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擦着头发,清清爽爽地从房里出来,一抬头就看见几只麻雀降落在他家的屋檐上,叽叽喳喳叫了起来。
渐渐泛白的天空,未落的朗星,被雀仔压弯的枝丫,一副多么美好的图画。
柴雨生心情大好,哼着小曲溜达到厨房,把柴火都扔进灶里。
厨房里暖和得不像话,还有食物和香料的味道氤氲着,柴雨生幸福地揪了一小块糯米面团,开始包汤圆。
柴雨生从小就是个很贴心乖巧的孩子,永远都是父母的好帮手,不管是修理东西还是下厨做饭,柴雨生就没有不会的。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包汤圆手速快过他母亲的时候,被母亲夸到脸都红透了。除了包汤圆,他还会包三种不同形状的水饺。那年他还不到二十,过年的时候,有个小姑娘专门上他家拜年,说要跟他学包饺子,柴雨生手把手教了人家好半天,结果那姑娘就是学不会,后来等人家走了,母亲才笑话他没开情窍,教得那个认真,都没发现人家姑娘根本意不在此。
……
柴雨生一边包汤圆,一边回想着过去的事情,嘴角微微抬起。
他曾经经历过的一切,都让他深谙生存和生活的道理。只要能活下来,他就总能想办法让自己活得好一点。
因此,这么多年了,虽然一直是一个人,但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柴雨生的手很快,水还没开,一排圆滚滚的汤圆就包好了。
锅里的水咕噜咕噜滚着泡,柴雨生掀开锅盖看了眼,又把锅盖盖上。
水还有一会儿就开了。
柴雨生熟练地把火调成文火,把光滑的白团子下进锅里,轻轻搅了搅。
芝麻和糯米的香气令人陶醉,柴雨生越闻越上头,因为马上就能吃到好吃的汤圆开心地扭了扭。他看着一锅上下浮动着的汤圆,在心里夸赞自己——他包的汤圆哪哪都好,从调馅到封口没有一处不完美,能吃到真的有福。
没过多久,汤圆纷纷在黑色的锅里飘了起来,煮熟了。
柴雨生拿出家里最漂亮的两只碗,用心盛了两碗出来。
两碗汤圆,两只汤匙。
柴雨生端着它们回到房间,认认真真摆在了桌上,面对面。
柴雨生拿自己的碗碰了下对面的碗。
清脆的一声,叮——
两碗汤圆都泛起涟漪。
对面的座位空空荡荡的。
过了一会儿,柴雨生看着渐渐平静下去的汤碗,眼眶慢慢红了。
正这时,外面响起了第一串鞭炮声。正月十五的炮仗终于炸响了,年在今天就算过了。
随着爆竹声响,整座梅山镇彻底被唤醒,各种各样的声音都透过那道窄窄的院墙传到了柴雨生耳边。
他听见有人在说过年好,有人在说拜个晚年,有人在说孩子,有人在说老人。
有人开始扫雪,有人开始做饭,有人开始出来做买卖,有人走街串巷地喊:“卖汤圆——新鲜出锅的热腾腾的汤圆——”
柴雨生垂下眼睛,眼泪啪嗒落在碗里。
墙外的所有人都在说着团圆。而墙里,只有他一个人,对着两碗汤圆。并且其中一碗,不会有人来吃。
柴雨生清了清嗓子,但声音还是哑哑的:
“……大哥,正月十五了,元宵节快乐。”
“七世轮回里的汤圆不敢吃,这碗是我包的,特别好吃。我娘原来说过,我做饭的手艺哄个媳妇回来一点问题都没有,你要是能来吃就好了……”
柴雨生吸了吸鼻涕,拿起汤匙舀了一只汤圆,凑到唇边咬了口。
他的声音更哽咽了:“真的很好吃……呜呜……”
柴雨生一口汤圆一口汤,眼含热泪地说:“大哥,你说我们还能见的,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你要是一直不出现可怎么让我心安哪……”
“我脑子笨,你说的好多话我都不懂,你可千万要没事啊,呜……”
“你说你救了我那么多回,你总不能让我连个人情都还不了……你可是神仙啊!”
柴雨生抹了把眼泪,又吃了一个汤圆。
不得不说,他的馅料调得是一绝,黑芝麻、糖、猪油融合得恰到好处,好吃、清甜又不腻,越吃越好吃。
柴雨生越吃越想吃,越吃越开胃,很快,他自己那碗就吃完了。他捧着碗一仰脖子,把汤一饮而尽。
“大哥……”柴雨生看着对面那碗汤圆,红着眼睛说:“你不能来,我替你吃了!”
