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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雨生激动地打了个寒颤。
正月十五,就是木楼老板说的要给他女儿结冥婚的日子,只要完成了最后的任务,他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了!
终于要到正月十五了!
女主人抱着婴儿走到了熄灭的火盆前,站定,微笑地看着前方,陷入静止状态。
那些宾客从女主人身后走过,按顺序停下脚步,在规定的位置站好,祝祜也抱着柴雨生寻了个空位站定。
所有人站好之后,女主人才又开始动。
她咧开嘴,缓缓扬起一个巨大的微笑,接着开口道:“正月十四良辰日,日终乃是献祭时!”
下一刻,轰的一声!
从天上劈下来一道惊雷,闪电至击火盆,火盆里登时窜起一人高的火焰!
火焰声势浩大,在浓重的夜色里极为刺目。热浪掀起直冲所有人的面门,柴雨生下意识闭眼扭头,瞬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祝祜把他往上抱了抱,让他踩实自己的鞋面,腾出一只手来捂了下他的眼睛。
在巨大的火焰背后,女主人的的身影摇晃着变形,而襁褓里的婴儿似乎被惊醒了,发出了细细的哭声。
柴雨生小心地把祝祜的手挪开,就见女主人的笑容在火焰里显得更加扭曲,而婴儿被吓到了,哭得撕心裂肺,女主人却无动于衷,就那么禁锢一样地抱着婴儿。
所有的宾客都静静地站在原地,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微笑,没有一个人有第二种反应。
这个场面让柴雨生再度产生不详的预感。
从进入这个世界以来,他已经不知道有过多少次不详的预感了,而每次都证明他的预感是对的。
女主人的意思很简单,现在是正月十四的日终,也就是子时,要献祭。
柴雨生模糊的视线看向火焰后的那个小小的襁褓。
他似乎已经知道要献祭的是什么了。
巨大的火焰让一切背景都失真颤抖起来,在众人的目光里,女主人缓缓举起手中的襁褓,伴随着婴儿的高声啼哭,大喊——
“诚心诚意拜邪神!邪神笑纳!”
然后,柴雨生眼睁睁地看着女主人将婴儿扔进了火盆里。
他的世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婴儿最后的哭声就刺透了他的耳膜。
婴儿的啼哭,可以是令人欣喜的,也可以是令人烦躁的。但在这个时刻,柴雨生第一次感到这种声音是恐怖到极点的。
这是个人啊。
虽然很难说是“真正”的人,但……
这是个活生生的、对一切都没有还手之力的婴儿啊。
哭声湮灭是一刹那的事情。
很快,火盆里传来了滋滋啦啦的声音,空气里传来了烧肉和脂油的味道。
这一次,柴雨生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彻底瘫在了祝祜怀里。
他屏住呼吸,不想闻到任何气味,也死死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看到眼前的一切。
柴雨生胃里翻江倒海,闭上眼睛却更加头晕目眩。
过了半晌,祝祜把他抱着调了个方向,让他双腿环住自己的腰,脸埋进肩窝。
柴雨生的鼻子紧紧戳着祝祜的脖颈,他能感到自己臀部被祝祜一只手托着,后脑又被祝祜拍了拍。
“假的,别再想了。已经结束了。我们现在回木楼。”
柴雨生的嗓子眼里充斥着呕吐物的灼烧感,非常难受地“嗯”了声。
祝祜走得很稳,柴雨生在祝祜身上挂着,到后来几乎睡了一觉。
走出城寨,穿过荒野,一直到跨进木楼的门槛,祝祜都没把柴雨生放下,而是穿过甬道径自上了楼。
等柴雨生感到祝祜坐下的时候,他迷糊地睁开眼睛,问:“李笙歌她们……”
祝祜用目光示意了下楼下,“她们也回来了。”
柴雨生慢慢扭头,过了会儿又扭回来,把头重新埋进祝祜脖子里。
他感觉自己已经丧失一切行动力了,什么话都不想说。
“休息吧。”祝祜令人安心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木楼这里的冥婚是正月十五,天亮前应该什么都不会发生。”
第27章 正月十五
柴雨生闭上眼睛,但并没有睡着。他趴在祝祜的肩膀上,把眼睛也埋进祝祜的衣服里,连一丝丝光线都不想感知到。
尽管他已经疲惫得什么都不想想了,但脑子里还是不停地回放这一天发生的一切,根本不受控制。播放到刘姑娘被关进棺材,然后棺材里冒出婴儿哭声的那一段时,柴雨生不由自主地激灵起来。他鼻端甚至好似还萦绕着婴儿尸体在火盆里焚烧的味道。
祝祜原本像个长了胳膊的容器似的,一动不动地抱着他,犹豫片刻,抬手揉了揉柴雨生的脑袋。
柴雨生闻到祝祜身上的气味,注意力慢慢就被转走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柴雨生感到后背被人拍了拍。一睁眼,天竟然已经亮了。
他居然睡了一觉。
“没有意外的话,今天就是正月十五了。”祝祜的声音响起。
