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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
耳边响起听过很多次,却永远不会厌倦的声音。偏低的声线,有些喑哑,却无端端让人信服。明明什么忙都帮不上…
「不会有事的。」
这是谁在保证。我不信,但又不能阻止自己去依赖。无论多久,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无条件信任那个人。因为他不会害我,我知道的。
我很想你,闷油瓶。
一直很想。
发凉的指腹擦过我的眼角,抹去一点液体。
「别哭。」
「别哭,吴邪。」
我没有…那是疼哭的…
「不怕。我在外面等你。」
低沉的声音离开了,手里的温暖也突然抽走,我一时发慌。
「麻醉准备」
「血压正常,心率正常」
「患者血胰酶,肝转氨酶和淀粉酶超标」
「片子呢?拿过来」
「结石啊…做微创吧…伸进去,然后…」
有人在我裸露出来的肚皮上指指画画,感觉很微妙。麻醉剂随后起了作用,应该是全麻,因为很快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百七九 1)
睁开眼,眼皮下有一个透明拱起的罩子,随呼吸时不时蒙上薄雾。这是,呼吸机?余光瞟到身侧一堆管子,架子上吊了三四瓶点滴。很静,听到血管一鼓一鼓的声音。
脖子似乎被固定了,尚未尝试转动就察觉隔壁有人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廊传来护士说话的动静。然后几个人走进来,估摸着是电视剧里的情节,白大褂医生身后跟着一个刚毕业的小年轻,手上抱着病历,兢兢业业听着,可能回去还要做点记录。这个场面何其眼熟。
我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任他们看读数查点滴,然后主治医生叫了我的名字。
「你是叫吴邪吧。」
我偏过头嗯了一声。
「年纪轻轻怎么得了胆结石,经常不吃早饭吗?」
「嗯?就这半年…」
「那你可能是结石体质,一不注意饮食就容易长结石。年轻人啊,工作再忙早餐也要吃的,胃里没有东西,肝胆液得不到消耗,长期堆积就会结晶。你这次的结石还不算大,直径六十毫米,但是肝转氨酶和淀粉酶严重超标,再拖一两个星期就可能会得急性胰腺炎,那就不是这一个手术的事了,你朋友进来就可以直接把你送ICU了。」
我眨巴着眼睛,浑浑噩噩地听着。起初还以为是急性阑尾炎什么的,没想到居然是胆结石,说起来近半年时不时的肚子痛,估计都是这个引起的。另外没吃早餐竟然给弄出个结石,我都不敢相信。
「结石没给你取出来,丢到胃里,胃酸可以自行消化掉。还有这个点滴是护肝的,这几瓶是营养液,因为一周之内你不能吃东西,任何食物都不能进去知道吗,水也不行。还有些注意事项我会告诉你朋友,你就好好养病,争取两个星期出院。」
哦。
我眨眨眼睛以作回复。
主治医生带着他的跟班在床脚交代着什么,视野里还有第三个人的半个侧面,清瘦挺拔的身姿让我一时没把人对上号。
朋友?胖子长这样吗?不是他,那把我送进医院的是谁。
记忆里出现意识混沌时听到的声音
‘我在。不会有事的。别哭,吴邪别哭。’
他说,
「不怕,我在外面等你。」
心猛地一跳,我努力扭过头,「小哥。」
呼唤被氧气面罩屏蔽了大半,旁人没注意到,那个侧影却立刻回头,黑漆漆的眸子看着我。
我突然又不敢说话了,紧抿着嘴。
主治医生看到这样,又对张起灵说了两句,就拍拍他的胳膊离开了。张起灵兀自站了一会,还是在我的注视下走回来坐到小板凳上。
「吴邪。」他有些悲伤地看着我,「这就是你做到的保重吗?」
(一百七九 2 )
七点半吴邪没有像往常一样从楼道里出来,张起灵知道他昨天和几个男同事去喝了酒,可能身体不适赖床一会,但是四十分钟过去他家仍然没有动静,房间里的灯也没有亮。
半年来吴邪几乎没有迟到过,张起灵突然意识到这个点还没起床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然而却没有立场去做点什么。自医院一别,吴邪再没有联系过张起灵,回到了无声息的家中,张起灵躺在对一个人而言显得过于空虚的大床上,才吃惊地发觉少了一个人,家对他已经没有诱惑力。
张起灵很早就后悔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只在远处看着吴邪,看他和别人谈笑风生,看他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家,看他在酒吧买醉。是的,那时候明明说好了即使吴邪不要他,他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在一边不去打扰,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居然也有张起灵做不到的事。
