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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吉祀
丧主喊完话，突然就不动弹了，带着满面怒容静止在原地，瞪着柴雨生。
就连婴儿的哭叫都停了，它两只幼小的胳膊挥舞向不同的方向，也突兀地僵在空中，一张布满血水的小脸还做着嚎啕大哭的表情。
柴雨生惊愕地看着这一切，不知所措。
他的思绪非常混乱。
首先，本来就是冥婚，人都已经死了，丧主居然更在意的是未婚先孕？这生出来的孩子本来也不是个真正的孩子啊！
还有，因为家丑不可外扬，就要杀了他们所有人？那在场还有这么多宾客都看见了，难道丧主要一起杀了吗？
因为柴雨生没有回答，场面就一直僵持着卡在这里，在场所有的宾客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动弹，连他们手里的蜡烛火苗都不带颤动的。
时间好似静止了。
很快，李笙歌拉着面色苍白的刘姑娘重新走进木楼。
她们一跨进门槛，丧主就“活”了过来，面目狰狞、看着他们又大喝一次：“家丑不可外扬，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
婴儿也“活”了过来，撕心裂肺地大哭。
与柴雨生不同，李笙歌只慌了一瞬，她断眉一拧，接着表情就变了。
她笑得安抚又谄媚，对丧主道：“老板您说什么呢？根本没有家丑啊！”
婴儿仍旧在大哭，但丧主的愤怒却离奇消失了。
丧主面无表情地问：“为什么？”
李笙歌知道自己触发正确答案了，微笑变得胸有成竹。
“冥子是邪神钦点的祭物，不正说明这桩冥婚已经是邪神亲许庇佑的吗？这可是吉祀啊！哪里还有什么家丑啊？”
丧主一下笑了起来，面容都变得慈祥，抱着婴儿不住摇晃，说：“贵客，您说得是！您说得是啊！”
婴儿立时不哭了，在丧主的怀抱里发出了咯咯的笑声，和一个天真无邪的活人婴儿一模一样。
柴雨生在一边观摩着，嘴巴都张大了，心里感叹李笙歌不愧是活到第七个世界的老手，自己都吓傻了，人家却立刻就摸清规则，跟丧主说得有来有回的。
让李笙歌这么一说，诡异的事情竟然都变成了正常，那接下来怎么办？
柴雨生看向李笙歌，李笙歌则殷切地看向丧主，显然也在等答案。
丧主笑眯眯地宣布：“小女冥婚事小，祭祀邪神事大。既然是吉祀，我们就先祭拜邪神吧！”
话音刚落，木楼外那口铸铁火盆就腾一下燃烧起来，火光瞬间穿透了阴暗的大门。
火盆里发出剧烈的噼啪声，简直像火焰在咀嚼一样。
尽管距离还很远，柴雨生却被扑面而来的热度惊了一惊。
丧主的脸被火光照亮，他缓缓转头，对柴雨生他们道：“各位贵客，请随我来。”
从踏出木楼门槛的那一刻起，婴儿又开始挣扎大哭。
丧主在火盆旁停下，和缓地对他们说：“各位贵客，你们从头到尾帮我预备小女冥婚，劳苦功高，祭祀邪神这等福分，我们应当同享。”
丧主的眼神缓缓从他们每个人身上掠过，非常蛊惑，同时把胳膊伸长，要把婴儿递出去。
“哪位贵客愿意给邪神献祭？”
单是在这个寒冷的温度下让新生儿赤裸地在风中冻着，就已经无比残忍，更遑论接下来要对这个婴儿做的事。
柴雨生根本不忍心看，把视线移开了。
同样移开视线的还有刘姑娘，她似乎还没从呕吐中恢复过来，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还哆嗦着，似乎下一刻又要吐了。
场面静止了，丧主直直伸着胳膊，婴儿循环往复地挣扎啼哭。
很显然，如果他们三人当中没人接过婴儿的话，场面就会一直静止下去。
火盆里是熊熊燃烧的大火，每个人脸上都阴晴不定。
“我来吧。”李笙歌出声了。
李笙歌面色苍白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
就要碰到婴儿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了一下，似乎陷入极大的犹豫当中。
然后，她抱住了婴儿的腋下，胖乎乎的婴儿身体在她手里，藕节一样的小手臂在外挥舞着。
就在这时，轰——！
随着巨大的一声，火盆里的大火突然窜至三丈高，惊人的热度和高亮瞬间把所有人都逼退！
等再睁开眼的时候，柴雨生震惊地发现，以铸铁火盆为圆心，居然燃烧起了一个快两丈的火焰圈！
火焰圈外部的火足有半人多高，圈外的人根本无法跨越，而圈内，只站着抱着婴儿的李笙歌。
