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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荒败,散落许多物件,都落了厚厚一层灰,远岫找了处角落,蹲坐了下来。
他一低头,忽然发现自己前襟竟然湿了,远岫抬手摸到了脸颊上的湿润,愣住了几秒,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哭了。现在并不是他放声宣泄的时候,远岫默默抬手想要拭去,看到指头上残留着门上的黑灰,他转而用袖子去擦脸。
远岫蹲在墙角,双手环抱着双腿,面前空落落的,他随手拿起一块木板,挡在了身前,整个人陷在了木板的后面。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远岫累到闭上眼睛睡了过去,迷迷糊糊的,他不太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眼睫颤抖了几下,远岫睁开一条缝,可是他实在是太困了,想再睡一会儿,缓缓地就又要再度闭上眼皮。
沙沙啦啦的声音太大了,远岫刷地一下睁开眼睛,马上就清醒了过来,伸长耳朵去听得更仔细些。
“找到了吗?”
“前前后后都看过了,没有人,会不会已经跑走了。”
“不可能,就在附近。我接到消息,那个皇帝就在此处,不会走远的。”
“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庙里看了没。去,每一处都搜查仔细了。”
远岫的心立时提了起来,他用力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呼吐之间的气息,会发出任何一点声响。
怎么办?怎么办?远岫不停地询问自己,耳边渐近的脚步声,没有因为远岫空白一片的大脑而停下。他将身体缩得更深了,恨不得脚下刨个坑,埋进土里。
噼里啪啦的打砸声响起,每有个东西坠倒在地上,远岫就控制不住地抖动一下,他死死地抠住手掌,掌心嵌出几道极深的痕迹。
远岫害怕疼,害怕鲜红的血,他不想现在就死去。看着地上汇聚起来的一小滩水渍,远岫任由眼眶中满溢出来的眼泪横流。
“没有,走吧。”
远岫睫毛颤动了下,一颗泪珠在他满蓄的眼眶中滚动了几下,滴在了地上,眼尾渗出的水光微动。
直到耳边不再有声音,远岫依旧保持半趴着的姿势,他等了好久好久,才小心翼翼地从木板后露出一只眼来。
远岫躲藏的墙角隐藏在昏暗的室内,正巧这块木板与墙面的颜色相似。张眼看去,根本不会想到这里还有一个角落。
忽然,远岫鼻子又开始发酸,他忍住要哭的冲动,看了眼窗外。
日头泛黄,太阳下山了。
远岫呆呆地看着外面,他推开木板,就跑了出去。
等见到了逐扬,一定要告诉他,自己差一点就死了,不能再丢下自己一个人了。
刚出到庙外,背后突然一阵巨痛,远岫不可控制地向前扑去,栽在地上。
在倒下的瞬间,远岫一只手下意识地撑在了地上,好似听到嘎嘣一声脆响。
远岫没明白自己为什么就倒在了地上,他想爬起来,全身根本使不上力,背上的骨头好像断掉了,压在身下的手臂没有了知觉。
只有两只眼睛能转动,远岫视线内慢悠悠走过来好几双靴子。远岫绝望地抬眼,看到了刚刚离去又再度返回的几人。
铜牌骨碌碌地掉在了地上,远岫看到为首那人将他捡起,随后视线在令牌与远岫之间打转,最终露出一个让远岫彻骨冰寒的神情。
“是他,是这个皇帝。”
一口血喷呕了出来,粘腻的血腥味在他的脸侧,远岫心想,现在他应该要爬起来,然后跑走。虽逃脱的可能性不大,但好歹有一线生机。
远岫动了动手指,猩红的眼睛爬布上血丝,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算了,还是祈祷他们不要折磨自己吧,他们说刀插入的瞬间,只有刹那的疼痛。
远岫闭上眼睛,不想去看。
预料当中的疼痛没有发生,远岫听到了耳边响起的杂乱声,他几乎是使出全身的力气,才眯开一条缝。
一道有力的臂膀翻过他的身体,熟悉的脸庞映入今日流出太多眼泪的瞳孔中,周遭兵器碰撞的震动声接连不断,远岫眨了眨发涩的眼睛。
他咬着嘴巴,看清了面前之人,远岫克制住呜咽声,到底还是泄出来哭泣来,说道,“太阳都下山了,你…你没有准时。”
远岫在侍人的搀扶下坐了起来,由着侍人将汤药一下一下喂到自己嘴里,他目光空洞,像是在看向前方,又不知道具体是在看什么。
“陛下是惊吓过度,身上的伤已经无碍,但需要静养。”
逐扬站在门外,他挥手退下军医。见到侍从一勺接着一勺,将碗中汤药悉数喂尽,逐扬犹豫了下,并没有抬脚进去。
远岫拿起侍人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眼神中终是有了些生气。
下一刻,远岫将所有人都撤了下去。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一点一点的将自己缩进了被子当中。