吴邪离开的第二个星期,后知后觉的张起灵才真正意识到‘离开’二字的重量。再没有人给他洗床单整理衣物,做好晚饭在沙发上等他;再没有人叮嘱他天凉多穿点,回暖不要太快减衣服;也没有人在晚上不好意思地窝在自己怀中,用诱人的嗓音小声吐露情绪。他以为自己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却对每一件事都十分怀念。
吴邪走了,他才明白那个人对他的爱有多深沉。
吴邪离开的第二个月,张起灵开始像跟踪狂魔一样徘徊在那个人的附近。有时候扮成给公司送外卖的小哥,有时候是快递员,有时候穿成高中生,套着帽子戴着耳机,一副目中无人事不关己的样子,眼里却都只有一个人。
他是有多傻,才会以为吴邪对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他是有多迟钝,才把这些当做应得的。吴邪溺爱他,宽容到他都有恃无恐。当初的自己有多自以为是,现在的自己就有多恨那时的轻率。
可是错误已经犯下,再倒带张起灵也不舍得也不愿意强留下伤痕累累的吴邪。要说吴邪的一生除了他的父母,再能如此迫切希望他能快乐幸福的人,只有张起灵。如果可以,他愿意用自己一生换他天真无邪的笑脸。
焦虑了一会,张起灵忍不住拨了那个寂静半年多的号码。
无人接听。
吴邪是在家的,电话无人接听只能说明有情况,可是要去敲门吗。辞职是吴三省办的,新家地址也只告诉了胖子,一切行动都明明白白表示他以后的人生不需要张起灵的参与。这点,张起灵是清楚的。
吴邪离开得很决然,自己如果因为冲动冒然闯入,被他讨厌,或者把他逼急了躲回老家,就太得不偿失。
张起灵又一次纠结起来,握在掌上的手机却拼命地震动。垂眼一看,屏幕上竟是一张笑得傻兮兮的脸,底下赫然显示吴邪二字。他吃了一惊。
怎么突然…回拨了?
张起灵完全没有头绪,不过立刻接起电话,对方一开口便再次把他吓出冷汗。勉强从含糊的口音里听明白经过,张起灵拔腿就往吴邪家跑,看到躺在冰凉地板上蜷缩成一团的故人,心猛地揪紧,甚至呼吸都要变得跟生病的那位一样急促不稳。
把吴邪送去医院的路上,张起灵懊悔万分。要是早知道这个人会把日子过成这样,生病了也没人照顾,平时也不注意身体,自己怎么会放手让他自由。
就是因为想让他追求幸福,才做的这个决定啊。
现在心爱的人痛得四肢都不能舒展,背下楼的时候冷汗把自己的外套都浸湿,一张巴掌大的消瘦的脸汗津津,苍白发青,张起灵又怨恨起自己。
如果吴邪出了事…
如果吴邪出了事。
他就陪他一起去了算了。
有一点医疗常识的张起灵按过吴邪的右下腹和阑尾点,没有出现反跳痛,不过也有可能是吴邪意识不清醒,身体做不出反应——刚刚都没认出来进门的是谁。不是急性阑尾炎,吴邪曾经也出现过胃痛的症状,如果是慢性病的话…
千万不要是癌症。
从不信什么的无神论者张起灵,第一次想乞求,不管是谁,上帝,释迦牟尼还是神仙,只要他的吴邪不是身患绝症,只要他可以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醒过来,他什么都愿意做。
甚至,还开始惶恐会不会因为自己的污黑,让上天把惩罚降临到吴邪的身上。会不会因为自己身上的煞气太重,影响到吴邪。张起灵痛苦而茫然地站在X光放射室外,从未有人见过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
「是胆结石,但是身体指标都不好,需要立刻动手术。」
医生拿着片子问他,
「你是他的家人吗?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张起灵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手忙脚乱拨了吴三省的号码,又怎么费尽口舌让医院接受对方家属拜托他在手术单上签字的事实,总之还好,吴邪盖上蓝色的隔菌消毒服,躺在了无影灯下。
一个不大不小的手术,没有伤口,但是捡了两粒小结石。张起灵看着X光片上两颗阴影,仍然不敢相信就是这两个小玩意差点夺走吴邪的生命。人命太脆弱了,在任何一种疾病面前都太脆弱。
趁吴邪还没醒,医生吩咐了不少注意事项,末了说「他有你这个朋友也是幸运,要是发现的不及时再拖一周,指标就全下去了,到时候ICU起码两个星期。年纪也不小的人,劝他找个伴,不结婚同居也行啊,搭伙过日子,总比一个人强,还能相互提醒照料一下。」
张起灵点着头应下来,心想着自己再也不放手了,谁也不给。死神都没能带走的人,命被自己救下来的人,注定属于自己的人,名字叫吴邪。
