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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是纸扎村一直不消失呢?你难道要一直等在这里吗?”
“那我也没办法。”刘姑娘呼吸都变急促了些许,但仍然努力保持镇定。
柴雨生想了一会儿,道:“我那辆马车多坐个人是没问题的,你要不跟我走。如果我的马车来得早的话。”
刘姑娘不可思议地看着柴雨生,过了半晌道:“你真是个新得不能再新的新人……你之后如果去了下一个世界,千万别这么轻信别人。你记住,在七世轮回里,你的来时路是最高机密,别人一旦得知是可以抢了你的来时路出去的。别人抢走了你的,你又不知道别人的,你就彻底死在这里了。而且抢了别人来时路的人,相当于赢双倍,在下个世界里就会获得‘邪神的恩赐’。”
柴雨生听下来,嘴巴越张越大。
——竟然是这样的?!
怪不得,他还记得当时在木楼里观察到从迷雾平原来的这群人彼此特别提防,而从城寨摸过来的李笙歌更是神出鬼没——原来他们是在防这个!
刘姑娘看他这么震惊,无奈地说:“你一点不担心我会骗你?”
柴雨生摇头,“不担心啊。”
他们对视片刻,刘姑娘忍不住笑了出来。“行吧。”
柴雨生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行”的,接着问起关心的问题:“‘邪神的恩赐’是什么?”
“我其实没有碰到过拥有‘邪神的恩赐’的人,但我……我娘见过。”
“据她说,‘邪神的恩赐’可能是一个物件,也可能是一种能力,根本目的是让你在这种世界里多一次活下来的机会。她见过有人有一把剑,本来是那个世界里的人要杀他,结果他反而用那把剑把世界里的人杀死了,而在杀掉世界里的人之后,那把剑也碎掉了,可见这种‘恩赐’只能使用一次。”
柴雨生听得浑身发凉,越品这席话越觉得瘆人:“这种‘恩赐’这么厉害,那所有人不都打破了头要抢别人的来时路?邪神这不是鼓励人去害别人吗?”
刘姑娘沉默了会儿,抿了下嘴,道:“虽是如此,但本来进入七世轮回的人都是为了达成自己的心愿无所不用其极的,连自己的灵魂都拿出来交易了,这并不算什么。更何况,‘邪神的恩赐’是无数前辈摸索出来才发现的,是只有老手才知道的秘密,轻易不会告诉别人。”
“所以如果在之后的世界里,你发现有人在有意无意地套别人的话,打听其他人的来时路是什么,你就要当心了。尝过‘邪神的恩赐’的甜头的人,肯定会不断试图积累这种保命的筹码。”
柴雨生深吸一口气,“多谢。”
“不客气。”刘姑娘看了眼柴雨生,犹豫了下,对他说:“其实我和我娘都怀疑过你会不会有‘邪神的恩赐’。她还说,如果你不是,那我们这次的世界里就没有人有‘恩赐’了。”
柴雨生眼睛都瞪圆了,“我当然不是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刘姑娘点点头。“虽然谁都能看出来你是个新手,但你确实是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个有保命符的人。”
柴雨生张嘴,“呃”了一声,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确也没法解释祝祜到底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要来,如果告诉人家祝祜是为了救他而来,还跟他结了冥婚,那听上去更荒谬了。
正在柴雨生舌头打结的时候,刘姑娘又快速扫了他一眼,补充道:“而且给你保命的这个,还愿意为你舍命,夫妻间能做到这种程度的都世间罕有。虽然并不是‘邪神的恩赐’,但在这种世界里也绝对是‘恩赐’了。”
柴雨生瞬间闭上了嘴,心里翻江倒海的,脸慢慢红了。
他们又一起盯着纸扎村,那条大路上空空荡荡的,祝祜的身影消失在尽头之后,这么长时间过去一直没再出现。
天色渐晚。原本惨白的天色,变得越来越灰。
整个世界静得吓人,偶尔刮过一阵寒风,都能吓人一跳。
他们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木楼,门槛里面现在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而二楼的那些堆叠的人脸也因为光线原因渐渐变得模糊。
柴雨生和刘姑娘好长时间没说话,但彼此都能用余光看见对方脸上隐隐的焦虑。
“如果长时间停滞的话,那就说明我们漏了一步没有做,没办法触发接下来的进展。”刘姑娘思索道。
柴雨生说:“结冥婚的流程只剩下最后一句‘成双成对纸扎人’了,但现在还是单数,我大哥也没回来。”
刘姑娘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神色一凛,转头看向柴雨生。“如果一会儿,你那位大哥真的变成了纸扎人,你一定不要轻举妄动。”
柴雨生咕咚吞了下口水,“好,好的。”
刘姑娘看他的表情似乎是不信,告诫地看了柴雨生一眼,接着转身走向木楼。
柴雨生连忙跟过去。
刘姑娘踏进木楼的一刹那,那些宾客手里原本熄灭的蜡烛倏地点燃了,一室跳跃的烛火。
丧主和扎彩匠都静止在两口棺材前面,一动不动。
刘姑娘挡在柴雨生身前,对丧主道:“老板,好像有一个纸扎人落在村子里了呢。”
她话音刚落,丧主就“活”了过来,大惊小怪道:“啊,怎么这样啊?”