留下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背对着外面,逐扬看了眼,在侍从退到屋外前,离开了。
“逆贼都已悉数绞尽,只有逃掉了几个,派出去的暗卫已经在路上了,等找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风岭清看着手中的密信,脸上的喜悦掩饰不住。
逐扬坐在位置上,手中不停地翻动着纸折。
“怎么了?”风岭清回过头,看着逐扬将折子丢在了桌上,发出一道响声,伸手去拿另一本。
“没事,你先回去吧,我有些累了。”逐扬刚碰到木折的手停住了。他收回手,仰头往后靠去,椅在了凳背上。
风岭清愣了下,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见逐扬这幅神色,几经思考,将密信放下,“你先休息吧。”
木门轻轻合上,逐扬目光落在了桌子上的的密信,他取过,看着几行字,手指不自觉缩紧了。
第16章 宫中出事了
“磨山祈福”如期举行,一切照旧。远岫能明显感觉到宫中少了好些人,外头沉寂寂的,能听到屋檐顶上惊叫的鸟雀。
远岫没在陶山镇做任何停留,并未去参加祈福,将一切事物都交由逐扬,连夜赶回宫中。直到他躺在往日最熟悉的床卧上,远岫依旧感到阵阵恐慌。
他蜷起膝盖,从床上坐了起来。逐扬在主持磨山祈福,远岫抬眼从窗牖看去,隔着一个院落,平日逐扬居住的侧殿,意料之中,灯火全息。
远岫揉按了下用布条裹住的手臂,丝丝痛意从骨缝传来,他扑倒在地时,手掌撑到地面,耳边清晰传来嘎嘣一声响。
不出所料,他骨折了。
撇撇嘴,远岫忽视不掉手臂的疼痛,他调整了下挂在脖子上的绷带,随后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夜半,逐扬处理完事务回到陶山镇的行宫当中,他算了算时间,已有两夜没有合过眼,他看着祈福天灯在磨山顶上点燃后,从宫中出来到现在,心头紧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懈了下来。
但是,说不上来,逐扬总是感到不安。
明明一切都处理的很好,所有的计划没有出现任何差错。
他背对着关上房门,门框轻合时发出极为弱小的细响,逐扬提吊着的那颗心又颤了颤。
“何事?”视线余光撇到外头绰绰的人影,逐扬回过头来问道。
“宫中出事了。”
黑马隐没于浓重的夜色当中,似一匹风疾驰而过,留在地下深深浅浅的泥坑。逐扬骑着军中最快烈马,飞扬起来的马鬃犹如锋利的刀刃,破开突然下起淅沥小雨的天空。
还没等停稳,逐扬一个翻身,已落定在了地上,他放下缰绳的手转而去脱带着满身水汽的斗笠,滴滴答答的水珠溅落在地上,前身大片衣角已呈现深湿色。
“怎么回事?”逐扬一面快步走去,一面将手中解开的斗笠递给来人。
“陛下半夜突然发起高烧,怎么都叫不醒,汤药也是喂了就吐。”
五六个人站在床围前,逐扬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副景象。众人顺着脚步声回过头来,在见到逐扬的刹那,俱默默地低头退到两侧。
走近,就见远岫白着一张脸,睫毛轻颤,像是彻底昏了过去。逐扬看了眼侍从手中半热的汤药,房间内众人皆退下,两人之间,逐扬听见远岫急促地呼吸。
床铺轻轻塌陷,逐扬坐在外侧,手臂穿过远岫的脖子,另一只手扶过远岫顺势下垂的脑袋。带着冬日冷厉寒气的手背贴到了远岫的额头,他身体一颤,不适地缩动了下。
看着远岫往不安分地动了动,脑袋躲闪中直往他怀里钻。逐扬微微皱眉,正要用手撑着将远岫推出去一点,刚碰到肩膀,远岫忽然张开干到泛皮的嘴巴,大口大口地呼气。
看着似乎是有点喘不上来气了。
两根手指摸索着伸入被子当中,逐扬找到了远岫腰际的穴位,他稍稍发力,隔着单衣,揉按起来。
半响,远岫胸腔前的起伏缓和下来。
指尖传来异常的烫热,逐扬手指不间断地在穴位上打转,腕部微微发酸。
“少时在军中,每次受了伤总会发起高烧,西塞没那么多存余的药物,有时又是在打仗…。后来,我师傅就教了我揉摁这个穴位的方法…..身上的病烧出来就好了。”逐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逐扬感受到手下之人逐渐平息的脉搏,他视线松散下来,看着床铺前挂下的帏帐。
他第一次见到远岫时,就是在这个房间。一入目,满室的绫罗绸缎飘挂,随着吹进来的风,一下又一下地扭曲,像妖异的蛇怪,看着奢靡又荒败。
逐扬不明白远岫为什么总是喜欢看着繁华又无用的东西,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外表华丽,内里无用。
许是太无聊了,逐扬不免开始打量起远岫,平时煞白的脸蛋,此刻红扑扑的,特别是脸颊两团。一个男人是怎么能长的这么…
逐扬下意识地伸出手去碰,突然一层滑滑的黏在指尖,他用力擦了下,留下白粉。逐扬瞳孔小幅度地放大了,一颗嫣红的朱砂痣嵌在眼梢。
…..
