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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那是我这段以正常人生活的时间中,从没接触,几乎忘记的东西,然而看到的瞬间回忆蜂拥而至。
大脑还没处理完信息,手就先一步把东西拿出来。沉甸甸的,冰凉,漆黑泛着光。
那是我出任务时拿的9mm警用转轮手枪,上手不久,却去了很多地方。第一次用枪打人,应该是在宾馆拦阻毒贩,那么不顾一切只想把廖某截住的心情,让我一口气打掉三个弹夹。也是那时,第一次见到便服出任务的闷油瓶。在训练馆里闷油瓶也是握着这把枪,贴身而站手把手教我射击,然后我拿着这把枪在被暴徒袭击的火车站里第一次把子弹射入活人的胸膛,为了保护受刀伤的闷油瓶。尸检后小花说子弹打到心脏,一枪毙命。我听了没有杀人的恐惧,反而还庆幸自己的枪法总算靠谱一回,否则我很可能会失去闷油瓶。再往后,记忆直接跳到去年冬天,海风凌冽的上午,那时候我和他的感情已经成熟,早就过上同居的生活,身体也契合得不得了。
唯一不同的应该是那时我的心里只有他,而他的心里不只有我。
听到他要一个人在船舱里寻找不知下落的齐羽,我毫不犹豫地解开套子把这把手枪给他。明明还在生气,却在生死关头把什么都放下了,只求他能安全。我受不了他受伤,受不了他出血,我知道他其实只是个小孩。那种固执,一根筋,有仇必报有恩必报的死孩子。
结果呢,登上甲板的他只看了我一眼就选择去救齐羽。不,其实我理解他的做法,就算那个人不是齐羽他也会这么做,而我也深信不疑,假若自己不幸丧命,他会立马解除所有事务要么出家要么也下黄泉找我。会不会,干脆我死了反而结局还好过一些。
那时候我真的是承受不住了,如果对方不是齐羽,我估计会原谅他。反正原谅过这么多次,也不差这一回,再说闷油瓶是一个守信用的人,说最后一次就是最后一次。可能真的是不幸,齐羽勾起了我太多不好的回忆,让我想起一直以来他这个不称职爱人的所作所为。每一件小事都让我在坠落下沉时更加绝望。
可能爱得越多,失望越大。
我就不该对闷油瓶抱有过多感情,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回头最后看我的那眼,满是歉意,却决然转身把我抛下。以及枪响时他明显晃动,却依然投身下水去救别人的身影。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承受第二次这般刻骨的情感,扛不住第二次这样决绝的离开。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我都不行了。
直到闷油瓶站到屏风旁我才惊觉自己跪在地板上手里拿着枪,又哭了一脸。可我真的很累,很绝望,无声地哭个没完没了。自从上小学我就几乎没掉过眼泪,二十年的泪水都给了遇到闷油瓶的这几个月。可是有什么用呢,这种女人的筹码,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闷油瓶怎么会接受。哭要是有用,我早就一哭二闹三上吊了,可他不还是走了。
闷油瓶静悄悄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最后走过来跪到我旁边,试图从我怀里把手枪抽走。不知道为什么,我没给他。两个人僵持一会,他先放弃了,伸手把我揽住。靠在他肩膀上我终于哭出声,
「我做不到…我不能原谅你,张起灵…不能原谅。」
「你这么对我,我怎么还能和你在一起…我们回不去的。」
闷油瓶轻轻拍我的背,什么话也没说,等到我总算安静地哭到尾声,只能发出啜泣的时候,他捧住我的脸,用手指擦开模糊的泪痕。
「那就不要原谅我,」他小声说,「恨我也好…别离开。」
我抽鼻子。「我从来都不恨你。」
闷油瓶温柔地拂去我又跌落的一颗眼泪,「我知道…别哭了。」
我吃惊地看着他,虽然因为泪水浸泡而肿起的眼皮阻碍了我的视线,但我还是吃惊地努力睁大双眼,几乎忘记流泪。
我看到了什么!
虽然不是很明显但这么水汪汪的眼睛绝逼不是因为闷油瓶滴了眼药水!
「我知道…是我的错…我爱你吴邪。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我可以等你原谅我,或者不原谅,只要你别走。」
这么说的时候,我眼睁睁看着闷油瓶的眼泪顺着他白皙的皮肤滑下。
亲眼!看到!张起灵的!眼泪!
