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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绿色竹椅轻轻摇晃,远岫整个身体平躺其上,双手高举,拿着薄薄的一张纸。
小木子端着一盘冰镇杨梅,脚步踏入亭子当中,远岫完全没有发现,他仍然沉浸在书信当中的内容。
逐扬每隔几日便会给他寄来一封书信,于信中对他讲述西塞的趣闻,远岫看得津津有味,比起朝堂上每日例行呈报上来的军情战况,远岫更喜欢听逐扬讲起他身边的事。
四日前,逐扬连着打了三场胜仗,收复了西塞边境四五个小部落,就在攻入其中一个部落敌军营帐的前一刻,他们的副将直接出来投降,举着跟不知道是用什么缝制而成的白旗伸出帐篷外,摇晃了下。
远岫看得咯咯咯直乐,他接着往下读。
副将先是高声求饶,然后带出来营帐里仅仅余下的五十个士兵,后承诺部落会归顺丰泽,向丰泽供奉十年粮食与金银,最后再将部落首领的降书呈上。
“陛下,仙居来的杨梅,冰了一夜,刚拿出来的。”小木子将瓷碟放置在桌面上。他以为远岫从军营中回来后会闷闷不乐,这几日却是咧着嘴,时不时听到他的轻笑声。
小木子提起来的心,放下去不少,远岫心情好,他也侍奉地轻松些。
远岫随手拿起一颗杨梅投到嘴中,视线停留在信纸上,小木子离开,去拿接住果核的空盘子来。
刚一转身,就听到刺耳的破裂声。
盘子掉落桌面立时碎成几块,圆滚滚的杨梅分散到各处,软烂汁水溅出一滩紫红色的脏渍来。小木子惊恐地几步跑了过来。
“陛下,没事吧!”小木子蹲下身子去清理。“好端端的,盘中怎么掉了呢?”小木子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半响,没见远岫有何动作,于是抬头看去。
远岫指尖粘着杨梅的汁水,信纸上已啪嗒滴溅几滴,小木子大惊,抽出手帕就要擦拭。
逐扬寄来的书信,远岫极为珍视,每次都要自己亲手整理叠好,塞到柜子里的一个小木盒当中。神神秘秘的,从不让任何人靠近。
隔一断时间,远岫就会捧着盒子,小心翼翼地拿出里面的物件,一样一样地擦拭起来。
看到信纸上沾了杨梅汁水,小木子只当是远岫一时愣住,未曾注意到。
直到他站的近了些,瞧见了其上的文字,小木子缓慢地停下了手。
“你说,逐扬会有危险吗?”远岫抬起头,将眼睛从信纸上移开,看向远处,对小木子问道。
“逐扬将军身经百战,是丰泽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阿其葛初出茅庐,到底不是逐将军的对手。”小木子安慰远岫道。
信中,逐扬告诉远岫,阿其葛多疑多虑,他们在草原中寻找了数日,始终见不到其王帐。几日前,他们收到消息,阿其葛出现于西北面的一处山崖当中。
逐扬决心带小队人马潜入,探寻其王帐所在。
西北处的山崖多峭壁,多茂木,多毒虫。他会消失一段时间,不能给远岫继续写信。
末了,底下五个字墨迹颜色较深,像是新添上去的。
“定归,望安好。”
“陛下,午后会有暴雨,要不回屋内吧。”小木子站在远岫身边低声问道。
空气逐渐憋闷,是风雨欲来前的燥热。
“陛下。”小木子又问了一遍。
这时,忽然响起一道闷雷,昏暗的天幕亮了一瞬,恍如白日。
侍从俱站在亭子外,远处天边黑压压的乌云正缓慢飘来,远岫犹豫了一会儿,站起身。
“陛下,若是嫌宫中烦闷,可以至宫外走动。”小木子撑着伞,挡住细细飘落的雨丝。
“宫外?去哪里?”远岫已经几日都板着张脸,偶尔会说上几句,也都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现下丰泽太平,陛下也不用担忧宫外危险,即使是在外头待上几日也无妨。”小木子想到远岫记忆还停留在几年前,于是向他说道,各地叛党早已悉数除尽,宫里宫外都十分安全。
远岫微微发愣。良久,他转过脸,说道,“那去逐府看看吧。”
暴雨过后的长街,水汽混合着泥土的潮湿味飘浮于地面之上,一辆黑金马车缓缓从宫门驶出。四五个身骑高头大马的侍卫紧随其后。
所过之处,皆无人影,安静异常。
远岫此次并未大张旗鼓,在小木子的安排下带了几个贴身的侍从,便出宫去了。
他掀开身旁的车帘,木轮压过石板路,隆隆隆声沉闷有力,马车行驶得格外缓慢,路上并无任何颠簸。远岫坐得腰发酸,他稍稍挪动了下。
小木子眼尖,开口道,“陛下,是坐得累了吗?这还有个软垫,放在腰后会好一些。”
“等等就快到了。”小木子顺着远岫掀起的车帘看去,估算着约莫已至朱雀大街了。
远岫看着外头熟悉的街景,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即使过了五六年,朱雀大街的模样始终没有太大的变化。
