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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扬懂得远岫心中想的是什么,他拉过远岫的被子。远岫手还缠在被子上,一个踉跄,差点摔下去,耳边贴近逐扬,听见他恶狠狠地说道,“收起你这幅样子,没有用。”
远岫侧躺在里间,逐扬平躺在外侧,被子竖直一条横在他们二人中间。
床铺吱吱呀呀地在响,声音很轻。落在逐扬耳中,本就嗡嗡闷痛的额角,此刻不可控制地连带着自己整个人都开始不适起来。
“你要干什么!不睡觉就出去。”
在逐扬的一声低喝当中,远岫吓到了般地缩了下。
“马上睡,马上睡。”远岫连连说了几声,怕是惹到逐扬,大半夜地被赶出去。
在一番闹腾后,逐扬困意全无,他感觉到远岫强行控制住不翻身的姿势,这比他来回转动,更让逐扬睡不着。
直至深夜,逐扬久久不能入睡,忽然精神了起来。
他瞧了眼,身侧那人,然后伸手去推他的手臂,用力摇了几下。
“起…起床了。”远岫下意识地就要坐起,他尽力睁开几乎是黏在一起的眼皮,一面说,一面作势撑起身子。
当远岫闭着眼睛,盘腿坐在床上时。他缓了好久,渐渐分开眼皮,入目的是一片漆黑中,零星燃着的点点烛灯,透进宣纸糊成的窗子上的亮光。
“阴天。阴天吗?”远岫看了眼外头,又转身,低头看了眼逐扬,只见他面无表情的,冷冷侧眼看着远岫。
害怕他将自己丢出去,远岫正犹豫着要不要自己起身。只是外面看起来天还没有完全亮,远岫要出不出的,就这样坐在床上。
被子滑落,露出远岫的上半身,屋内虽有暖炉整夜熏烧,空气中的温度对于远岫来说还是微冷。
就这样僵持着,两人都没有说话。
“还没天亮。”逐扬看了会远岫,终于开口了。
“这..这样吗?”远岫呼出一口气,笑着躺了下去,缩回到被子里。
“别睡了,反正也睡不着。”逐扬叫醒再度闭上眼睛的远岫。
远岫看向逐扬,一脸疑惑。
“我们以前见过吗?”逐扬没有任何征兆地问道,看向远岫的视线中多了几分探究。
“什么?!你说什么?”远岫猛地拽住被子。
“随便问问而已。”逐扬无所谓道,对远岫的反应有些意外。
他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想到这件事。他少时便去了西塞,若说与远岫的渊源,那也只会是在寥寥几次的进宫中见过。
莫名的,逐扬有些想知道小时候的远岫是什么样的,他回想了下曾在宫中见过的年纪相仿的男孩,记忆中,并没有能与远岫对的上的人在。
“没…没有吧。”远岫把头埋进了被子里,说话的声音变得小了。
逐扬随意地把手垫在脖子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瞳孔中尽显恍然。
算算年纪,他第一次进宫的时候,远岫应该已经迁居出宫了。
可惜了。逐扬心中闪过一瞬的空落,不过,很快他就想到了别的事情。
“你是不是排行老三?”没等远岫回答,逐扬就接着说道,“我见过你的那两个哥哥。”记忆中两人的面容显现,逐扬感慨似地摇摇了头。
随后,逐扬目光落在远岫身上,“你那时候出宫,是件好事。以你的处事加上身份,早就不知道在他们的挫磨下死上几百回了。”
大皇子乃前皇后的长子,二皇子乃当朝皇后所出,二人都尊贵非常。自小,远岫便是在二人的你争我夺当中度过,比起他们,远岫要愚钝上许多。
开蒙晚,史书巨经,远岫学起来吃力,家国大事,远岫提不起兴趣,整日便喜欢去操弄园中的花花草草,研究衣装饰物。
想到此处,远岫怔愣片刻,不愿再继续往下。
“三皇子。”逐扬默默念了几次。“我以前是有听到过,不过很少有人提及。”
远岫后背僵麻,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只此三字,恍若隔世。
在逐扬斜眼看过来的视线中,远岫后背的痒烫逐渐蔓延开,丝丝点点传到手臂,直至四肢百骸。
“算了。”在逐扬的一声叹息当中,远岫的心起起伏伏,逐扬没有继续说下去。
心思千回百转间,远岫问道,“是什么?”