轻轻描摹那人的眉骨,奇长的手指划过消瘦的面庞,张起灵的眼里有谁都看不见的温柔。
第171章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语塞了半天。张起灵没再看我,垂下视线帮我掖好背角,好像从没问过这么尴尬的问题似的。
「是你吗?」
突然就这么问出口,我抬眼看他白皙的面庞。半年没见,他都没有变化,还是一副迷死人的模样。而我应该被工作和不规律的生活折磨得面色发黄,再过一两年估计就不是‘清新脱俗小郎君,出水芙蓉弱官人’的样子了(这是胖子某日突然文艺给我的形容)。
张起灵半垂的睫毛抖了抖。
「嗯。」
「我明明没有…」
「我打了电话给你。」
「哦…那你真快啊…」
张起灵突然抬起头看我,我被看得一怔,意识到那个速度只说明一种可能——他就在附近。可是他怎么会知道我哪天肚子疼,莫非…
「难道你一直都在…」
他又垂下视线,不安的样子。
「嗯。」
「可是…」
可是他怎么会知道…他不是还有工作…难道他早就调查了,这半年都是这样…我忽然没来由地慌乱起来。
早就打定主意离开了,哪想他会做到这一步。他的意思,是放不下我?所以一直跟着,扮演护花使者的角色?不能忽视他又救了我一命。说不心软不感动是假的,况且我在昏迷前对他的眷恋让自己都吃惊。但是分手的理由我还记得清楚,也永远不会忘记坠海前他坚决转开的背影。
我不想再经历这种事,不想再一次被他置于身外。同性没有婚姻做承诺,可是既然在一起,就是要当做婚姻关系。是比翼鸟,是连理枝,是对方生命中最重要的伴侣。如果两个人对关系的付出不平等,如果做事情都不能为另一个人着想,不能把对方的情况置于考虑,这样的婚姻注定要破裂。同理,张起灵做不到,我们二人也无法长久。感情要是单方面的追随,妥协,就太没意思,我没有那个毅力和力量。如果他只是怀念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忘不掉那段感情,再怎样我都要硬起心肠回绝。
可是拒绝的话,我又说不出口,再说要不是他,我估计就挂在家里了。这种时候,该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啊。
「那个什么,咳,小哥,谢谢你又救我一次。」
张起灵翘起嘴角,但我只看到苦笑「吴邪,不用跟我说谢谢。」
他伸手像是要摸我的脸,就像以前一样。动作熟悉到我几乎做好了感受他手掌温度的准备,然而意料之中的触感没有传来,张起灵手伸到一半就缩了回去。
庆幸之余竟然还有点小失望。
尴尬的气氛又蔓延开来,估计他没料到自己会忍不住出手,更没料到我会这么顺从不做抵抗。明明是还迷恋的两个人,偏偏要刻意做成陌生的姿态。
我突然很想念他的怀抱。闷油瓶话很少,平时安慰人的方法就是一个紧紧的拥抱。那个拥抱,我到现在都能记起所有的细节。衣服的质感,胸肌的厚度,肩膀上的肌肉,脊梁一条凹槽,后颈发梢的气味,还有他的鼻息喷在颈窝的热度,两条手臂一上一下把我牢牢卡主。
曾经我是属于那个怀抱的。
曾经我是拥有那个胸膛的。
还有淡色的嘴唇,可以很温柔地缠绵,也可以很激烈地攻击。接吻是我们最乐此不疲的爱好,有几个晚上光是品尝对方的嘴唇就花去几个小时。当那瓣唇从颈部向下,在躯干上留下潮湿火热的痕迹,配合一双漂亮干净的手四处煽风点火,就会发出克制不住的呻吟。
我很想他。
想他的一切。
呼吸忽然就控制不了地急促起来。
「你出去。」我低声道。
张起灵没有动,我看到他抿紧的嘴唇,心中更加苦涩。
「出去。」我加重了语气。
他终于站起身,我避开他回望的视线,直听到门阖上的声音才把头转回来。然而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布满面颊。顺着眼角,顺着面罩的边缘,流进头发。
剧烈的呼吸让面罩内部一直蒙着白雾,我呜咽了一声,闭上眼,泪水却更凶猛地涌出。
放不下的不只是他张起灵,也有我吴邪啊,这么个做法,到底是在惩罚谁。无论是身体还是思想,都已经习惯他的存在。晚上会失眠,下班不想回家,出了事潜意识里还只信任他。记得他说‘不怕’,记得他说‘我在’,记得他每个温柔的触摸和动情的眼神。
如果有机会重来,我真的不知道还要不要与他相识。我不想再受感情的煎熬,不想相爱却有不能在一起的理由,不想这么复杂,挣脱不开。可同时又舍不得在一起的日子,割舍不下每一个点点滴滴。
我与他是注定的,相遇便要相识,相识便要相爱,相爱便要相离,相离便要相思。
是命,是因果。
第172章
「妈我真的没事,放心吧,你们不用大老远过来啦…真的真的,我现在可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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