李笙歌的神色不对。
李笙歌对着那个婴儿露出一幅温柔缱绻的神色，谁都不曾想过一个黝黑、断眉、杀伐果断的女人会露出这样柔软的情绪。
火焰圈内部如同形成了一个结界，任凭外面狂风大作，里面都是安静和煦的。
李笙歌不知道沉浸在什么故事里，把婴儿放入怀中，轻轻托着婴儿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胸脯上，解下自己的外衣给婴儿盖着，一下下拍着婴儿的背，嘴里说着：“妈妈在这儿，妈妈在这儿……”
她好像一名母亲，在安抚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柴雨生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婴儿长大了一点儿，因为随着李笙歌安抚着它，它渐渐能趴满李笙歌的整个肩头了。
柴雨生刚想把这个发现告诉祝祜，祝祜就严肃地道：“火盆里的火越来越小了，再这么下去，火会熄灭。”
刘姑娘也听见祝祜的话，垫脚一瞧，就大声对火焰圈里的李笙歌喊道：“姐姐！献祭——”
但李笙歌好似没听见一般，仍专注而满怀爱意地望着怀里越长越大的婴儿。很快，那个婴儿就趴不下了，只能坐在李笙歌的臂弯里，一只手揽住李笙歌的脖颈。
这个孩子一直看着火盆，是背对着柴雨生他们的。原先当被子一样盖的李笙歌的外袍，现在在它身上像一条大长裙子。
又过了一阵，这孩子又长大了些，李笙歌把孩子放在地上，牵着它的手。
远远看去，这孩子已经得有四五岁左右了，能看出是个女孩。
李笙歌蹲下身，双手抚摸这孩子的脸，温柔得令柴雨生浑身发麻。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了，火焰圈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柴雨生听不清李笙歌对那个孩子说的是什么，但单看口型，她说的似乎是“囡囡”。
柴雨生也试着朝火焰圈里喊，但李笙歌没有半点反应。突然，祝祜拍了一下柴雨生的肩膀，示意他看刘姑娘。
柴雨生一转头，就见刘姑娘面色惨白，两眼里盈满泪水，双手双脚都在颤抖。
刘姑娘走上前去，踩在火焰圈的边缘，完全不顾火焰惊人的热度，看着圈内的景象。
下一刻，刘姑娘张开了嘴。
“姐……”
“姐姐……”
她哆嗦着嘴唇，似乎犹豫得快疯了，喊了出来：
“……妈——！”
“妈妈！！！”
柴雨生大吃一惊，惊骇地看着刘姑娘，又看向李笙歌。
刘姑娘一声高过一声地喊李笙歌“妈妈”，越来越撕心裂肺，几乎泣血。
见李笙歌还是没有反应，刘姑娘一把脱下了自己的鞋，使劲往火焰圈里掷去。
砰的一声！
绣鞋正中火盆，腾地激起一簇火焰！
因为铸铁火盆发生了变化，李笙歌和那孩子的动作都一顿，然后缓缓转向刘姑娘的方向。
等那孩子转过来的时候，柴雨生浑身寒毛倒竖——
这个“小女孩”跟刘姑娘长得一模一样！
“小女孩”已经七八岁那么大了，定定地看着刘姑娘，咧开嘴，一张和刘姑娘一模一样的小圆脸上露出一个挑衅的笑，然后就伸手拉住李笙歌，喊了声：“妈妈。”
柴雨生直感到毛骨悚然——
尽管小孩和大人的声音会有不同，但还是能听出来，这“小女孩”就连声音都是刘姑娘的！
“这就是学人鬼。”祝祜冷静的声音响起。
柴雨生立刻回想起他进入这个世界的第一晚，他的火折子坏了，在木楼二楼撞上了跟祝祜声音一模一样的学人鬼。
所有人都在第一晚碰见过学人鬼，并且都跟这个鬼经历过一番恶战，所流的血还成为了每个人的线索。
李笙歌亲切地应了“小女孩”一声，接着就要蹲下身帮它裹紧身上的衣服，好似完全被蛊惑了。
“小女孩”享受着李笙歌的照顾，看向刘姑娘，笑得更大了。
而火圈外，真正的刘姑娘濒临崩溃。她泪流满面，不住地朝李笙歌大喊“妈妈”，但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刘姑娘脱下了另一只鞋，再度扔向火盆。
这一次，李笙歌终于把目光从“小刘姑娘”身上移开，抬头看向火焰圈之外。
也许是做母亲的喜悦把杀意和心防全都冲散了，李笙歌就跟中了令人行动迟缓的毒似的，目光移动得十分缓慢，过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刘姑娘。
李笙歌怔忡了片刻，眉毛慢慢蹙起。