第19章 害怕…天黑
逐扬本不想说的,那点小小的犹豫,在远岫的追问下打破,“也没什么。无非就是说些,平庸普通,不堪担当大任的话。”
远岫怔愣了一下,没有回应逐扬的话。
沉默在万籁俱寂的夜中散开。
“你不会生气了吧?”逐扬破天荒地问道,语气微微上挑,夹带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远岫脑袋左右摇摆了下,他摇摇头。
“也是。反正你对这些也不在乎。”逐扬只是随口一问,远岫的回答,并不在自己的意料之外。相反,他更是肯定这几日对于远岫的猜想。
良久,远岫依旧没有说话。
黑夜中,逐扬的感官更为明显,这是常年在军营下练出来的本事。只是细如针落的动静,他都可以分辨出来,身旁那人轻微颤抖的肩膀,逐扬很容易就捕捉到了。
刹那,逐扬立时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睛亮了一亮,面容上浮现几分不可思议,他瞳孔震动,斜睨看去。
远岫没有注意到逐扬离自己越来越近,在感受到,蒙于头上的被子出现一块黑黑的阴影时,已经晚了,他拉着被子,一动不敢动。
半响,未见逐扬有下一步的动作。
静止的呼吸,随着头顶笼罩着的无形重压而逐渐有了喘息的空间。
逐扬的手已放在了被子的边角上,他不知自己为何要伸手,也不懂自己为何莫名地停住。手上的青筋凸起,逐扬眼中的浓雾深了几分。
只要,掀开这被子,或许就能验证自己的答案了。
只是,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在即将掀开被子的瞬间,逐扬想到此处。
徒增困扰,不如就当作不知道。
远岫感受到旁边那人又躺了回去,深陷床铺。他不敢动,小心翼翼地侧头,将脸埋进了枕巾间。
直到逐扬再也没有任何声响后,远岫才在被子里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这一夜,远岫睡得并不安稳,许是满怀心事,他断断续续地醒来又再度浅浅而眠。直到天光大亮,他才在一阵敲门声中醒来。
睁眼,旁边早没了人影。
“进来。”远岫说道,忘记了此刻自己身处何地。
门外那人与远岫目光相撞,两人皆是一愣。
“陛下。”那人率先反应过来,快速地退到了门口的位置,声音略带颤抖。
远岫见过这人,虽不太记得面容。金黑外袍,腰际配以短剑,正是逐扬的贴身侍卫。
他下意识有种做贼心虚的无措,想要从床上起来,但低头看了眼,远岫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隔着纱布,远岫朦胧间看到门外,那人弓着身子站着,阴影正好投射到地上。
正当远岫打算出声回应时,一道声音响起,“你先出去吧。”
地上多了另一道修长的身影,伴随着“砰”的一声关门。满室再度落入沉静,逐扬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的春寒。
他取过挂在架子上的衣服,一把扔给远岫,“穿上衣服,出去。”
“现在吗?他是不是还没走远。”远岫一面说着,一面接过衣服,手上穿衣的动作,没有停下来。
“你以为你来我房间,他们不知道吗?”逐扬面无表情地回道,似乎很是嫌恼远岫的问题。
远岫看了眼逐扬,默不作声地一件一件套好衣服。
在逐扬毫不遮掩的视线中,远岫尽力保持住自己的手不去颤抖,在系错又解开了两次衣扣后,远岫最终将衣服穿戴整齐。“那..那我就先走了。”
突然,手腕在一股巨力下牢牢锁住,远岫根本抵挡不住来势,他整个身体顺着那股力,一下子,甩到了墙上。
一切来的太快,远岫眼前一黑,等他反应过来时,两只手交叠,举过头顶,已被狠狠地按在一处。
“你为什么每晚都来我房间?”逐扬一只手轻松地就控制住了远岫,他盯着远岫的眼睛,想从中探寻出什么。
“…。我…我害怕…天黑。…。会有人来刺杀我。”远岫呆了,他立时失去了思考,逐扬问什么,他便回答什么。
“就这样?”逐扬眯着眼睛看他,对于这个答案,他并不满意。
远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很害怕,两人之间力量悬殊,他的双手动弹不得。
失控的感觉,激起了远岫深处的不安。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远岫示弱地看着逐扬,希望他能先放开自己。
逐扬缓慢地眨了下眼,他不自觉地将五指收拢了点,远岫吃痛,眉头都皱在了一起,只是咬着牙,不敢发出声音。
“你…”
“算了。”逐扬话至一半,突然又不想继续说下去,蓦地松开手。
远岫一下子脱力,整个人身体软了下去,他双手贴墙,撑着自己,不因此坐倒在地上。他不敢就这样走掉,尽管心有余悸,还是站在此处,等逐扬开口。
“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老老实实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其他的不要肖想,不可能。”
“出去吧。”逐扬一改方才的脸色,他朝向外面,点了点下颌。
“小木子,你觉得逐扬是什么样的人?”远岫回想今早的事情,他仔仔细细地琢磨每个地方,想不明白逐扬为什么突然如此。
好奇怪。
当时,空气中蔓延着一股微妙的气息,他从没有经历过,只是一想到,就会没来由的紧张。
不同于害怕,却也不自觉地想要逃离。
“逐将军年少成名,在民间颇有威望。”小木子回想了下,曾在宫外时,所听说过的逐扬。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远岫说话带着鼻音,两只眼睛细看时微微红肿。
“陛下,是不是昨天风吹得过了,要不今天还是不出去了。我让人将园中的芍药搬进来,在院中看也是一样的。”小木子早上就注意到远岫的疲惫样,以为他是昨天在小山上着凉了。
“在院中有什么好看的。”远岫并不赞同。
浩浩荡荡一群人行于宫道中,远岫乘一顶软轿,松垮地倚靠着,“停。”远岫搭在靠背上的手抬起,他看着远处跪倒一片的乌泱泱人群,问道,“那是谁?”
