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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盆里的火一下就变旺了,假刘姑娘爆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她看着李笙歌逃出火盆,知道自己被背叛了,双眼盛满愤怒,满面痛苦,大声嚎叫着“妈妈”。
这个铸铁火盆能放下半个人,并且弧度甚陡,一旦进去就很难出来,假刘姑娘在里面拼命挣扎,但只能被活活焚烧。
火圈外的刘姑娘瞧见这一幕,大睁着眼睛,喘着粗气从地上爬了起来,对李笙歌大叫道:“娘!快跑!快出来——”
李笙歌半趴在地上,看向刘姑娘,露出一个笑。
这个笑是充满希望的。
这一刻,她不再是连闯七个世界的跟邪神交易的老手,也不是一身好功夫的杀手,而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
李笙歌专注地盯着火圈外的刘姑娘,好像凭借注视就能汲取力量似的,手肘发力一下一下往外爬。
整片地都被她的血染红了,她那只在火盆里的脚被灼烧的时间过长,整条腿恐怕已经废了。
李笙歌脸色苍白,冷汗出尽,眼里甚至也盈满了泪水。她的衣服完全贴在身上,每次往前撑着爬都是咬牙切齿的,但即便如此,她也一错不错地看向刘姑娘。
在她身后,火盆里的那个假刘姑娘已经下半身消失了。学人鬼痛苦地大喊着:“妈妈,我不会原谅你的——!你凭什么抛下我?!”
李笙歌一边砸着眼泪,一边往前爬。
就在柴雨生被这一幕感动得眼泪打转、松了口气的时候,突然——
铸铁火盆里伸出来了一只长长的手,猛地攥住李笙歌拖在后面的脚踝,然后将人瞬间拖了回去!
李笙歌甚至没能发出尖叫,就已经跌入了火盆。
第30章 亡食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
柴雨生无法辨别这声大喊到底是谁的,是李笙歌,还是刘姑娘,抑或是那个学人鬼。她们母女的声音竟也如此相似。
李笙歌的面目转瞬被火焰吞噬,最后一刻,一个东西突然被抛了出来,落在了火盆外的空地上。
肉类炙烤的味道在空气里浓郁起来。
过了很久,挡在柴雨生他们面前的火焰圈才火势渐小到能过人的地步。
刘姑娘冲了过去。
铸铁火盆所在的地面已经被焚烧成一片漆黑。
火盆里的火,现在只刚刚好超过盆口的平面,一点也不凶猛吓人了。
刘姑娘伸手进火里,一次又一次翻找,一次又一次地被烫得收回手。
“没有……没有……”
“娘……”
“妈妈……”
刘姑娘喃喃自语,布满燎泡的双手却仍然重复着机械动作。
柴雨生站在旁边,自知拦不住她,无声地落了一滴泪。
过了片刻,祝祜从地上拾起了什么东西,递了过来。
祝祜手里是一只破旧的荷包,上面覆盖了满满一层烟灰。这就是李笙歌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扔出来的东西。
柴雨生移开视线,缓缓握住刘姑娘的肩膀,指给她看这只荷包。
“这是你娘留下来的。”柴雨生说。
刘姑娘无神地看了好一会儿这只荷包,脸上终于出现表情。她颤抖着伸出手,一把抓过这只荷包,攥在掌心。
荷包上被打了个很结实的死结,荷包的主人显然是系好后就没想过再自己打开。
刘姑娘抽泣着用力解着,甚至上牙咬了,那死结都纹丝不动。最后,她双眼通红地盯着这只荷包,掏出一把小刀,把绳子给割断了。
荷包很厚,里面只放了一张布条,上面用针线秀了几行字。
秀这些字的人一看就没怎么做过针线活,绣得七扭八歪的,而且有几处还留下了黑红色的点点,大概是不小心刺破手指留下的血迹。
刘姑娘把这张布条展开,慢慢读着。
尽管她没有避讳他们,柴雨生也没有凑过去看,只和祝祜安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好一会儿,刘姑娘笑着哼了一声,拿袖子使劲抹去满面泪痕,把这张布条给柴雨生看。
“这封信根本不是留给我的,而是留给随便哪个见到她尸体的路人的。”
柴雨生低头一看,见上面大概绣了这样的字句——
“拾到这封信者,若你好心,不必收殓我的尸骨,烦请替我去一趟某某村,寻刘某某,她生于某年某月某日,父亲残疾,没有母亲。请告知她,去某某村寻某某人,那里有留给她的东西。多谢。李笙歌。”
柴雨生沉默良久。
“她总归还是……记挂着你的。”
刘姑娘立即转向柴雨生,双眼含泪:“可到最后,她也没承认她是我娘!”