刘姑娘贴着火圈站着，浑身的衣服都快被烧着了，狼狈不堪，涕泗横流地喊着：“妈——我才是你的孩子！！！它不是！！”
不知道到底是李笙歌认出了刘姑娘，还是刘姑娘喊的这一嗓子终于被听见了，李笙歌眼中划过一抹警惕，身子也绷了起来。
就在这时，“小女孩”拉住了李笙歌的手，楚楚可怜地说：“妈妈，我冷。”
李笙歌几乎是无法控制地伸手给它紧了紧衣服，接着又要脱一件自己的衣服给它穿。
刘姑娘看见这一幕，崩溃地哭喊：“妈妈，为什么这样？！你从生下我就不要我，爷爷奶奶也不疼我，我好不容易见到你，你只许我喊你姐姐，凭什么？！”
刘姑娘似乎把所有肺里的空气都喊了出去，大口吸气，颤抖着哭道：“到了现在，你心疼这个怪物，你都不认我……”
柴雨生在一旁听得大气不敢出，鼻子却跟着一酸。
他想起在刘姑娘被抓去做鬼新娘性命攸关的时候，李笙歌作为娘家人哭嫁，刘姑娘抓着李笙歌喊的都是“姐姐”，而不是“妈妈”。
那会儿的刘姑娘，甚至不知自己是否能活着跟那个僵尸新郎结完冥婚，都没喊出这个称呼，现在却在李笙歌对一个怪物表露母爱的时候承受不住了。
而那时候的李笙歌，祈求柴雨生他们救救刘姑娘，亦没能说出口刘姑娘其实是她的女儿。
柴雨生的视线在这二人身上流转，终于发现这对母女其实是长得很像的，只是李笙歌饱经风霜皮肤黝黑，额上还有一道疤造成了断眉，而刘姑娘则白白净净，气质温柔，这才掩盖了她们之间那样多的相似之处。
李笙歌被刘姑娘双目猩红的样子给震撼了，再度恢复清醒，她快步朝刘姑娘走来，表情很是急切。
就快要走到火焰圈边缘的时候，“小女孩”说话了。
此时的“小女孩”，已经不能算是个“小”女孩了，因为它长成了刘姑娘的翻版。
不论是身高、样貌、发型、神态，甚至它身上穿着的每一个细节——比如两只脚都是仅着袜的状态——都跟火圈外的刘姑娘一模一样。
“妈妈，你要把我献给邪神吗？”这个假刘姑娘问道。
已经走到火圈边缘的李笙歌，看着左右两边一模一样的刘姑娘，整个人都怔住了。
假刘姑娘站在火盆旁边，头发丝都被火星点着了一缕。在火光下，她的脸看上去无比悲戚，双眼盈满泪水，哽咽着道：“妈，你从小就不要我，我长大了，你还不要我。”
火圈之外，真正的刘姑娘伸长手臂，忍着灼烧的剧痛，隔着烧到胸口的烈火，试图拍醒李笙歌，大喊道：“妈！！你还记得吗？诚心诚意拜邪神！要把它给烧了！！！”
李笙歌回头看向真正的刘姑娘，看见她衣袖都被点着了，连忙把她往火后面推，而李笙歌自己的手因为穿过火焰而变得血淋淋的。
假刘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站立不住，心碎地说：“妈妈，你真的忍心烧死我吗？”
不只是李笙歌，就连柴雨生来回转移视线，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祝祜突然道：“火盆里的火已经很小了，要动手就尽快。”
刘姑娘一听这话，猛地抓住祝祜的胳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求求你！你不是这个世界的吗？！你救救我娘，你把那个怪物扔进去！！求你！！”
祝祜的神情堪称悲悯。他把手伸向熊熊燃烧的火圈，然而有无形的阻力凝结成空气，他根本碰不到火焰。
“能进去献祭的只有你们，我进不去。”
刘姑娘脸上瞬间盛满绝望。
但下一瞬，她就卯足了劲要往火圈里冲。
柴雨生死死从后拉住她，“火太大了，你会烧死的！！”
刘姑娘挣扎着，盯住李笙歌大喊：“娘——！！！”
李笙歌已经走回那个假刘姑娘身边了，她们在火盆旁边站立着。
越烧越高的火焰让穿过空气的景象通通失真，火圈里的人影幢幢左右倾斜。
中央的火盆里只剩下微弱的火苗了。
李笙歌温柔地拉起假刘姑娘的手，一只脚踏进火盆：“来，没关系的，妈陪着你。”
假刘姑娘半信半疑地抬起一只脚，也缓缓迈入火盆。
火盆里的火登时变旺了。
“不，不——娘——！！”
圈外的刘姑娘双膝跪地。
柴雨生也忍不住大声喊李笙歌，然而她好似听不见，一直维持着一只脚在火盆里的姿势，双手扶着那学人鬼变成的假刘姑娘，让它双脚踏入火盆。
就在假刘姑娘彻底滑入火盆的一刹那，李笙歌突然神色一凛，把已经烧得惨不忍睹的脚从火盆拎了出来，歪倒在火盆外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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