只是人已有所不同了。
自己如今已是丰泽的皇帝,远岫叹出一口气,将车帘放了下来,端坐在位置上。
小木子并不知道远岫的过往,十一岁那年,远岫被兄长放逐至宫外。除了几个位高权重的大臣略知道些宫廷秘闻外,对外一直称远岫抱病于宫中静养,不外出,不见人。
小木子以为远岫是看到宫外的景色,又想到自己久困于宫中,从而生出的惆怅,急忙道,“陛下以后也是可以常常的宫外游玩,现下与从前不同,宫外也太平…..多亏了逐扬将军,这才…。。”
说着说着,小木子不免回忆起逐扬大刀阔斧铲除逆党反贼的事情。正想顺着远岫的心意多多提上几句,忽地,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不再说话了。
远岫看似游离在外,耳朵边却还是在听着的,见小木子突然停住了,远岫视线瞥了他一眼,不明所以。
恰好这时,马车外响起一道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沉默,“陛下,到了。”
逐家三代武将,为丰泽立下汗马功劳,逐家老宅乃丰泽第三代皇帝御赐宅邸,坐落于朝臣府邸聚集处的中心位置。
远岫抬头看了眼府门上悬挂的烫金牌匾,“御赐”二字各位显眼。前门已然打开,想来逐府人早已得到了消息——今日皇帝会来。
只是远岫此次外出,吩咐了不得有任何消息泄出,所以门口并未有人等待迎接。远岫一帮人刚刚迈入宅院,大门应声关闭。
府中府外,截然不同。
大门关闭的刹那,院中鱼贯而出一群人,全部在远岫面前跪下,其中一人站在最前面,妇人打扮。
“都起来吧。”远岫说道。
众人得到了远岫的允许,这才站起身来。
“逐夫人得知陛下前来,本打算迎驾,行三跪九拜之礼。只是今日感了风寒,实在起不了身,失了礼数。”
“逐夫人特让老奴前来代为招待,请陛下责罚。”老妇人率先说道。
远岫摆摆手,免了这些客套的虚礼。小木子立时接着远岫的动作,说道,“逐夫人为逐府操劳。实在辛苦,陛下感念逐夫人,不追究起罪责。”
“让他们都下去吧,就如同往常一般,不必特意招待。”
“我想清静些。”远岫身边围满了人,他有些呼吸不畅,额头微微发疼,对小木子说道。
小木子停下来,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众人立时四散开来,逐府又恢复了方才的安静。
远岫脑袋的疼痛没有丝毫的缓解,他抬起手揉按了下,身旁的侍从见状赶忙拿出一瓶药水。远岫鼻子凑近闻了闻,痛疼不再愈发激涨到忍受不住了。
“这边便是逐扬将军的院落。”逐府留了一位管家为远岫领路。
木门两侧缓慢地从中间打开,远岫直直来到了逐扬的房间,久未人居的屋阁即使每日清理打扫还是带有若有似无的潮气。
远岫在屋中停留了一会儿。这就是一件很普通的房间,逐扬自小生活在西塞,回到丰泽后又长居宫中,这屋子想必他自己也很少来过。远岫并未在此找到更多的关于逐扬的痕迹。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在窗前坐着,觉着无聊便起身了。
小木子见远岫脸上带着的淡淡愁绪并未冲散,出宫一趟不容易,他不死心道,“陛下要不去别处看看,逐府乃御赐府邸,各处院落修筑的齐整,据说还有一道从小山上清流下来的泉水,有舒缓经络,疗伤健骨的奇效。”
“陛下,不是一直头疼吗?去那处看看,或许有用。”小木子劝说远岫道。
想着回到宫中也是无事,在小木子的几番言语下,远岫转而去到了山泉居。
山泉居在逐府的后院,一条长长的廊道通向其中,廊道旁是高墙,高墙内是用于居住的屋阁。逐府派来的人一路上向远岫介绍。
远岫听得困乏了,他走了少许远的距离,脚底板也微微发酸,神思飘远。
就在这时,一颗圆溜溜的棕色草球穿过高墙,直直地落在了廊道上,滚动着撞到了远岫的脚尖。
“大胆!”
“何人?!!”
远岫清醒了大半,他抬起手制止住身后的侍从,接着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眼这草球。
高墙下有一道门,门内出来了一小孩童。他原本正笑呵呵地蹦跳着,见到门外站满了人,个个神色严肃,吓得他呆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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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小孩童
远岫与那小孩童对视,心中莫名地生出熟悉的感觉来,他指了指这个草球,问道,“你的?”