柴雨生眯着眼一扭头,嘴唇就狠狠蹭了下祝祜的喉结。
祝祜蓦地一僵。
柴雨生脸蓦地一红。
这睡的一觉可能是把丢失的脸皮给睡回来了,柴雨生麻溜地从祝祜怀里钻出来,但腿一麻,又歪进祝祜怀里。
“不好意思,我真不是故意的……”柴雨生满面赧然地解释。
祝祜非常平静,揽住他的肩膀,还无比自然地弯腰揉了揉他的小腿。
虽然祝祜什么都没说,甚至也没看他,但柴雨生却越来越不好意思,脸越来越红。眼前的场景令他想起上次他们在木楼的对话,那会儿他还拐弯抹角地提醒祝祜要跟他保持合适的距离,现在却完全没这个心思了。
柴雨生讪讪地嗫嚅:“大哥,你人真好……”
祝祜给柴雨生揉腿的手微妙地一顿,然后不揉了。
祝祜站直,垂下手,面无表情地问柴雨生:“是吗?”
柴雨生立即点头,握住祝祜的手,真挚地说:“是的!你真的很好!”
祝祜不动声色地垂眸看向他们交握的手,看了半晌,平静地说:“可我逼你跟我结了冥婚,没法取消了。”
柴雨生看向他俩手腕上对称的红圈,心一横,把祝祜的手甚至更握紧了。“但你是为了救我啊,非要这么说,我其实也对不起你,让你来到这种世界。”
祝祜垂下的睫毛又长又浓密,嘴唇轻轻抿着,像是无法说服自己。
这副模样简直让柴雨生于心不忍坏了,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祝祜的手背,“我绝不会怪你的,真的!你放宽心!”
祝祜仍是低着头,但微微把脸偏了偏,没叫柴雨生看见他的眼底。
像是犹豫很久,祝祜才问出口:
“你真的……心甘情愿?”
柴雨生恨不能举手发誓:
“当然!”
下一刻,祝祜就把手指插进了柴雨生的指缝。
祝祜抬起头来,定定地看向柴雨生,眼睛很轻微地一弯。
咣当。
柴雨生心里又翻了几只锅碗瓢盆。
祝祜眼里哪有什么委屈,他眼睛亮得很,心情靓极了。他像只鹰一样锁定柴雨生的眸子,对柴雨生说:“那从这个世界出去以后,如果有人问起,你就得说你是有家室的人了。”
柴雨生下意识动了下手,但紧紧被祝祜攥住。他本能地感觉好像钻进了什么圈套,但是又说不出来,被祝祜看了半晌之后,硬着脖子说:“那……确实。”
祝祜的嘴角上扬。
“我见过被这世界里的人骗死的,还是头一回见敢跟这世界里的人私定终身的。”
一道凉凉的女声突然在楼梯口处响起。
柴雨生立即转身看去,手还维持着跟祝祜十指相扣的样子。
李笙歌正倚站在进来的洞口,而刘姑娘则站在最后一登楼梯上。柴雨生刚刚一直背对着她们,不知道她们看了多久。
李笙歌走了进来,看着柴雨生说:“我以为你是闹着玩的,没想到你竟然来真的。我还好心提醒过你,这个世界的人都不能相信,结果你蠢到这个地步。”
刘姑娘紧跟在李笙歌身后,经过一夜,她身上的血都干了,不知道是不是从哪里找来了水,她的脸也擦干净了,只是衣服还有头发没办法洗。
刘姑娘对柴雨生招招手:“你过来啊。”
柴雨生疑惑地看着她们,没动弹。
两个姑娘也看着柴雨生。过了会儿,李笙歌哼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不管了。刘姑娘则踌躇半天,然后小跑到柴雨生身边,刻意避开了祝祜那一侧,看上去非常忌惮他。
“今天是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天了,你不要傻。”刘姑娘压低了声音对柴雨生说。
柴雨生睁大了眼睛,不明所以:“我知道,我不傻啊。”
刘姑娘见状,语气都变急了:“你是新人,你并不明白,属于这个世界的一切人都是不可信的,他们的目的都是让你死在这个世界,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要在你身边帮你,但到了最后,他一定会暴露真面目的,你得快点离开。”
一边说着,刘姑娘的眼神飞快地瞟向祝祜,瞟了好几次,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只要祝祜一动,她就会立刻弹走。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们一起走,胜算大一些。”
讲完这一串,刘姑娘殷切地看着柴雨生,眼里几乎写满了“苦口婆心”四个大字。
从刘姑娘跑到柴雨生身边给他讲悄悄话开始,祝祜就非常正人君子地换了个方向站立,仿佛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刘姑娘,谢谢你。”柴雨生说,“但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并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
窗边的李笙歌闻言转过身来。
这时,祝祜也转了过来。
“严格意义上讲,我是属于这个世界的。”
祝祜刚开口,刘姑娘就撒腿跑向窗边的李笙歌,如同小鸡跑向老母鸡。
柴雨生站在原地,有些呆滞地看着祝祜,手指颤了颤。没有祝祜握住的手,碰到空气都感到凉。
接着,柴雨生听祝祜平淡如水地说:“我一旦进入这个躯壳,就离不开这个世界了。”
柴雨生一下怔住。
这是什么意思?他……离不开这里了?