静了静,她又说:“我这辈子,连她为什么抛下我,都不会知道了。”
柴雨生无助地沉默下来。
这时,祝祜突然开口,没有波澜地对刘姑娘道:“如果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把你娘的故事告诉你。”
刘姑娘红着眼看了祝祜好一会儿,没有问什么事,甚至连怀疑都没有,直接说:“好。”
祝祜点了点头。
柴雨生不自觉地皱起眉头,看向祝祜,但祝祜并没有解释,只对刘姑娘说:“时候到了,我会告知你要做的是什么。”
刘姑娘严肃颔首。
不等柴雨生追问祝祜到底打算干什么,丧主就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邪神已经笑纳了贵客诚心奉上的祭品,真是可喜可贺!既然已经拜过邪神,我们就按倒着的顺序继续吧!”
——倒着的顺序?
柴雨生想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指的是那句顺口溜:成双成对纸扎人,欢天喜地结冥婚,心狠手辣宰祭品,诚心诚意拜邪神。
现在已经“诚心诚意”拜过邪神了,下一步就是“心狠手辣宰祭品”。
“老板,牛早就宰好啦!”扎彩匠的声音突然响起。他就站在木楼外,那头死牛的旁边。
话音刚落,原本熄灭的火盆又腾地升起大火。
“好啊好啊!”丧主快乐地一拍手,看向柴雨生和刘姑娘,“二位贵客,多谢!你们帮我准备得真是周到!”
丧主走到扎彩匠旁边,两人同时弯下腰去,同时伸手握住牛腿,再同时起身,就这样把牛轻松地抬了起来。
死牛很重,但丝毫看不出他们的吃力。他们的肩膀一点都不晃动,胸腔也没有任何起伏。
他们把死牛抬到火盆边,同时喊着“一,二,三”,然后松了手。
咚——!
一阵热风猛地刮过,铸铁火盆里的火登时一蹿三丈高。
还是被油脂激起的浓浓的黑烟,还有相同的肉类被炙烤的味道。
两天下来,柴雨生已经见过太多血肉在火盆里焚烧,非人、人、牲畜——一切在邪神的世界里,其实都没有区别,全都是祭物。
随着死牛被火焰吞噬,火势慢慢减弱。柴雨生盯着火盆,心里几乎划过一丝麻木。
在这个世界里,他已经待得太久了。
柴雨生看了眼刘姑娘——她目不转睛地望着火盆,但已经心死了。
“太好啦!太好啦!”丧主再一次拍手欢呼道,“牛也烧干净啦!邪神接受了我们的祭品!我家小女的婚事一定大吉大利!”
扎彩匠也跟着欢呼喝彩起来。
与此同时,木楼里蓦然响起了雷鸣般的巨响。
柴雨生一个激灵,猛地回首,就见木楼大厅里所有的宾客都在鼓掌,而楼上窗户里所有露出来的人头都大张着嘴,欢呼叫好。
木楼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柴雨生昨晚在城寨柴雨生已经见识过这群“人”一起行动的威力有多大,眼下它们全都挤进了这座狭小的木楼里,能做出什么事根本不堪设想。
柴雨生想要在外多逗留一阵的心思刚生出来,丧主就满面春风地对他们示意:“两位贵客,里面请!仪式马上就要开始啦!”
扎彩匠从木楼里探出脑袋来,也兴高采烈地说:“东西都准备好啦!快来吧!”
柴雨生踏入木楼的时候,条件反射地从棺椁那里避开视线,但仍然无法避免余光瞥到棺椁内血肉四散的惨状。
如果以冥婚视角来看的话,这两位新人已经完成合棺的步骤了,柴雨生都不知道这冥婚还能怎么个结法,还有什么好准备的。
但下一刻,漆黑的甬道里就传来了扎彩匠的声音——
“来来来,各位,吃汤圆啦!”
“正月十五,闹元宵——!”
从甬道里走出来了一座小山一样的碗,这一大堆碗都摆在一个几乎甬道那么宽的托盘上。
扎彩匠双手托着托盘,完全看不见人。
“各位,千万别客气,自己拿啊!”
