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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五十三岁的时候,他的老爹老娘从自己的棺材本里凑出来了一笔钱,就从人贩子那儿给他买来了一个媳妇,也就是李笙歌。
李笙歌嫁过去没过三天,这姓刘的男的就开始打她。那对老公婆只在一旁象征性地劝劝,完全阻拦不了,到后来直接不管了。
李笙歌的挨打,持续到她怀上了一个孩子。
从得知她怀孕的那一天起,这男的就简直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光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李笙歌,甚至还请了人给李笙歌画像,就跟个富家太太一样。
李笙歌战战兢兢地很接受着来自丈夫和公婆的照顾——她实在被打怕了,那老男人的手只要靠近她,她就会发抖。
不仅从他们的眼神里能看出来,李笙歌更能从他们嘴里的话听出来,他们这一家人都只想要一个男孩。
所以她丈夫的转性只是暂时的,她得到的一切体贴和照顾都是暂时的,等到她生下孩子,她的生活又会回到从前。甚至如果她生下的是一个女孩,她受到的惩罚会变本加厉。
怀胎十月,在这当中的每一天,李笙歌都很清醒。她知道,这个孩子是她暂时的保命符。
于是等到她真正生产之后,她得知那是个女孩,她甚至没有抱过一次那个女婴,就从产床上逃走了。
李笙歌在怀孕的这么长的时间里,给这个女婴起好了一个名字,叫“尚香”。
她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她记得听人讲过一个叫孙尚香的人的故事,那个叫尚香的女子桀骜不驯,勇武不屈。
李笙歌希望这个不幸的孩子能有一条很硬的命。
她把这个早就写好的名字放在女婴的襁褓里,然后就离开了。她的逃跑非常顺利,因为没有人能料到一个刚生产完的女人能有力气逃跑。
抛弃了自己孩子的李笙歌年轻又心狠,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一个杀手,靠杀人赚钱。
随着在她手上流逝的人命越来越多,李笙歌感到自己已经不太像个人了,她和人世间的联系细若游丝。
于是她想起了被她抛弃的女儿,并且回去看了她一次。
李笙歌那时已经容貌大变,不仅皮肤粗糙很多,并且因为伤疤而有了一道断眉,把头发一盘,别人根本认不出她是个女人。
她潜入了那个曾经的家,远远瞥见那还没死的公婆,还有醉酒到不省人事的恶鬼,找到了自己的小女儿。
李笙歌怎么都没想到,那个小姑娘见到她的第一眼竟然就认出她来了,清脆的童声唤她:“妈妈!”
李笙歌那时像被雷劈了似的。
等小姑娘再叫她的时候,她慌乱地扑上去,捂住女儿的嘴,红着眼端详她。
小姑娘告诉她,她的大名叫刘尚香,她能认出来妈妈是因为家里有一副李笙歌的画像,她的爷爷奶奶还有爸爸都说那是妈妈。她要妈妈的时候,他们就把这幅画扔给她,她就抱着画轴睡觉。
李笙歌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给了小刘姑娘。一边给,她一边说,她并不是她的妈妈,这些钱要藏好,自己悄悄用,如果被人发现了,就说是一个姐姐给的。
不可以喊她妈妈。她不是。
李笙歌总共看过刘姑娘四次。第五次回去的时候,那个镇子由于一场惨绝人寰的大火已经消失了。
站在一片废墟之上的李笙歌再次感到虚幻。她的女儿,尽管诞生的非她所愿、却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锚点,不见了。
就在她浑浑噩噩的时候,她眼前浮现起了滔天大火,而在火焰里浮现出一个妖冶的人影,问她愿不愿意做个交易。
——想要见到她的女儿的话,就要进入七世轮回。放心,对于一个杀手来说,走过七个虚幻的世界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
——不过如果失败的话,她的灵魂就要留在那个世界里了。
李笙歌毫不犹豫地说她愿意。因为在她心里,此时此刻失去了女儿的现实世界,已经是虚幻的了。
就这样,李笙歌走到了第七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她见到了她的女儿,已经长大了的刘姑娘。
看完卷轴的柴雨生,也情不自禁眼泪汪汪。
他轻轻拍了拍刘姑娘的肩,长叹一口气,道:“你娘完成心愿了。她最后见到了你,是满足的。”
刘姑娘哭泣不已。
柴雨生又道:“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
刘姑娘哽咽着喊:“可我也在七世轮回里了!她根本不知道,我的夙愿是找到她!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柴雨生被问愣了。
他确实对七世轮回一无所知,他连自己是怎么进去的、为什么进去都不知道,并且他压根也没跟邪神做过任何交易。
但刘姑娘哭得实在太厉害,柴雨生忍不住想要说点能让她心里好受的话,管它靠不靠谱。
“你还这么年轻,人生还很长,要坚持活下去,千万别想不开。”柴雨生犹豫着编道,“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到了你的第七个世界,说不定会复活你娘呢?”