柴雨生含泪把两碗汤圆全吃完了,吃得有点撑。
他舔了舔嘴唇上沾的芝麻粉,长叹一口气。
“大哥,你保证了你会活着的,你是我现在唯一的家人了。我可信你了。”
虽然现实世界里的时间没有变动,但柴雨生确实是在七世轮回的世界里熬了四五天,因此他一填饱肚子,就给家外面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然后门一锁,回屋倒头就睡。
接下来整整一周的时间,柴雨生除了吃就是睡,幸福不已。
家里有吃的,有柴火,有存款,所以柴雨生一点也不着急重新开张挣钱。而且他还没搞清楚那什么邪神的七世轮回的事,那种世界的事一想就累,就更要先好好休息,休息好了再动脑子。
他原本的打算是休息到正月结束,给自己放个大假,可刚过没几天,就有人来扰他的清净了。
那是尚未出正月的一个夜里,柴雨生在温暖的被窝中,被一阵遥远的敲门声吵醒。
——有人在敲他院子的门。
“都说暂停营业了,怎么还有人……”
柴雨生略带烦躁地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脑袋,打算把敲门声当成爆竹声无视掉。
可爆竹顶多响个一百响就停了,这敲门声却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苍天啊……”
柴雨生一把把被子掀开,对着天花板长叹一口气。
“这到底是怎么了啊……结冥婚也没有这么着急的啊……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急的……”
这阵持续不断的响亮敲门声简直像是在给柴雨生念咒,他苦着一张脸坐了起来,披上外衣,点上蜡烛,推门走出去。
一出门,迎面吹来的冷风,让柴雨生整个人都皱了起来。
他非常不开心地走到院门那儿,隔着门问道:“谁啊?”
外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雨先生,雨先生!抱歉打扰了,我是您的邻居,住三十六号甲的赵夫人。”
柴雨生皱着眉头想了会儿,想起来这是他对门那家的女主人,就是她家,家里有俩娃,哥哥带着妹妹大半夜偷溜出来扔摔炮然后被老娘收拾来着。
哦,是她呀。
可赵夫人怎么会大半夜来找他?
第36章 打小三
柴雨生纳闷极了。
从他在梅山镇雨前街三十六号丙住下的那天起,街坊邻居都是互相知道有他这号人存在,但从来没来他这儿走动过。毕竟,民风再淳朴的地方,对于丧葬行当的人都是敬而远之的,除非有需求,都不会来往的。
柴雨生当然也不触人家的霉头,出门做事或者回家从来都十分低调,从没给别人带来一点麻烦或者风言风语。
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相安无事的关系,柴雨生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十分理解。有一回他听见这位赵夫人嘱咐两个小孩离他家远一点,别冲撞了他,也一点不往心里去。
柴雨生满腹狐疑地拔掉门闩,然后被眼前的人给惊了一下。
在他的印象里,赵夫人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说话办事从来都是雷厉风行的,全家上下没有一个人不服她,就连她丈夫都对她的爆脾气爱护有加,有时候她在家发火吆喝,柴雨生隔着两道院墙都能听见她丈夫包容而宠溺的笑。
柴雨生印象最深的,是她丈夫的一句名言,这句名言整条雨前街的人都知道,被奉为爱妻人士的圭臬——“她爱发脾气,就让她发出来嘛,不然憋在心里多不好啊。她愿意发给我,而不发给别人,是因为她爱我啊!”
柴雨生被这句话的哲理深深打动,并认真思想过,假使有一天,他能娶个媳妇,他除了给媳妇他娘留下的十六只金镯子以外,也要用这番温柔和包容对她。
不过赵夫人能被丈夫宠到天上去,也是因为他们两个是天生一对,是正得不能再正的正缘,柴雨生看见他俩面相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再多的暂且不表,总而言之,在柴雨生的心目中,赵夫人,是一个婚姻家庭生活非常幸福美满的女人。
——而不该是现在这个憔悴异常、双眼泪垂的可怜怨妇。
柴雨生惊讶地揉了揉眼睛,忍不住把手里的蜡烛都举高了点想仔细看她,接着又感到这个动作有点失礼,连忙对赵夫人说:“赵夫人您好,您……是有什么急事吗?”
赵夫人眼睛通红,嘴唇颤抖着道:“快别叫我夫人了!我都快不是夫人了……”
柴雨生能清楚地看出她的愤怒,以及在愤怒底下掩藏着的浓浓的委屈。
“那个,现在挺晚的了……”柴雨生犹豫着说,“万一被人看见您来我这儿,可能对您不太好……”
赵夫人直接下来了两行眼泪,哆嗦着说:“若不是我真的没办法,我绝不会来麻烦您,求您了,雨先生!”