我几乎没听到他在说什么,鬼使神差地凑上去把那颗一流下来就要消失不见的眼泪舔去。很咸很苦,我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否有同样的味道,还是说因为这个人哭得太少,所以浓度尤其高,总之真的很苦。
仿佛着了魔般,顺泪迹而上,我一直吻到他的眼睛。水润润的,很黑,很深,眼圈发红。我一动不动盯着他看了很久,直到闷油瓶先不好意思,别过头去擦了把脸,耳朵尖也红了。
「你在求我吗。」我问他,终于意识到他刚刚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闷油瓶低着头,眼皮也耷拉下来,细密的睫毛盖住刚刚被我看到什么不得了东西的地方。
「嗯。」闷闷的一声。
我估计他是真的不好意思了。
「是我错了,我不该不顾你的心情做那些事。我后悔了,你还能回来吗…」
他抬起头,「我爱你。很爱你。一直都爱。」
「别走。别不要我。」
第179章
我差点就要泪奔了,一头扑进闷油瓶的怀里用拳头打他。
我才没有很感动,我才没有要原谅他,我才没有想让他一辈子都这么温柔地对我。一点都没有!我明明已经心死了,没有感觉了,为什么听到他说这些轻松的话就觉得以前都能不在乎。
闷油瓶用结实的胸膛承受我的打击。必须要说我打得一点也不轻,虽然拳头有点软但几乎是发泄一样下了死力气。他被撞倒在地上,手臂却紧紧收着,右手护住我的头,姿态就像对付一个歇斯底里的孩子。
那天晚上吃过闷油瓶煮的白粥(好在放了几个虾仁),我开始尴尬怎么睡觉。房子里一直都只有一张床,很早以前我刚跟他同居的时候考虑过再买床,然而没过多久两个人就滚到了一起,这个念头也不了了之。然而现在,睡觉问题急需解决。
我是不可能跟他躺在一张床上的,也不能。我是心软,但不至于这么没底线。
闷油瓶似乎比我早一步考虑到这个情况,兀自从衣柜里搬出床单被子,铺在长长的红木沙发上。我站在客厅边叫住他,「其实我可以…」
我看到他回过头看我,突然就觉得也没有客气的必要。本来就是他要我过来的,自然是他安排我睡哪我就睡哪。再者从两个人目前的关系来看,我要是拒绝他的照顾,那他就真的没办法讨好我了。
虽然讨好这个词似乎把自己放到女性的位置,但我依旧是个纯爷们。
「那你多盖点,晚上还有点冷…」
‘别着凉了’四个字本想说的,但看到闷油瓶惊喜的眼神(依旧很细微)我又闭嘴了。不能对他太好,我再一次告诉自己。至少不能现在就对他好,否则又要无法无天。
闷油瓶临时把床上用品换了,不过那股雄性气味还是很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就是一个移动的荷尔蒙路由器,到处散播自己的味道,标记领地。这个家里无论哪个东西,用起来都是一股清冽带点苦涩的气息。
置身于这种环境,好像不知不觉自己也要被划分进他的范围,标上他的记号。
不过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能重新闻到闷油瓶的气味有一种莫名的安心,虽然我没有表现出来。
这一夜睡得极好,相安无事。
再起床时是上午九点,我睁眼赖在床上,并没有捕捉到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应该是去上班了,我想,他请了这么久的假,总该去干点正事。说起正事,我那份白领工作也算是丢了。本来资历就不算多深,虽说是个正式员工但没有入公司的籍,这样搞两下子铁定是被炒了,好在炒之前医保给我垫了大半,没有太破费。
交钱的时候闷油瓶想抢,我不顾他的脸色直接说不想这么早就欠他,他僵硬了一下没再争。
存折和卡里的钱是够的,只是又没了工作,心里总不太踏实。这个年纪的本科毕业生要么去读研要么就业了,哪里还有像我这样飘飘荡荡没个定性的。当时报专业也没想太多,那个分数前够就去读哪个,就业方向也没弄清楚就稀里糊涂上了四年大学,期间除了过英语四六级之外也没什么成就,现在满大街都是我这样的人,到哪里去找工作。
大学生贬值了,原因就在于大学扩招。犹记得父母那辈上大学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虽然现在也一样,不过当时是由于名额有限,全国就几个大学,几万个位置,性质完全不同。那时候大学生有毕业分配,单位分房,现在狗屁没有,一个劲培养所谓高度教育化,高素质人才,却不考虑这些人的出路。
或许根本就没必要硬把这么多人捧进大学,当个技工也是很不错的。我听说发达国家的技工酬薪比白领还高。如果是受过文化教育的技术人才,那年薪可以是坐在办公室里人的几倍。毕竟国情不同理念不同,价值观也不一样,在中国就是儒生为上,看不起手艺人。
这点是扭曲不正确的。
当然这种话我不能跟父母说,他们是老一辈的知识分子,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怎么能忍受孩子去当技术工人。
真是逼死活人。
