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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扬已换了一件衣服,他推开门,室内一个人也没有,桌台上灯烛微弱,他携风而入,吹得火焰几欲熄灭。
床上那人平躺着,单薄的身形,瞧上去奄奄一息。
逐杨从门口进来,走至床边,低头看着远岫。
远岫眼眸波动了下,他想坐起来,半天使不上劲。逐杨看到了,于是便扶着远岫的肩膀,让他起来,自己随之在床边坐下。
细长的手腕刚好可以用一只手圈住,远岫露出一截皓腕,他紧紧地揪着逐杨,苍白的指尖血色全无,几乎是使上了自己所有的力气。
逐杨视线落在远岫手腕上包扎成一圈纱布上,他伸出手将远岫的指头从自己手上扒开。
“不要…。”远岫一下子就抱住了逐杨,他将头埋在逐杨的肩膀处,声音尖锐,似在喊叫,“不要走…。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
“门外有很多人,小木子他们都在,我叫他们进来。”逐杨握着远岫的手并没有松开,他没什么表情,只说道。
远岫摇摇头,在拒绝。
“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远岫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恐惧,他一面说,一面将头埋得更深了些,“再也不偷跑出去了。”他边说边哭,哭泣声盖过了说话的声音。
逐杨侧过脸,看了眼肩膀,他今日身穿黑色,大颗的泪渍滴落在衣服上,很快就消失不见。
眼看远岫又要开始止不住地流泪,逐杨皱了下眉,他挺了挺背,想要将远岫推开。
远岫双手抱着逐杨,五根手指死死地揪在一起,他感受到自己肩膀上有股力正在推开自己。
他使不上太大的劲,逐杨只稍稍用力推了一下,两人刹时就分开了。
逐扬盯着远岫湿成一片的浮肿面庞,手紧了紧,想要说些什么,犹豫了片刻,考量说辞。
“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远岫抬眼看了下逐杨,重复着这几句话,然后又将头低了下去。
逐扬视线下意识地回避,瞳孔似是闪烁了下。
他没说话,于是远岫接着说道,“昨天,是你救了我吗?”自顾自倾诉了良久,远岫稳定下来情绪,他拭手擦了擦,避开了有些肿痛的眼睛。
逐扬不置可否,从进来到现在,讲了第一句话,“你先躺着休息一下。”
远岫好像没有听到一般,将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看上去恹恹的。
“粥温好了,你要是饿了,我让人端进来。”逐杨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忽然回忆起,方才路过小厨房时空气中飘散出来的米粥气味,。
远岫肚子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的饥饿,相反腹中有一种反胃的冲动,即使是听到白粥,喉咙也不由得发紧。
他摇摇头,示意不要。
远岫还没有完全从昨晚的恐惧中出来,他好容易从磨山那次经历中走出来,现在又遇到了这样的事。
身边处处都藏着危险,远岫意识到。
“你…。你一定要抓住他们。”说着说着,远岫就又出现了哭腔。“把他们都抓起来。”
“然后…然后把他们都…”远岫想了会儿,想不出什么狠痛的惩罚。
不明白,远岫怎么会有这么多流不尽的眼泪,逐扬以为已经红肿到干涸的眼眶。
此刻,竟又有要决堤的迹象。
说着,说着,远岫便疑惑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被他们绑到了哪里?你有没有见到那群人?是一个还是几个?”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说逆贼党羽都已悉数除尽了吗?”
