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生于此次山火的百姓,共一千一百六十七人。
这是个不小的数目。
萧贞观下令在五日之内完成收敛入葬,夏侯汾测算丧生人数就花去了一日半,眼看只余下三日半的时间,得加快进程。
他依照村落的方位,将人分成四批,每一批由五十羽林卫加一百竹州府君护送监督,返回村落收敛亲人尸首,同时他还给每一批都配了五名文吏和两名医师,文吏负责记录实际收敛的尸骨,医师则随机应变,负责前往收敛尸骨的灾民的安危。
夏侯汾做完这些,特意赶来草庐向萧贞观回禀,萧贞观听了回报,得意地看向姜见黎,“朕早就说是姜卿多虑了,这不好好的么?姜卿这回可是输给了朕,回头好生想想怎么完成自个儿的下的赌注吧。”
姜见黎却道,“此事还没结束,陛下此时同臣要赌注,未免心急了些。”
萧贞观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也罢,姜卿不死心,那么便再等等,夏侯少卿,你先回去吧。”
“少卿,今日文吏回传的名册,少卿可要仔细看一看。”
夏侯汾不清楚眼前二人在打什么哑谜,不过他不也敢追问,得了萧贞观的吩咐就退下了。
等人走了,萧贞观才问,“还不死心?就那么不想输给朕?”
姜见黎取来药箱,“臣还没输呢,陛下,该换药了。”
提到换药,萧贞观疑惑地举起被虫子咬过的手指,“这无花果叶当真有如此奇效?连着敷了几日,伤口都快痊愈了。”
“这是民间的偏方,”姜见黎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裹住萧贞观手指的纱布,又将上头无花果叶的残渣清理干净,从石钵中取出新鲜研磨好的叶子敷上去,再用干净的纱布一圈一圈包扎好,“其实谈医师那副药见效更快,奈何主上您嫌苦,臣只好用着偏方了。”
手指被包了好几层,半点不能弯曲,萧贞观用这根手指戳了戳高桌的桌面,硬邦邦的,嫌弃道,“方子是好方子,东西也是好东西,就是你这包扎的手法,丑了些。”
“咚”一声,姜见黎将石杵重重扔回石钵里,抱着药箱头也不回地走了,任凭萧贞观如何在身后唤她,也都充耳不闻。
第一百二十七章
傍晚,一匹从竹州城郊匆匆赶回的白马与夏侯汾同时到达了驿站。
“少卿,下官回来送今日敛葬的名册。”
来人是夏侯汾手下的文吏,也是他极为信任的心腹之一。因着姜见黎的提醒,夏侯汾在安排文吏时,尽量在其中安插从京城带来的人手,与竹州府衙的文吏暗成制约之势,以免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他却一无所知。
夏侯汾一遍往驿站内走,一边问道,“今日行事可还顺利?”
文吏朝夏侯汾拱手,“回少卿,一切顺利,”话是这么说,但是文吏抬手时,借着名册的遮掩,暗中给夏侯汾递了个暗号,夏侯汾恰好瞧见,心下一沉,暗道姜见黎所料无差,到底是出了事。
还是出了一件不能伸张的事。
夏侯汾佯装出一副满意之色,“不错,不错,有邹刺史和竹州府衙的鼎力相助,看来再有不出一日的时间,陛下交代的事便能够全部解决了,来,你过来同我好生说一说,今日收敛亲眷尸骸时,那些百姓的情形如何?”
“百姓们见了亲眷的尸骸自是悲伤不已,但他们也知晓该让遗体早日入土安……”二人一边往堂内走,一边闲聊,途中遇上几次驿站的官吏,夏侯汾都和善地点头微笑,对他们的暗中打量心知肚明,却视若无睹。
入了堂,夏侯汾吩咐差役上一壶新茶,“你从城外从匆匆赶回来,一会儿还要赶回去,也是辛苦你了,坐下略歇歇,喝杯茶再走。”
“下官谢少卿体谅。”
二人继续闲聊,提到遭遇山火的几座山头,夏侯汾还适时发出几声惋惜的叹息,“也是天不随人愿啊,那几座山头也不知过多少年才能恢复如初……”
“少卿,德阳郡上下如此齐心协力,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从此次天灾中恢复过来,您宽宽心。”
正说着,新茶上了来,差役放下茶时顺口问道,“少卿还有何其他吩咐?”
“无了,你先下去吧。”
“是。”差役贴心地将房门阖上。
二人静默两息,文吏面上的淡然从容顿时一扫而光,急切地想要开口,却见夏侯汾抬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冲他摇了摇头,继续笑呵呵地开口,“也是,此事自有梁郡守、邹刺史他们操心,我等做好陛下吩咐的事儿便好了。”紧接着,夏侯汾又问还有几处村庄没有收敛完毕,以及明日几时能够收敛完之类的问题,文吏都一一回答了,大约过了一炷香,外头才传来极轻微的动静。
文吏瞪圆了双眼,夏侯汾这才将脸上的笑意一收,朝他招手,“近前回话,究竟出了何事,可以说了。”
文吏战战兢兢上前,附在夏侯汾耳边道,“少卿,今日收敛的骸骨,有异!”