或许我可以给小初高中生写作业,反正现在的小孩子有钱,写一本赚五十也不亏。不过可能以我目前的水平已经达不到高中生的标准,况且这种活还只有假期才收得到。
干家教也不错,我自认为足够耐心,辅导英语历史政治生物都可以。对了,还可以针对大学生开英语四级班。
但都是无证营业,我岂不就成偷税漏税的黑户了。
这种事说给闷油瓶听,我保证他会回答「我养你」这种话,没个卵用。
「没事我养你。」
我一副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看着回家的闷油瓶。
「老子要找个工作,钱不钱不是问题!」
闷油瓶沉默地走进厨房烧水,直到走出来才又开口,「我认识一个学校的人,你可以去试试。」
我…
「哦」
第180章
我一直以为闷油瓶说的是哪个高中或者初中,再不济是小学,没想到他一出门就把我带到A市的最高学府,全国排名三十以内的名校A大。
「等等等一下,你是要我在这里教书?」
闷油瓶瞥了我一眼,没有回答,径自走进校园。我恍恍惚惚跟着他,一边不住打量这个老校。我毕业的大学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但整体排名都不如A大,本来学术水平就不够,我又荒废了两年,专业知识都快忘光了,要我来这里岂不是误人子弟吗。
「你在这站着,别乱跑。」
我无语地站在办公室的门口,走廊上时不时经过一些学生,好奇地打量我。看什么,以为是新同学吗?我一边自恋一边也打量他们。A市是一个发达城市,年轻人也很注重潮流,然而作为一个高等学府,学生们穿得又比较正经,总之就是极其注重搭配各个都能走时装秀的感觉。
低头看看自己…嗯很像那种低层出身的人。
「进来。」
闷油瓶打开门放我进去,里面坐着的上年纪的女人和蔼地跟我打招呼。我赶紧回礼,把从闷油瓶家淘来的红茶奉上去。
「小吴是吗?」
「对的对的,我叫吴邪。」
「今年多大了?」
「虚岁二十五。」
「哪个大学毕业的?」
「M大,英语专业,本科生。」
「M大的英语专业还是不错的。」
「嘿嘿嘿嘿。」我干笑。M大理科不强,文科类如语言系新闻系什么倒是拿得出手。
「小张说你很有耐心,人也比较正直。」
「啊?啊!是吧,我觉得还好。」
噗小张。我侧过头看闷油瓶,他微微偏开脸避开我的视线,然后露出的耳朵尖有点发红。我忍不住想调戏他。
「小张平时脾气很大,我跟他待久了自然会耐心一点。」
闷油瓶顿时回过头盯着我,波澜不惊的表情终于夹带一丝羞愤的神情。
「我姓熊,叫我熊老师就好。如果人是小张推荐的那我就放心,以后你就跟着教授,改改作业,收发通知,教授有事代一两节课就好。没问题吧。」
「啊啊行,可以可以。谢谢熊老师。」
我一鞠躬,感觉又回到学生时代。
看似教授助理,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工资也就两三千一个月,勉勉强强。不过我住在闷油瓶家不付房租,水电网煤全包,这个收入是饿不死的。对于我这种学历这种经历的人来说,也算是个好差了。
周一正式上班,还有一个周末的准备时间,我准备上网查查大概要注意的事项,结果闷油瓶默不做声地走到身后冷不丁叫了我一声。
「吴邪。」
「哎哟我的娘!你要吓死我吗!」
我把椅子一转怒视他。闷油瓶木着脸站着,丝毫不觉得自己会很吓人。
「什么事?」
闷油瓶稍许犹豫,拖过一张椅子坐到我对面。我认真看着他,他也很认真地回视我,然后…
我们两个对看了很久。
「你…你要说什么吗?」
我终于先放弃,挠挠头问他。
「那个。你…」
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要说的话还需要修改。
「我…」
八成是没想好怎么说。
「没事小哥你慢慢来。」
我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嗯还是肉感十足。手却一下被他抓住。
闷油瓶一抓住我的手,似乎就有说话的勇气了。他紧紧按住我的手,深吸一口气。
「吴邪,到了学校你…不要…跟其他人说太多话,虽然是大学生,但是有些也惹不起。还有教授,他们教了一辈子书人总会奇怪一点,你不要跟他们靠得太近。」
内心的吐槽是:谁还能有你奇怪啊。
他认真的模样像是不放心孩子第一天去上学的母亲,我很想笑,但手上传来的温暖提醒我这都是闷油瓶的真心,是他寡言的温柔。
「嗯。」
「还有…」
「什么。」
我轻声问他。闷油瓶的声音越来越小,我都快听不见了。
「…小心一点。」
「好,知道了。」
闷油瓶低着头又坐了一会,我盯着他的发旋正溜号,闷油瓶突然提起我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在我整个人愣住的瞬间起身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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