小木子听到后,招一个侍人过去。
“是金越金大人,进宫探望太妃。”
“快让他过来。”远岫喜不自胜,算算日子,好久都没见到金越。
金越站起身,对身旁的人说了几句话,缓缓而来。他穿一身常服,远岫感叹自己眼神不错,离这么远都能看见。
“陛下。”金越不失礼地向远岫跪拜。
“快起来,快起来。今日怎么有空进宫了,都不差人告诉我一声。”远岫坐在软轿上,只能看到金越的发顶,他急忙让金越起来。
金越站起身,他看了眼远岫,目光中带些不自然。“这段日子,确实空闲。”
听到他这么说,远岫先是一愣,他品味了下金越的话,忽然想到,自己已经有好些日子没上朝了。
“逐将军,他…不是每日都在书房处理政务吗?”远岫问道。
按理说,现在正是逐扬在书房会见大臣的时候,金越出现在此…
远岫同样不自然的瞥开眼,状作轻松道,“许是逐将军太忙了,管不到这么多,我下次见到他,跟他说一声就行。”
金越一笑,对于远岫的话不置可否,“要不是得空,也不会正好能在此见到陛下。”
“对啊,对啊。你说说,上次一面后,我们都多久没有见到了。就算你刚回城,府中再忙,在去看完太妃后,也总有空来看看我吧。”远岫嘟囔了几句,却也不是真的责怪金越。
听到远岫这么说,金越脸色忽然不对,他目光低垂,似是在思考。
“怎么了?”远岫自顾自说完,见到金越并不像从前那般附和,还以为是现在两人身份不同,金越心里有了间隙。怕他觉得自己真的责怪于他。
好在,金越面色只一瞬的变化,再在次抬头的时候,已换上了温和的笑,“怪我,都忘记了。”
“我乃外臣,宫中不便久留。陛下得空了,去府上一叙。”
“下月十五,城中恰巧有灯会。”金越忽然想到。
“出宫…”远岫心中生出害怕,他舔了舔嘴唇,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袖。
“陛下,很久没到宫外了吧。宫内虽金砖玉瓦,但沉压压的,比不上宫外自在。”金越看了眼四周矗立的墙宇,说道。
当日磨山祈福,只有逐扬和几个亲信知道远岫已然到了宫外,余下的大臣都以为远岫一直待在宫里。
“等…等之后再说吧。”远岫惨然一笑,转开了脸。
小木子立时明白了过来,虽然他并不清晰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在远岫回来后,大病一场,之后怏怏不乐,大致也能猜到。
“陛下,药已经煎好了,晚些去怕是凉了。”小木子对远岫说道。
“好..好..好。我们走吧。”远岫向金越道别,带着大帮人,向着园中的方向去了。
第20章 他没过来
远岫的眼睛在夜中更显黑圆,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睁开,盯着逐扬侧身躺过的背影,他纠结了好久,终于伸出了手,戳一戳逐扬的后背。
以为逐扬已经睡着了,远岫思考了下,于是去推逐扬的手臂。
在即将碰触到之时,一道困倦中带着不满的声音,幽幽响起,“做什么?”
远岫在反复睁眼闭眼间,组织了五六遍措辞,在真正要说出口时,反而堵在嘴边。逐扬转过身来,在一道再不说话,就要生气的视线中,远岫磕磕绊绊道,“这几日你都在书房会见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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