丧主扭头看向扎彩匠,责怪道:“扎彩的,你怎么干活的!”
扎彩匠也从面无表情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他嘿嘿笑着挠了挠头,说:“小事儿,小事儿,我让那纸扎人过来不就行了嘛!”
说着,扎彩匠就从背后掏出唢呐,举在手里扬了扬。
柴雨生心里咯噔一声,这时候才意识到,原来他们等了那么久,祝祜都没有回来,是因为——
他已经变成纸扎人了。
而纸扎人是不会自己走路的,必须靠扎彩匠的唢呐声才能回来。
柴雨生心脏漏了一拍,一瞬间接受不了,被雷劈了似地站在那儿。
刘姑娘拧了一下他的胳膊,示意他要出去了。
柴雨生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一出门,刘姑娘又把他推到身后挡住。
柴雨生明白刘姑娘是怕他被丧主看到——因为原本是他要去纸扎村结果却没去,万一丧主问起来不好交代,但其实刘姑娘再怎样都只是个纤瘦的小姑娘,他一个二十好几的大男人,怎么都挡不住的。
丧主和扎彩匠走了出来,而出乎柴雨生意料的是,木楼里的宾客紧跟着开始鱼贯而出。
此时,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一踏出木楼,这些宾客就肉眼可见地失去了活人感,动作机械僵硬了许多。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托着一根燃烧的蜡烛,把木楼围得水泄不通,在黑暗的天空下形成了一个浩大的出殡的队伍,并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柴雨生和刘姑娘没有预料到这种场面,一时间都有点惊慌。柴雨生左闪右躲想离这些宾客远一点,甚至想要跑到队伍的最前面去,结果被刘姑娘给拽住,两人一块站在铸铁火盆边。
“纸扎人是要烧掉的。”刘姑娘抓着柴雨生的胳膊低声说。
果不其然,火盆周围是没有站人的,而这些宾客也非常自觉地让出来了一条通向火盆的路。
柴雨生有点喘不上气,感到喉咙很痛。
正在这时,一阵嘹亮的唢呐声划破天际。
轰——
柴雨生和刘姑娘脚前的火盆蹿起了一丈高的火焰。惊人的热度险些燎到他们的眉毛,两人齐齐后退几步。
所有的宾客都肃立着,而远处那一百一十三个纸扎人集体震了一下,然后两列分别向左向右转,面向纸扎村的方向。
唢呐一直吹着,用的是第一天从纸扎村召唤纸扎人的调子。
柴雨生心急如焚地望着路尽头,过了很久,在一片白茫茫的纸扎建筑群里,出现了一个纸扎人。
纸扎村是没有火照明的,一切光都来自于白纸的反射,细节非常模糊。但尽管如此,这个纸扎人身上的大面积色块还是能被识别出来。
是祝祜。
在他身上,一切衣料都失去了柔软的质感,变得像纸一样硬。
一瞬间,柴雨生呼吸都停了,他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指甲狠狠陷入了掌心。
刘姑娘担心地看向柴雨生,说:“你不要做傻事。事已至此,要先想办法从这里出去。”
柴雨生咬了咬牙,重重点头。
在扎彩匠的唢呐召唤下,那个踽踽独行的纸扎人终于缓缓走近了纸扎人队伍,接着,唢呐的调子一转,那个纸扎人就在队伍的尽头停下脚步,然后转了个身。
现在,两列纸扎人终于人数相等了,一百一十四个纸扎人,刚刚好是偶数。
扎彩匠换了口气,又鼓起腮帮吹起唢呐。
两列纸扎人面对面抬起脚,向前走了几步,到刚好距离一肩的时候就立定,接着转身。
唢呐声一停,它们就静止了。
丧主激动地眉飞色舞,冲刘姑娘遥遥喊道:“贵客,多谢你的提醒!现在,纸扎人也成双成对了!小女的婚事,终于要圆满了!”