小孩童见远岫并没有恶意,便也乖巧地点了点头。
见小孩童胆怯地站在门口,远岫捡起草球,在手中颠了颠,轻轻地抛了过去,草球正正落到小孩童的面前。
“逐府怎么有个小孩?”小木子好奇道。
“许是,那个侍从家的孩子跑出来了。”
“快把他带下去。”逐管家招呼身后的人上前来,几个人夹着小孩童,将他带回了院内。
远岫还想要继续说些什么,只见那几个人一气呵成,转眼间,小孩童已被带走了。
突然出现的插曲,远岫很快就将其抛掷脑后。已至山泉居,他禀退在泉池边守着的侍从,自己下了水。
常年温热的山泉水果真如传闻中所说的那般奇效,远岫只待了小片刻时间,后脑勺总是隐隐闪现的疼痛消退不少。
远岫舒服地将手臂枕在岸边,头靠在手臂上,闭了眼睛,缓慢地休憩起来。
有这样的好东西,怎么不告诉自己。远岫在心里暗暗责怪逐扬。
不知道过了多久,岸边悄然无声,远岫小睡了一会儿醒来,整个人神清气爽,疲惫倦乏一扫而空。他下水时贴身穿着的薄薄里衣,此刻早已全部湿透,只要一站起身,衣服便紧紧地贴在身上。
侍从早已退到泉池之外,远岫看了眼,干净的衣饰挂在附近的衣架上,水汽蒸得他嗓子干痒,远岫懒得大声叫他们进来,于是便从水里出来,自己更换。
等到所有衣服俱已穿戴完毕,远岫打算去拜访下逐夫人,然后便回宫去。
汤泉边的草丛中传来窸窣动静,远岫起先以为是午后刮风,吹动岸边的芦苇荡,直到远岫从那响音中听到脚步声,他急忙转过头去。
来人,是刚刚那个小孩童。
他正站在芦苇荡中间,抬眼看着远岫,手中还环抱着那个草球。
似乎与远岫一样,小孩童也觉着彼此异常亲切。他看起来胆子有点小,却还是上前了一步,喊了声,“大哥哥。”
远岫此刻已穿戴完毕,他目光警惕,在看到小孩童的时候,整个人紧绷起来的背脊放松不少。
但远岫还是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捡球。”小孩童将手中的草球往前举了举,草球是用晒干的稻杆编织而成,其上已经沾了点湿润的泥巴。
远岫顿了顿,向小孩童走近了几步,看着他手上的草球,缓缓说道,“这是你父母亲给你编织的草球吗?我小时候也有这样一个。”
草球编织的手法是由五股稻杆分别由内而外逐渐搓成一个圆形。如此制作而成的草球结实而耐用,远岫少时,父王还曾为自己做过一个这样的草球。
远岫眼睛稍稍发红,却很快就收了起来。他摸了摸小孩童的脑袋,然后又去碰了碰那个草球,对他说道,“从后面走吧。前院都是人。”
料想小孩童是到处玩闹,偷偷溜进来的,若是让人知道他至了山泉居,少不了一顿责罚。远岫好心说道。
小孩童察觉出远岫的恋恋不舍,于是将球递了出去,邀请远岫道,“大哥哥要一起踢球吗?”
许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小木子的声音从外头传来,“陛下,你醒了吗?”
远岫没有马上回应,通向汤泉的山径处立时传来脚步声,远岫一惊,回复道,“醒了。我在穿衣服。”
随后,便低头对小孩童说道,“你快走吧,别让人发现了。”
小孩童也是十分谨慎,一听到外头的声响,他立时退后了几步,身体缩了缩。
在远岫话毕后,跑进了芦苇丛中。
看着芦苇尖顶上那几根摇摆的叶片逐渐停住后,远岫才转过身。
这时小木子已经至泉边,他看起来有点着急,听到里面传来人语,小木子急忙匆匆赶来,见到只有远岫一人站在岸边,他只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没事吧。”小木子打量周遭,视线最终落在了远岫身上。
远岫摇摇头,对他说道,“去看看逐夫人吧。不能失了礼数。”
论国,远岫为君,他人则为臣。论家,远岫却是要去见一见长辈的。
逐家年长些的男子俱于西塞,逐夫人乃逐扬的母亲,一直居于丰泽,从未离开过。说起来,远岫少时,母妃还在世,常与丰泽城中的臣妇走动,他好像还见过逐夫人几面。
不晓得,逐夫人还认不认识自己。
逐夫人的院落在逐府的东北面,远岫离开山泉居后顺着廊道往外走,他扫了一眼,方才来时,那面高墙下的木门已紧紧闭合。
“陛下,这边请。”逐府管家带着远岫转了个弯,绕进了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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