过了好久,天微微亮出鱼肚白,逐扬才从屋内出来。
远岫醒来的时候,熟悉的感觉传来,是每次大病一场过后,全身无力的酸痛。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眼睛骨碌碌地盯着床幔顶端垂挂着的流苏,全身乃至手上的每一根指头都在喧叫着疼痛。
“啊…啊…哈…。”远岫喑哑着嗓子小声地吼了几下。
立时,就有人端着茶水过来。
“我…我又昏了几天。”远岫口中还有未吞下去的水,声音含糊不清。
“陛下昨晚突然发起高烧,好在最后喂了药,今日晨间太医来看过,已经好多了。”小木子迎了上来,说道。
远岫点点头,并未对此放在心上。身上消下去大半高烧余热,骨缝里透出来的刺痛却愈发明显,他觉得自己整张脸都肿大了不少。
忽地,远岫腰际一痛,好似是长了个淤青,他伸手去摸,那块地方格外的疼痛。许是撞到了那里,比起全身的不适,这一处地方也算不了什么了。
远岫看着碗中清水倒映出来的面庞,随后不满地蹙眉,转开了脸。
“知道了,都下去吧。”他拉起被子的一角,再度躺了进去。
“陛下是那里还不舒服吗?太医就在外面候着,要不宣进来瞧一瞧。”小木子正要抬手向屋外试意。
远岫背对着,打断了他,“不用了,都出去。”闷闷的声音盖在被子下,听起来不甚好。
众人面面相觑,小木子挥挥手,犹豫后,见远岫决心不见,屋内一下子退了个干净,再度陷入沉寂。
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远岫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床上躺了多久,他不喝药,不吃饭,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喉咙反上来酸水,难受的不行,原本好了大半的身体,很快又虚弱了下来。
小木子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每次进屋劝,都被远岫赶了出来。他看着空着的侧殿,满心祈祷逐扬赶快回来。
“不喝药?不吃饭?”逐扬从大殿出来,小木子已派人等在门口。逐扬瞥了眼那人,问道:“有说是什么事情吗?”
来人自然不知,他一直守在屋外,只见到小木子几次进去,又几次被陛下赶了出来。
见他垂头,半天没支支吾吾出个所以然,逐扬就让他先回去,道自己随后就来。
看着来人消失在廊道尽头的身影,逐扬抬头看了眼天边无云的晴空,就这样过了好久。
最终,转而回到了大殿当中。
“不吃…不饿…。”远岫背对着来人,他双手垫在脸颊下,侧躺卧在床铺里间。
听到那人并没有说话,远岫闭着的眼睛,眨开一条缝,他回头看了眼。见小木子双手纠握在一处,扭扭捏捏地站在门口。远岫眼瞳立时暗淡下来,眼皮也耷拉着,“你出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来。”
“陛下,你这样不吃不喝,身体怎么能好。是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吗?派去的人已将话带到,逐扬将军想必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一听到“逐扬”二字,远岫身体一怔,他身体不自觉地后撤了点,声音尖锐地大叫道,“出去!”
日过晌午,殿内进进出出,就是没有逐扬的身影。此次“磨山祈福”比起以往的几次更加隆重盛大,整整持续了三天,上至百官,下至百姓,无人不为此震撼。
丰泽之下的小国递上来的庆折堆满了整个大殿,逐扬坐在另一张空的桌子上,手中的卷轴来回看了好几遍。
他昨日从陶山镇回到宫中,丢下一堆没有处理完的事。离开的匆忙,又是在夜间,只有两个近侍知道,直到早上才飞信回去告知。
昨晚到现在,逐扬没有眯过一眼。他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烦躁不已。
在西塞时,逐扬随父兄打仗,军中的任何决断都必须谋定而后动,他牢记,从未出现过任何差错。
去往陶山镇的路上,逐扬早就知道会有人埋伏在途中,他已安排好了,用远岫为诱饵,引出那些躲藏的逆贼。
这是最好的,最快的,对他们一网打尽的办法。
为了这个计划,他悄无声息地在暗处不停地安插人手,任由他们将奸细埋伏到各处。之后,不动声色地将远岫出宫的消息放出,再设计了一条看似严密实则破绽百出的路线。
逐扬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保证远岫的安全,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不过,他并没有对此有过任何的犹豫,达到目的,不就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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