刘姑娘的哭声一顿。
柴雨生又道:“而且邪神有规定许的那个愿望不能改吗?万一能改呢?实在不行你改改……?或者你停止交易行不行?”
刘姑娘抬头看向柴雨生,肿成桃子的眼睛可怜兮兮的,但彻底不哭了。
她显然哭得脑子都懵了,慢腾腾地说:“我从来没听说还有能改愿望,或是停止交易的人……”
柴雨生立刻道:“你不是也没听说过还能俩人一起从一条路出去吗?现在咱们不也一起出来了?”
刘姑娘扁着个嘴,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柴雨生总算舒了口气。
刘姑娘趴在自己的膝头上,坚定地说:“我不会取消跟邪神的交易的。我要继续下去,要救活我娘。”
柴雨生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又过了好一阵,刘姑娘道:“多谢你啊。”
柴雨生笑了下道:“我也没做什么。”
“也多谢你大哥,还有那个梅山雨先生。”刘姑娘说完,就抱着卷轴,又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柴雨生蓦然怔忡——
在刘姑娘说完话的一刹那,一股热气从他的丹田升起,涌向四肢百骸。他整个人充盈着真气,甚至头发丝都轻轻飘了起来。
柴雨生意识到,这是他收到香火了。
和从前他做月老,或者做鬼媒人,事成之后身体取得的康复,抑或是精力充沛的感觉一模一样。
马车内的烛火似乎都亮了两分。
柴雨生微微勾起唇角,他想明白了——祝祜之所以让刘姑娘出来之后找梅山的雨先生,就是为了让她能够对柴雨生说一句感谢,算作他的香火。
祝祜照顾他到细微之处,不仅救他性命,就连他的香火也一并考虑在其中。
柴雨生垂下眼帘,尽管刘姑娘没看他,柴雨生仍然试图掩盖自己的眼热。
他的皮肤都在微微发痒,一边胡思乱想:外面雨是不是变小了?不然为什么他都能听到他的心跳声了?还跳这么大声?刘姑娘会不会都能听见?
柴雨生胡思乱想了好一阵,突然,马车突兀地一停。
柴雨生和刘姑娘猛地往前一冲,愣愣地对视一眼,然后紧张起来。
刘姑娘谨慎地掀起窗帘,从那个小角往外看,接着惊奇地“呀”了一声。
“我到家了!!!”刘姑娘一把把帘子全掀开,激动地扭头看向柴雨生。
柴雨生直起了身子,顺窗看出去,见外面是一个小院子,里面还走着几只鸡。
“那……”柴雨生想要站起来,但轿子里矮,他咚地撞到了头顶,只得半弯着腰,看向刘姑娘,“我们要分别了。”
刘姑娘没有说话,看了柴雨生半晌。
下一刻,她猛然扑了过来,紧紧抱了下柴雨生。
“谢谢你。祝你一路平安。”
她对柴雨生说:“但下个世界我希望不要碰到你,因为我要救我妈妈。为了走到第七个世界,我会不择手段。”
柴雨生怔了下,然后点了点头,笑着说:“祝你好运。”
第35章 团圆
这里是梅山镇雨前街三十六号丙,一个安安静静的、有着古旧围墙的小院落。
院落里有一间小小的厨房,厨房烟囱里正往外冒着袅袅炊烟。
此时正是清晨,梅山镇还处于半醒不醒的迷蒙里,只有鸡和狗偶然地叫几声。
一个时辰多点之前,柴雨生刚刚到家。
他一掀开车帘,就听见一条街以外,有打更人敲着梆子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五更天了。
柴雨生下了马车,刚在地上站稳,还没转身,马蹄就哒哒地跺了起来,等他转身想追的时候,就见黑马车忙不迭地加速,飞快地驶远了。
柴雨生无语地盯着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叉腰站在原地,都气笑了——
这四条腿带俩轱辘的玩意儿生怕被他这个只有两条腿还套了毛裤的人追上,真是搞笑。
从刘姑娘下车之后,柴雨生就一直想要跟车夫说话,但他说了很多,却句句没回应,不仅如此,他连车夫的面都没见到。
每次他摸到车帘想要掀开,马车就猛地颠簸一下,有一次甚至还把柴雨生给颠到打了个滚,险些没吐出来。
柴雨生瞪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狠狠地哼了一声,慢腾腾往家走。
不远处,打更人拎着灯笼敲着梆子就来了。他们认识柴雨生——因为柴雨生也是常走夜路的——就给他打了声招呼:“雨先生回来啦!”