他说完,扎彩匠就吹响了一个喜庆的调子,紧接着,所有的宾客都机械地鼓起了掌。
在唢呐声和掌声里,纸扎人们踏着节拍,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柴雨生的目光紧紧跟着纸扎人队伍的最后一个人。
它越走近,柴雨生就越颤栗。那张俊美的脸庞现在已经化成了肉色莎草纸上的几笔,眼睛大而威严,但是没有了眼白。
柴雨生一瞬间都想开口叫他的名字,但马上意识到对方不可能应他了。
它带着和所有纸扎人脸上一模一样的微笑,完全一致的上挑弧度,僵硬而吓人。
这是祝祜变成的纸扎人。
原本是一直在身边保护他的活生生的人,现在却为他彻底变成了这个世界的一份子。
柴雨生突然难受得厉害,三年前他母亲死时的那种无能为力在这一刻卷土重来,尽管情景并不相同,也并不一定真的无法挽回,可柴雨生就是感到了无比的痛苦。
很快,第一对纸扎人就走到了火盆前。
就如同城寨那场冥婚一样,它们没有任何停顿地扑入了火盆。
火焰被纸人压制了一霎,然后蹭一声燃得更高了。
丧主站在巨大的火盆旁兴奋地拍起了手,甚至还欢呼了起来。
刘姑娘还是挡着柴雨生,不停变换着角度,坚决阻挡着丧主的视线。
第二对,第三对,第四对……
成双成对的纸扎人飞快地涌入火盆,它们溅上一点火星子就着,甚至不用投进去,就已经焚烧在火盆上方了。
柴雨生的心跳越来越快,脑袋里发出嗡鸣声。
一百一十四个纸扎人,一共五十七对。
纸扎人一对一对地飞速往前移动着,毁灭着。
柴雨生端详着越来越近的、变成纸扎人的祝祜的脸,视线越来越模糊。
第五十五对纸扎人消灭在火盆里的时候,柴雨生的泪珠砸了下来。
第五十六对纸扎人着火的时候,柴雨生张开了嘴。
第五十七对纸扎人,也就是祝祜和朱福向前跌去的时候,柴雨生什么都听不见了。他自己向前扑着,简直要掉进火盆里,而刘姑娘死死抱住他的腰,似乎在喊着什么。
柴雨生眼前起了幻觉。
祝祜的纸衣服着火所发出的光,和他曾经那具月老神像的金身亮光一模一样。祝祜倒塌在地狱一样的火里,他的月老神像就又一次崩塌在他眼前。
祝祜的消失只有一刹那,而柴雨生却好像被这一刹那困住了。
对他好的人为他死了。
他好像也死了。
柴雨生再恢复理智的时候,火盆里的火已经小了许多。他先听到的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柴雨生听了好久,都没意识到这个呼吸声是自己的,他还以为是一头垂死的老牛。
接着,他听见了刘姑娘的声音。
“……你要相信他……他不是说你们还能见的吗?”
“你打起精神来!要赶紧找你的马车了!!”
……
柴雨生眨了眨眼,眼前的影儿晃了几晃才终于聚成一个,他对刘姑娘扯出一个笑,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柴雨生摸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感到理智在逐渐回笼。他想,等他再见到祝祜的时候,他要抓着他的领子告诉他,绝对不可以再死在他眼前。
这是他的心魔。
第33章 雨先生
纸扎人已经完全消失了,丧主也停止欢呼了,宾客们也不再鼓掌,扎彩匠的唢呐也垂了下来。
火盆里的火越来越小,只剩零星几个火星在往外跳,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寂静突然袭来,和刚才的热烈喧闹形成剧烈的对比,柴雨生心脏还砰砰跳着,鼓膜还没传递完刚刚的回响。
他微微转头,四下望去,却没看到一丁点马车的影子。
明明这个世界里的任务都完成了不是吗?
为什么马车还没来?而且……
柴雨生顺着刘姑娘不安的目光看过去,纸扎村也还在原处屹立着,没有任何要消失的迹象。
这是怎么回事?
柴雨生看着一望无际、没有任何动静的纸扎村,大概呼吸了十次,突然间一阵毛骨悚然,他缓缓看向丧主——
只见丧主、扎彩匠,以及所有的宾客,都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如同在观察猎物。
他们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状态,好像有什么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
柴雨生条件反射地拍了下还在盯着纸扎村的刘姑娘,她一转头,肉眼可见地吓得在原地跳了起来。
她下意识抓住柴雨生的手臂,想把柴雨生往身后拉,但无济于事——丧主早就看见柴雨生了。
柴雨生挤出来一个生硬的笑容,试图给对方友打个招呼。
丧主没有反应,只是脸上的笑容变大了。他的嘴原本就比正常人要长一些,现在更向两只耳朵伸去,嘴巴像个钩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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