祝祜的视线转向李笙歌和刘姑娘,“你们不相信这个世界里的人是对的。”
接着,祝祜又看向柴雨生,意有所指:“你也不要相信这个世界里的任何人。”
过了片刻,他又道:“不过,如果你想的话,可以跟她们一起行动,我会保护你到最后,直到把你送出去。”
柴雨生突然心脏特别不舒服,好像有人把他心里的铁盆给砸扁了。
“我要跟你一起。”柴雨生突然抓过祝祜的手,使劲握住。
正这时,窗外响起了遥远的唢呐声。
正月十五,最重要的这场冥婚,终于要拉开序幕了。
“没救了,走。”李笙歌对刘姑娘说着,大步流星往楼梯走。“已经仁至义尽,他们好龙阳的本来脑子就不正常,都是蠢货。”
刘姑娘焦急地看了柴雨生一眼,最后也走了。
柴雨生听着缓慢渐强的唢呐声,站定在原地,拉着祝祜的手,对他说:“大哥,你是为我来这里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下。”
“如果你要送我出去,你也要和我一起出去。”柴雨生深吸一口气,说:“但如果你不能离开的话,我也不走了。”
柴雨生看着祝祜,心脏哐哐直跳。
祝祜面无表情直视着柴雨生,两人对视许久。
过了半晌,祝祜突然低头,笑了出来。
“你对我真的没有一点戒心。”祝祜笑着说,“你就没想过,我要是骗你的怎么办?我要是真想让你留在这个世界怎么办?”
柴雨生心里咯噔了一下,本能道:“你不会的吧……”
祝祜笑得直摇头。
“你放心,我会把你送出去,我也不会留在这个世界里。”祝祜眼中笑意流光溢彩,“等你出去就知道了。”
柴雨生感到自己心里被摔扁的铁盆嘎吱嘎吱地复原了起来。但他还是确认道:“为什么等我出去以后才知道?你真没骗我?你确定能出去?”
“嗯。”
“那你刚刚说你进入这个躯壳,就离不开这个世界是什么意思?”
“有法子,但不能告诉你。别问了,我说能出去就能出去。”
祝祜笑着说完,就像无法忍耐了似地就着交握的手,把柴雨生拉进怀里抱住。
“月老法力无边。”祝祜在柴雨生头顶上道,“不过除了我以外,别这么相信其他人了。”
虽然柴雨生还是不明白祝祜这打哑谜一样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心里确实安定下来,在祝祜怀里点了点头,随即感到自己的头顶被祝祜轻轻地压了一下。
“怎么了?”柴雨生抬头问。
“……头发乱了。”
“哦,多谢。”
拥抱结束。
这个世界里的正月十五是一个艳阳天。
在冬日巨大的冷光太阳下,纸扎村的一切简直白到了能让人雪盲的地步,看着无比瘆人。
因为昨夜已经进过跟纸扎村一模一样的城寨了,柴雨生此时看这纸扎村里一切的布局,都能跟木楼后面的城寨对得起来,他越看越觉得奇怪,到底为什么这个世界要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村子?
唢呐声持续不断,但并未看见扎彩匠其人。柴雨生看向纸扎村的尽头,眼睛倏地瞪圆。如同他们刚进入这个世界那样,一切又发生了一遍——
一对对的纸扎人从平原的尽头缓缓出现,随着唢呐的节奏向前行进着,动作僵硬,铿锵顿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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