柴雨生心里不是个滋味——
在大半夜,整条雨前街都睡着了的时分,赵夫人怕吵醒别人,更怕吵醒自己的一双儿女,悄悄找到了柴雨生这儿求助。而在她找到柴雨生之前,柴雨生没有听到一点关于她家丑的风声,可见赵夫人有多爱体面。
柴雨生见她实在可怜,道:“那您要不进来说?”
赵夫人哭着点头。
柴雨生背过身去把门关好,悄悄叹了口气。
他有预感,他的假期结束了。
小小的会客厅里,赵夫人捧着一杯柴雨生快手煮好的姜茶,镇定了不少。
柴雨生把屋里的灯又点亮了几盏,然后披着外袍在她对面坐下。
“好点了吗?”
赵夫人抽了下鼻子,点点头。
“多谢您。”
柴雨生抿着唇瞧她,“那……现在能给我讲讲吗?您有什么难处我能帮到您?”
赵夫人看着柴雨生,严肃地说:“我老早就听说过,雨先生不光是个厉害的鬼媒,在看生人的姻缘上也百发百中,厉害得很。请问……这是真的吗?”
柴雨生“呃”了一下,诚恳道:“嗯。到现在为止,我看的姻缘,不论生死,确实……都没错过。”
听到这个答案,赵夫人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那我真是找对人了。我来,是想问问您,人一生的姻缘,会变吗?”
柴雨生愣了一下,观察着赵夫人的神态,小心地说:“您为什么会这么问?”
赵夫人的眼睛里顷刻间蓄满了泪水。她红着眼睛,哽咽地对柴雨生说:“我想知道,我和我丈夫之间,到底还有没有缘分。您能告诉我吗?”
柴雨生完全没料到竟然是赵夫人和她丈夫之间出现了问题,又震惊又疑惑:“怎么会没有缘分呢?你们二人的面相上都写了你们是彼此的正缘啊。”
赵夫人倏忽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笑了一下,接着笑容又消失了。她过头去,用手指抹了下眼角,然后看向柴雨生:“真的吗?”
柴雨生点点头,“对啊,我从看见你们第一眼就知道了。”
过了半晌,柴雨生问:“你们……怎么了啊?”
赵夫人颤抖起来,死死咬着嘴唇,甚至都咬出了血,眼神又愤怒又悲伤,还有说不清的不解。
“他总是夜不归宿。还骗我。”
赵夫人压抑着感情,尽量按照事情发生的顺序把故事娓娓道来。
整件事是这样的——
在年底的时候,赵夫人家正好要翻修,而两口子又忙,就请她丈夫的父亲过来帮手。结果老公公不小心摔了一跤,却坚持不在赵夫人这里养着,一定要回去。
好在赵夫人的公婆住在梅山镇的乡下,跟他们不算太远,赵夫人和丈夫就同意了。
可没几天,她一问,竟然听说公公那一跤摔得很厉害,都不太能动了,赵夫人的丈夫就回去探望了一次。
于是赵夫人开始就以为,她丈夫晚上屡屡不在家,就是赶回乡下照看公公了。她还责怪过丈夫,叫他走之前好歹给家里说一声,别让家里担心,她又不是那种不让他回去看公婆的坏媳妇。
“我第一次跟他这么说的时候,他的反应就很奇怪。他好像不明白我为什么提起他回乡下看公婆的事,但还是点头答应了。然而之后,他夜里还是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而且每次都是我睡着之后他才走,我连他到底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随着丈夫晚上继续失踪,赵夫人心里越来越奇怪,也察觉出来越来越多的不对头来。
“那天我问他,我公公的身体怎么样了,他却跟我说公公在信上说很好。我就很纳闷地问他,你不是隔三差五晚上就跑回去看他吗?怎么还寄信?”
“他却很奇怪地看着我,说他除了年前回过一次家,再就没回去过。他还问我为什么那么问。”
“我又问他晚上都去了哪里,他却说他哪里都没去,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不管是用吵的还是好好说话,他都说不出他晚上到底去了哪里,一直坚称他就在家,什么地方都没去,还说肯定是我做噩梦了。”
“我跟他成亲这么多年了,他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雨先生,我能跟您保证,当他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确信他是真的没在撒谎。”
“我当时心里就很害怕。”
那时大概是正月初十。赵夫人的丈夫在夜里失踪已经六次了。
正是大过年的,白天有各种家务事要忙。不仅有人来拜年走亲戚,他们也要去拜年走亲戚,而且还要看住两个年幼又不省心的孩子——哥哥拿鞭炮炸了邻居家的水缸,妹妹又偷爬邻居家的树,还从树上摔了下来。赵夫人累得够呛,实在是分身乏术,只能将这件诡异的事暂且搁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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