逐扬捂住远岫的嘴,他的手掌一碰到温热的嘴唇,像是被烫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远岫,而是说道,“别哭了,已经哭了这么久了,再哭眼泪都要流干了。”
“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的眼睛有多肿。”说着,逐扬就要起身去拿桌子上的铜镜。
“不看。”远岫眨了眨酸痛的眼睛,急忙撇过脸,脖子转得太快,扭了一下,痛的要命。
远岫平日便格外注重自己的面容,更何况现在,他不愿让逐扬看到自己的这副样子,远岫想要拿起被子遮住自己的脸。
逐扬本就只是想让远岫停止哭泣,他假装站起身。
结果远岫不仅只是停止了哭泣,还顺势躺了下去,背朝着他。
昨天晚上,逐扬心烦意乱,他不想看到远岫无声哭泣的样子,他几乎没有见过男人流泪,军营里的男人跟远岫不一样,是从各个方面的不一样。
逐扬说不上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认为自己已将远岫从他所认识的男人当中,划分了出来。他的所作所为,一些在他看来奇怪的举动,似乎对于远岫来说,都是合理的。
已下定决定给远岫一个教训。开始了,就不能结束,逐扬于是便到院子里站了会儿。
直到里间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他回到屋内一看,远岫已靠着柱子,沉沉地昏睡了过去。逐扬上前一步,解开了远岫眼前的黑布,只看到他睫毛颤动了下,整个人很不安稳。
早上天蒙蒙亮,远岫便醒了。
逐扬看着他这个样子,怕他下一瞬间,就又要昏倒了过去。此刻,远岫已盖上被子躺着,逐扬于是便唤来人,喂下安眠的汤药。
做完这些,逐扬才起身离开,他也一夜未眠,只是现下还有些事,没处理完。
逐扬大步迈上台阶,大门啪地一声打开,里面已站了一人。
“远岫呢?”那人听到声响,立时转过脸来,是金越。
逐扬找了个位置坐下,闲闲地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皇上的行踪乃是宫内机密。”逐扬说道。
“我就是想看他一眼,看他是否无恙。”金越眯了眯眼,脸上的疲惫与不悦,遮挡不住。
“他昨夜遇刺,现在正躺着休息呢,见不了你。”逐扬没有抬眼,只是将手中的茶盏放回在了桌上。
“他受伤了!严重吗?”金越听到逐扬这么说,激动道。
“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情吧?”逐扬换了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金越,他上下打量着他。
见金越满身风尘,派去的人回禀,是在外寻了远岫一夜。
“应不应该,也不是逐将军说了算的。”金越昨夜便已查到绑走远岫的人便是逐扬。
逐扬无心隐藏,派出去的人皆是自己的心腹。金越只顺着那些人的线索,轻而易举地便知道了昨夜的情形。
自远岫从大殿出来时,想必就已经让人盯上了,从宫中到宫外,一路上都有人在跟着他们。
城墙头失火必定也在逐扬的计划之内,当时街道上一片混乱,乘着这个时候,分开远岫和金越,再绑了远岫,一切计划,周密无比。
只是,金越不知道逐扬说远岫受伤了,是真是假。
若是想要取远岫性命,有很多个机会,为何到现在还留着他。难道只是想借此软禁远岫?
逐扬听完金越的话,忽地笑了出来,他说道,“远岫昨夜是在你身边失踪的吧,他受了伤,追究起来,你的罪名可不小。”
“到底是哄骗他出去,再顺手绑了他,还是本就计划好了将他从宫内劫走,只要我想去查,那一样结果,都不是你能承受的。”
“趁我现在还愿意就此作罢,你最好离他远远的。”
金越听完逐扬说的话,一瞬间愣神,忽又反应过来,觉得奇怪。
这事好像是针对自己的。
“我知道昨夜的人是你。”金越向前几步,低声说道。
逐扬没说话,面上也没有丝毫的波动,对于金越所说,在他的预料之内。
留下这些线索,也不过是他不想处理。
他不想见到金越,也不想让远岫见到金越。比起从金越身上下手,好像直接从远岫身上下手更简单一点,也更见效一些。
手起刀落,流了血,才能真正结束。
逐扬和远岫相处的这段时日,早已摸清了远岫的脾性,胆小怯懦,懒散好闲,只有再三的敲打,才能让他长记性。
结果还算不错,逐扬回味远岫方才的反应,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抹得逞的笑。现在只要让金越再也不接近远岫,那逐扬便能如愿了。
“我见他一眼便走。”金越退了一步,他想确认远岫现在是否安好。
毕竟,是自己带他出宫去的。
“他挺好的,你不见他的话,他会更好。”逐扬看出来金越的想法,出声回绝道。
在宫里,到处都是逐扬的人,金越看了眼门外。见逐扬他分毫不让,金越思考了下便转身出去了。
第24章 解决了
逐扬回到房间的时候,天色已暗。他许久未曾见到室内灯烛通明,脚步停顿了一下,看了眼窗牖,才伸手推开房门。
不出所料,远岫再次躺在了床上,他明目张胆的,不似之前那般还会稍作隐藏。逐扬觉得那是因为现在的远岫,犹如风中飘摇的野草,只有在逐扬身边才能稍稍得到依靠。
“你回来了?”远岫平躺在床上,披散的头发遮住了眼帘,他抬眼看了下逐扬,发丝随之垂落,挂在了耳后。
逐扬冷淡地扫过远岫,算是对他的回应。
“你今天干什么了?”远岫拖着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突然发问。
他平日会对逐扬的近况关心上几句,大多时候只是没事找事时的顺嘴一说,问了就忘,抛掷脑后,很少会有这么认真的时候。
话音一出,逐扬立时明白,他不是很想回答远岫的问题。
远岫的目光太过直白,逐扬刻意避开,却又被再次迂回着盯上。看上去等不到逐扬的回答,远岫不罢休的模样。
“你想问什么?”逐扬对上远岫的目光,说道。
听到逐扬如此说,远岫挺直了下背,“昨夜的人你找到了吗?是谁?”