夜幕降临,萧贞观用完晚膳后,拿着蒲扇来到院子里纳凉。院子里放置了一张躺椅,还是邹茂庭派人送来的。
这位邹刺史其实送了不少东西过来,但是只有这张躺椅被萧贞观留下了,她记得姜见黎那个长安京郊的庄子里也有这么一张躺椅,留下这个,必然是合姜见黎的心意的。
的确很合。
自从躺椅被送过来,姜见黎每日用完晚膳都会躺在躺椅上观天纳凉,有时候一躺就是一两个时辰。
躺在院子里真有那么舒服?
萧贞观好奇了许多日,但从未与姜见黎争抢过那张躺椅,今日也是一时兴起,她想瞧瞧当姜见黎发现自己素日里的位置被她占了后,会是个什么反应。
然而萧贞观在椅子上躺了许久,漆黑的夜空都快被她灼灼的目光盯出一个洞,姜见黎都没出现。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萧贞观转着蒲扇嘟囔了一句。
“不好看的话,主上在这里躺这么久作甚?”姜见黎冷不丁从后头冒出来,惊得萧贞观手中的蒲扇都落了地。
“你在朕身后站了多久?”萧贞观心有余悸。
姜见黎俯身从地上拾起扇子,拍了拍上头沾上的尘土,“没多久,刚出来,”说着又补充了一句,“是青菡说主上在院子里躺了太久,想请臣唤您回屋。”
萧贞观别过脸去,“不回。”
姜见黎在躺椅侧边半蹲下,仰头望天,“主上运气不好,今夜星辰暗淡,没什么好看的。”
萧贞观不说话。
“不过暗淡也有暗淡的好处,”姜见黎起身坐在躺椅的搭手上,用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萧贞观扇风。
“有什么好处?”萧贞观转过头来,恰好能对上姜见黎含笑的眉眼,她莫名觉得此时的姜见黎,有股说不出的温柔,顿时紧张地攥紧了掌下的衣裙。
她习惯于姜见黎同她针锋相对的模样,这般柔和的目光,反倒令她不大适应。
姜见黎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朝着她倾身过来,将二人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最后连呼吸都近在咫尺。她想逃,却因为姜见黎在她上方挡着,她退无可退,逃无可逃。姜见黎用只有她们二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回答她,“很适合,给主上讲故事。”
说完立刻后撤,用得逞的目光望着萧贞观恼羞成怒。
“朕又不是三岁小孩,听什么故事?!”
“鬼故事,主上听过吗?”
萧贞观捂住耳朵,“不听!”
姜见黎也不管,自顾自开口道,“山川湖海,荒村大漠,最容易生出那种诡异的故事了,就说东南海边吧,生活在那里的人几乎家家都以捕鱼为生,每年出海,总有那么几个在海上消失的。”
萧贞观嘴上说着不听,但是一旦姜见黎开口,她还是配合地放下了捂住耳朵的双手。
“海上风浪大,难免会遭遇不测。”
姜见黎低头笑了笑,不置可否,“那里的人是信奉海神的,风浪若是大了,便是海神在发怒,出海多日一无所获,也是海神在发怒,所以,出海前要祭祀,出海时,若是遇上万一,也要献出祭品。”
萧贞观目不转睛地盯着姜见黎,总觉得她地神色不大对。
“主上,你说什么样的祭品,才能让海神息怒呢?”
萧贞观正欲张口,院外忽然响起了夏侯汾的声音,“臣求见主上!”
姜见黎抬头望向院外,只见夏侯汾一脸急色地看向她们,她便知道,城外出了事,“主上,臣想,应当是臣赌赢了。”
“少卿此时过来,驿站里头的差役就没怀疑什么?”姜见黎问。
夏侯汾先朝萧贞观行了礼才开口,“是邹刺史派人来说,明日怕是有暴雨,若是在山里头继续收敛,怕是会有危险,臣就说明日便是限期的最后一日,得立刻前来请示主上,他没有怀疑。”
“夏侯少卿此时过来,究竟有何急事?”萧贞观看了姜见黎一眼,“难道朕出了意外?”
“姜寺丞所料不差,的确有诡异之处。”夏侯汾讲文吏白日里送回来的名册上呈,“请主上过目。”
姜见黎凑到萧贞观身边同她一道看,萧贞观见状不由地将名册往姜见黎面前移了移,夏侯汾眨了眨眼睛,适时低下了头。
看了一会儿,萧贞观不免疑惑,“朕瞧着没什么,姜卿可看出了异常?”