柴雨生笑着“哎”了声,点点头。
打更人走到他跟前,兴高采烈地说:“新年好啊!元宵节快乐!”
“新年好新年好!”柴雨生条件反射地说完,愣了一下,“啊?元宵节快乐?”
——他是正月十四从家走的,被骗去那个世界少说得四五天,这都过了十五了,还元宵节快乐哪?
敲着梆子的打更人说:“是啊是啊,现在都过子时了,已经正月十五啦,可不是元宵节嘛?”
拎着灯笼的另一个打更人把柴雨生上下打量一番,“啧”了一声,满眼同情道:“雨先生,您真是菩萨心肠,大过年的还接活儿,这趟吃了不少苦吧。”
被人家这么一说,柴雨生简直都不好意思低头看自己是个什么形象,也不愿想象自己现在得多不忍直视,只好拱拱手,一边往家门口缩,一边笑着应付:“是啊是啊,没办法啊!过年好,过年好过年好!啊哈哈哈……”
直到进了自家院子,柴雨生才大叹一口气,一手把头上拧得乱七八糟的红色抹额扯下来,摇了摇乱糟糟的脑袋。
要关上院门的时候,柴雨生看见斜对门,雨前街三十六号甲那家跑出来了两个小孩,是对兄妹,大的那个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一大把摔炮,小的那个伸出小手咯咯笑着接。
啪!噼啪!
噼噼啪啪!
——俩孩子大半夜不睡觉,悄咪咪出来玩摔炮。
柴雨生觉得好玩,就撑着门缝看了会儿他们。
摔炮落在地上,除了会发出让人猛一闭眼的响声之外,还会照亮一点点地方。柴雨生看见了一地的红纸屑,那都是鞭炮炸出来的。
“哥哥我饿啦。”小女孩扔完最后一颗摔炮,软糯地说。
大孩子还没玩儿完,说了句“饿啦,很快就有元宵吃喽”,然后就把手里剩下的一堆摔炮一起往地上一摔——
砰!
一大撮摔炮产生了一场微型爆炸。
紧接着,三十六号甲的屋子里就亮灯了,一个女高音吼了这男孩的乳名,骂道:“……你是想上天?!正月里不挨揍你皮痒痒了是不是?!非得逼我正月十五跟你动手?!”
母亲一吼,俩孩子连忙钻进家门,三十六号甲的院门砰地一关,响起了鸡飞狗跳之声。
柴雨生也笑着把门关上。
过了片刻。
“嗯?”
柴雨生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现在是正月十五!
现在居然是正月十五?!
他在那个世界里惊心动魄地过了那么多天,现在回来,时间居然没动?!
不至于吧!!!
柴雨生连忙往厨房去。
正月十四晚上走之前,他在面盆里和好了一块糯米面团,缸里也磨好了黑芝麻粉,拌上了糖,旁边还放了一小罐猪油。那会儿他想的是,去给人结个冥婚而已,怎么着最晚最晚第二天都回来了,回家正好包个汤圆过个节。
——如果现在已经过去四五天,那面团肯定坏掉了,黑芝麻粉和猪油可能也被老鼠吃了。
柴雨生急急忙忙进了厨房,上下左右扫视一圈,发现厨房里一切都没有变。
他在水盆里洗了洗手,翻开面盆戳了下面团,震惊地睁大双眼——
面团软软的,好得很!
他又去看他的黑芝麻粉,还有猪油——
都没有一点问题!
柴雨生呆呆地抬头,过了老半天,自言自语道:“天哪……竟然真的是正月十五,一天都没过去……”
七世轮回简直像场梦,除了他的一身狼藉,似乎没有任何凭据能证明他在一个非现实的世界度过了那么长的时间。
柴雨生默默烧了一锅水,准备泡个澡。
他把脏衣服一件件脱下,清空口袋,掏出来了两件东西。一件是他的红线,而另一件,则是已经被压成纸片、甚至还印上衣服里子褶皱的一幅血字——“祭我”。
柴雨生默默展开这幅字,注视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进房间,用镇纸压平。
放镇纸的时候,他低头看见他右手腕上的一圈红痕,叹了口气,低笑道:“证据还是不少的……”
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的柴雨生,浑身热腾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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