎一到两人独处的时候,空气便会如此一般,凝重得叫人窒息。
白皑有些不自在地搓着手,目光假意扫过屋内陈设,只拿余光去偷瞄叶玄采的脸,斟酌着用词:
“嗯……那个……”
叶玄采微微抬脸:
“你……你也别紧张。”
“嗯……”
面上不动如山,心里早风起云涌。
抬头对上叶玄采的眸子,柔柔的桃花眼蒙上一层水光,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盯了许久白皑才发现那双眼里倒映的自己,脸颊绯红。
方觉得屋里空气闷热异常。
心口一颤,急急移开视线,掩饰道:
“哈……若是运气好,明日便能解决诅咒,你,也该带着叶叔走了吧。”
“嗯,你呢?”
白皑尴尬地打着哈哈,依旧偏着头:
“我啊……自然是回栖云宫,继续修我的仙……你且放心,既已知晓前世之事,我断不会再让它发生。”
“你,信我吧。”
白皑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弱了下去。
“不信的话,也……”
“我信你。”
叶玄采轻轻攥住他的袖子。
青年的话落在白皑心间,他听见心脏的搏动,与远处城中钟楼的金鸣响在一处。
呼吸一滞,匆匆挣开叶玄采的手起身:
“差不多该饭点了,待我去问问叶叔,想用些什么……”
“我带了吃食回来。”
“那,那不一样……”
还不等走出两步,便被叶玄采轻握住手腕:
“能不能……不回栖云。”
“不行。”
白皑拒得笃定,不假思索。
……怎么能呢?
若是不回去,便又是在逃了。
还有那么多事不得解,
那么多人看着他……
怎么能呢?
他感觉青年将自己攥得愈发紧,指尖发白,手背迸起几条青筋,还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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