“主上,能否容臣再从头看一遍?”
萧贞观将名册推给姜见黎,姜见黎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面色变得沉重起来,他问夏侯汾,“这名册里,不满周岁的女婴未免多了些。”
萧贞观闻言凑过去,姜见黎将每一页上不满周岁的女婴都一一点出来给她看,“这一户人家,竟有两名不满周岁的女婴,莫不是双生之女?可瞧着又不大像啊,少卿以为呢?”
夏侯汾点头,“姜寺丞慧眼如炬,一眼便看出问题所在。”
萧贞观目露茫然,显然还未曾想通其中关窍。
“主上,敛葬费是按照每户丧生于灾祸中的人数发放的,百姓们报上来的数目得同收敛的骸骨对的上,这敛葬费才能清白无误地下发下去,若是想要冒领,也得有相应的骸骨数目。”
姜见黎的话已经十分直白,可是萧贞观仍旧一头雾水。
“主上生于皇室,自出生之时便是帝后宠爱的幺女,自然不明白,寻常百姓若生而为女,想要在这世间活下去,自出生起,便是一道坎接着一道坎,”姜见黎叹了口气,接着道,“少卿可派仵作验过这些女婴的尸骸?确定是被山火烧死,还是,另有隐情?”
“隐情?”萧贞观有些明白了,“你是说这些女婴,极有可能不是被烧死的?”
轮到夏侯汾站出来给此事下定论了,他拱手朝萧贞观深深一拜,“主上,敛葬的队伍里有仵作,仵作也勘验了这些女婴的尸骸,三成为山火所为,其余的……”
“其余的尸骸怕有些年头了吧?”姜见黎忽然接住话道。
“是……”
“他们竟敢用尸骸冒领?!”萧贞观勃然大怒,姜见黎却说,“主上未免怒得早了些,还是听一听夏侯少卿接下来的话吧,少卿,主上面前,仵作验尸的结果如何,可直言不讳。”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夜间下起了雨,一开始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等到了后半夜,雨势渐渐大了,像石子一般砸下来,劈里啪啦,闹出的动静不小。
梁述泉浅眠,刚下雨之时他就醒了,心里头存着事儿,一旦醒了,便怎么也睡不着,索性起身,点了一盏灯,开始翻阅从竹州传回来的消息。
消息五花八门,有竹州刺史邹茂庭回传的文书,上头事无巨细地详述了圣驾到达竹州后所发生地事,他知道萧贞观去了善堂,去了灾区山脚下的院子,还将司农少卿夏侯汾召去竹州主理敛葬之事。除此以外,还有一些邹茂庭不知道的,发生在背地里的事,被他的人用飞鸽传书秘密传回他的手中。
司农丞姜见黎从山里头逃出来已经多日,邹茂庭怕是还不知道有人早就已经潜入了禁地。姜见黎发现了什么,或者说发现了多少,他并不敢断言,因而心中才会犹豫不决。
尽快与姜见黎并未见过几面,但是他却觉察出,这是一个能够影响圣心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像同她正面对上。
大约事窗子没有关紧,雨夜的风从窗棂的缝隙里漏了进来,将烛光吹得摇曳不停,梁述泉本就心烦意乱,烛光的影子又在手边窜来窜去,搅得他格外心绪不宁。
他最为期待的那一方始终没有传回书信,莫非此次当真走投无路了?
窗外陡然炸响一声惊雷,梁述泉心下有所感,侧头看去,屋外夜色浓重,比夜色更深的是一道矗立在窗边的黑影。
“何人在此?”梁述泉开口时,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紧张所致,而他,已经许多年不曾如此忐忑,如此紧张了。
“回郡守,竹州急报。”
梁述泉迅速起身来到窗边,一枚竹筒从窗棂间的缝隙里递了进来,竹筒上还沾着雨水,湿漉漉。
将竹筒握紧,他又问,“可有说过几时回信?”
“立刻。”
看来竹州的形势不容乐观。
梁述泉行至案几后,就着跃动的烛光取出隐藏于竹筒内的急报,光影落在短签上,映出了一行小字:
密林深山,白骨露野,望父速决。
短短十二个字,彻彻底底粉碎了梁述泉心存地侥幸,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那一招暗棋,失败了。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
斗室盈光,扰人清梦。
姜见黎不大适应在夜间休憩时点灯,一点微弱的光亮都会将她惊醒,偏生萧贞观休憩之时不能没有光,因而她就只能试着讲究。
可今夜的雨声太过喧嚣,于她而言,入眠是难上加难。
躺在榻上思及几个时辰前,夏侯汾前来回禀之事,余下的那几分困倦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姜见黎披衣起身,想去外头偷偷气,接过从侧屋出来,就瞧见萧贞观穿着寝衣坐在高桌旁,盯着面前得一盏油灯发呆,神色颇为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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