扎彩匠一从甬道出来,就对所有的宾客示意,于是他经过的每一个宾客都从他手里拿了一碗。
小山的高度渐渐降低。
路过丧主的时候,扎彩匠停下脚步。丧主先拿了两碗下来,分别置于地上,放在两口棺材前,然后又取了一碗,自己低头吃了起来。
扎彩匠这才抬起脚步,继续给来宾分发汤圆。
轮到柴雨生他们的时候,扎彩匠手里刚好只剩下了最后两碗。
柴雨生和刘姑娘没动,扎彩匠就一直端着托盘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完全静止。而大厅里的所有人也在一瞬间僵硬了下来,陷入诡异的静谧。
他们不得不一人拿了一碗。
整座木楼这才“活”了过来。
“不要吃。”祝祜嘱咐道。
柴雨生捧着冰凉的碗,心道这还用说。
冥婚礼上,主人家所给的东西,都是不能吃的。宾客接过后,会倒在外面墙角,把空碗再交还给主人家,就当自己已经陪死者吃过了——因为同样的食物会供给死者,这是死者才吃的东西。
柴雨生是鬼媒人,所以知道这样的规矩,但即便如此,他也料不到“分亡食”会借着正月十五的由头发作出来,成为这个世界夺人性命的又一重手段——倘若不知情的人吃了这碗汤圆,那当场就成为死者了。
所以这碗汤圆绝对不能吃。
但很快,柴雨生就发现所有宾客都已经把汤圆给吃了,就连碗里的汤都喝光了,而丧主也把空碗展示给柴雨生他们看,似乎在等他们吃完。
刘姑娘端着碗,紧张地看向柴雨生,柴雨生先用眼神警告她、让她别吃,接着就看向祝祜,用目光示意他那张被众多宾客挡得死死的供桌。
柴雨生额头淌下一滴冷汗,心跳剧烈,不确定祝祜是否能明白他的意思。
在丧主眼神的威压下,刘姑娘的手腕在颤抖,碗越来越靠近嘴边。
柴雨生心急如焚地按住刘姑娘的胳膊,瞪大了眼睛,急迫地示意祝祜那张供桌。
如果不能吃这碗汤圆,那必须要找到一个弥补手段,就和在城寨里的那场冥婚一样——
木楼里原本有两沓纸钱,在城寨那场冥婚上用掉一沓了,现在应该还剩下一沓,就放在供桌上!
祝祜到底能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只有他有可能穿过这么多的宾客去拿到那摞纸钱!
祝祜定定地注视着柴雨生,突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了一沓纸钱。
柴雨生嘴巴都张大了,一下松了口气——
原来祝祜老早就把那摞纸钱顺进了自己怀里,就等什么时候派上用场。
祝祜平淡地从柴雨生手里接过碗,把纸钱塞给他。
柴雨生几乎热泪盈眶。他喉结滚动了下,使劲握了下祝祜的手表达自己的感激,接着拿着纸钱走向丧主。
丧主仍然维持着展示自己空碗的姿势,直勾勾地看向柴雨生。
柴雨生道:“薄礼一份,不成敬意。主人家,汤圆我们就不吃了。”
丧主先的眼珠转动,看了会儿这沓纸钱,接着眼睛慢慢就弯了起来。他把自己手里的空碗放到托盘上——扎彩匠仍然举着托盘,就站在丧主身后——然后搓了搓手,眉开眼笑地接过了柴雨生手里的纸钱,又笑着看了他一眼,嘿嘿几声,点起了钱。
等把那一摞都点完,丧主满意地捻捻手指,对柴雨生说:“确实,确实,贵客请随意,随意。”
柴雨生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丧主一发话,扎彩匠就举着托盘走了出来。他走到刘姑娘面前,收走了刘姑娘手里的汤圆。
柴雨生也跟着走回去,把祝祜手里的碗放回扎彩匠的托盘上。
他并没刻意关注祝祜和刘姑娘,但瞥见刘姑娘的时候,柴雨生突然发现她的表情产生了细微的变化,并且这种变化在意识到他的目光时被压抑了,强装成自然的样子。
直觉告诉他,他们特意瞒了他一件事。
柴雨生心生不快——祝祜到底要干嘛?为什么要跟刘姑娘悄悄说都不告诉他?
第31章 替死鬼
扎彩匠又从人群里左右穿梭了一遍,从各位宾客手中把空碗收走。
不过片刻,他就举着那只堆满空碗的巨大托盘走回了漆黑的甬道,身影消失不见。
宾客们又恢复成一动不动、面带微笑的状态。
丧主走到两口棺椁正中间,笑眯眯地开口:“今日得蒙邪神赐福,小女诞下冥子,献祭邪神,冥婚已然礼成。实在是一桩幸事!”
他上扬的语调在木楼里激起了一层浪——
丧主话音刚落,所有的宾客,上一刻还假如人偶,这一刻就突然“活”了过来,就跟在城寨那场冥婚一模一样,宾客们互相拍手庆贺、叫好,跟丧主挥手、招呼,嘴里说着各种各样的吉祥话。
“恰逢元宵佳节,岂不是喜上加喜!”
“依我看,您真是得了个贤婿啊!”
“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可不是嘛,这可是邪神首肯的呢!您可太有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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