在来的路上逐扬早就想好了说辞,应付起远岫来,足够了。
“嗯…已经解决了。”逐扬回答道。
“怎么没来告诉我?”远岫对逐扬的做法很是不满意,他今日一天都在为这件事烦忧,逐扬找到了人,竟然没有先来知会自己一声。
他皱着眉头看着逐扬,要让他给自己一个说法。
逐扬褪去外袍,挂在椅子上,叹了一口气,似是在犹豫,纠结了下随后说道:“昨天刚找到你的时候,你靠着柱子昏睡了过去,今天又在床上躺了一天,太医说你身子弱,不应该忧思过重。”
“我会处理好这些事情的,就没让人来告诉你。”逐扬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的,他目光平静,汪汪的如一潭深水。
逐扬声情并茂,表演出了对远岫十分的关心。
远岫愣了下,听完逐扬的话,全身控制不住的颤动,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去,不可控制地不去看逐扬。
“好了,早点睡吧。”逐扬见状,就要将这件事搪塞过去。
远岫往后退了一下,在逐扬走近后,让出床边的一块大地方,自己则缩进了床侧小角。远岫没有想过逐扬会这么说,心中忽然升出些麻痒的感觉,他侧转过脸,看着逐扬。
远岫将屋内的灯点满了,有七八盏之多,即使有帘布的遮挡,还是亮地逐扬有些睡不着。他打算趁着远岫尚在惊吓之余,再指点他几句。
“宫外有多危险,现在知道了吧。”
“还有,不要总是和一些旁的人出去,就算是要做什么事情,也得事先同我商量。你这样无声无息地,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没有我的及时赶到,必定是会出事的。”
“你要是真的想要出去,也不是不行。如果我有空的话,或许能陪一会儿。”
逐扬将外头描绘地格外恐怖,势必要将远岫吓得再也不敢独自出去。
远岫侧过脸,头靠在软枕上,看着逐扬的嘴巴一动一动的。很早,很早之前,远岫也曾像现在这样,想要看清逐扬的脸。
那段日子,恍惚地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远岫再次回想起来,又清楚地记着每个细节。
朱雀大街上的一瞥之见,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远岫只远远地看了一眼,却在无数个混沌时刻,出现在他的梦中。
是上天赐给他的,远岫在心里想。
不然,为什么兜兜转转,逐扬又出现在他身边,远岫试探着伸出手。这一次,他真的摸到了温热的肌肤。
不仅是触碰到,也是可以用力捏紧的。
逐扬惊了一下,手指碰触到肌肤的瞬间,皮肤烫了一个点。
远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逐扬身侧,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逐扬侧过脸,对上了远岫稍稍仰抬起的嘴唇,同样带着异常湿热的气息。
“还发着烧?”逐扬看着远岫红扑扑的脸颊,觉得他一定是烧糊涂了,不然为什么会像现在这样环抱住自己的手臂。
热得逐扬有些不适,他想要抽出自己的手,顺便再探探远岫的额头,有没有再度烧起来的迹象。
很快,逐扬就发现不对劲了,两个人都是男人,还是躺在同一张床上,远岫身上的反应,逐扬一清二楚。
他看着远岫因为难受而皱起来的脸,不可置信地倒吸了一口气,强装镇定地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抱有这样的心思?只一眼,逐扬敏锐地察觉到了远岫心里的秘密。
“啊?”远岫身上陌生的难受,冲击着他的思绪,他无法思考逐扬的问题,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逐扬视线一顿,立刻扯住,远岫往下伸去的手,两人目光相对,逐扬率先转过了头,他冷下脸,“要弄,回你自己房间去。”
“我不舒服…”远岫少时离宫,独自生活许久,并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事情。此刻,他最想做的,是让那一块不适,赶紧缓解下去。
逐扬盯着远岫的脸看了一会儿,直到他手腕不再尝试着往被子深处探去,逐扬才松开手,盯着顶上的床幔看了很久。
若不是逐扬还睁着双眼,远岫都要以为他是睡着了。安静下去后,远岫的反应小了不少,微微的胀痛,好在还能忍受。
就在远岫闭上眼睛,入眠时,黑暗中传来一道声音,“要不要我帮你。”
并没有给远岫回应的时间,下一刻,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大块身影已经压了上来。远岫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面对过逐扬,呼吸一下一下地扑在自己的眼睫上,痒的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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