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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说,你除了他,谁都不记得了,我原本还不信……竟是真的。”
柴雨生眼睛蓦地睁大。
天呐!他跟其他的神仙沟通上了!
而且他居然是个“哥”!
他是个大的?
柴雨生喜不自胜,没忍住笑出了声,脸上写满了“我竟然如此出息”这几个大字。
小孩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吓了一跳,纷纷往后缩。
有童声嘀嘀咕咕:“俺娘说,他是个鬼媒人……”
“什么是鬼媒人?”
“就是通阴的!”
“通阴的又是啥?”
“我也不知道!但反正很邪乎!”
“那他……是好人吗?”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小女孩舔了舔手指,咽下最后一口供果,小声给柴雨生定了性:“是吧……他是来找我们的吖……还给我们吃的……”
柴雨生此刻正沉浸在喜悦里,完全没发现这帮孩子正在讲他的小话,兴高采烈地通过红线跟司命聊了起来。
“司命神君——!你刚才叫我三哥?”
“……月老。”那道声音改口,“你既不记得,就算了。”
“别别别,还是叫‘哥’顺耳。”柴雨生笑得一脸不值钱,“那我怎么称呼你?”
“……等你想起来再说吧。”
“好的~”柴雨生的心声都仿佛带着波浪,笑意快从红线那头溢出去了,“刚刚让孩子们吃了点供品,你别介意啊,哥回头给你补上。”
红线那头沉默了一瞬。
“……不足挂齿。”司命似乎对他这么快就不见外地“哥来哥去”的样子颇为无奈,“重点不是这个。”
司命的语气一冷。
“昨夜,这些孩子经过我庙,我察觉到有邪神气息侵扰命册,顺手就把他们扣下了。”
柴雨生恍然大悟:“果然如此!我就说放着这些孩子在这里肯定不是邪神的手笔。多亏有你啊!”
他转头对孩子们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又看回神像,认真地问:“那我现在可以把他们带回去吗?他们家长都急疯了。”
司命冷笑一声,“不行。你要是现在把他们带出去,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我从昨夜起封了庙门,若不是你今日来了,我也不会开门。这些孩子的命数全乱了,一旦出去,会立刻暴毙。”
柴雨生一怔,旋即问道:“那……你能给改回去吗?”
“没改完。”司命言简意赅,“还得三个时辰。”
柴雨生松了口气,轻快道:“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就好啦!你慢慢来,不着急。”
“……还有一事,你最好叫他们的血亲来接人。司命册上命数一动,八字不稳,容易招惹东西,血亲在侧会安全很多。”
“好,呃……”柴雨生想了想,“那我叫辆马车回梅山镇送个信吧,等他们家长赶来,你差不多也干完了吧?”
“行。”
柴雨生转身看向那些孩子,柔声道:“孩子们,我得出去一趟,叫你们的家人过来接你们。你们有没有什么爹娘一看就认得出的东西?”
没过多久,柴雨生就收集了一堆“信物”——头绳、手绢、破布头、小挂坠……他把它们打了个包裹,又在布包上写下了这座庙的地址,提着它向门口走去。
孩子们见他要离开,一下慌了,纷纷扑上来拽住他的衣角,像黏人的小尾巴。
“别怕,我不是要走,我叫人去送信,马上就回来。”
柴雨生哄了老半天都无法脱身,最后是从白玉神像那里劈下来一道风,把这些小不点齐齐摔了个屁股蹲,庙门这才开了道门缝,柴雨生闪身出去。
柴雨生拦了辆马车,确认过车夫的面相是个忠厚老实之人,这才把身上的钱全掏了出来,郑重其事地交代:“这包东西,请你火速送往梅山镇雨前街三十六号甲的赵夫人或李先生手上,麻烦转告他们,请其余家长一并赶来文昌庙接孩子。”
车夫连连应诺,马车扬鞭而去。
柴雨生注视着驶远的马车,瞥了眼西行的太阳,重新踏入文昌庙。
他这么一小会儿不在,庙里就鸡飞狗跳,孩子们哭声一片,仿佛天都塌了。
直到看见柴雨生回来了,哭声这才一点点止住。
柴雨生一偏头,红线又飞去搭上了神像的手指,司命的声音传来:“你快让他们别出声了,吵得我头疼。”
柴雨生露出一个坏笑,“那你叫声‘哥’听听。”
司命:“……”
第85章 空城
柴雨生从梅山镇一路找到文昌庙,就耗去两个多时辰,又叫马车送信回梅山镇、家长们再成队浩浩荡荡地赶来,一来一回就拖到夜里了。
望着孩子们一个个困得像小鸡啄米,东倒西歪地打瞌睡,柴雨生又心疼又生气。若没有邪神做的恶事,这些孩子应该早就在家里安然睡去,还至于受这么大惊吓、又挨饿又受冻的么!
“他们没挨饿,也没受冻。”司命的声音幽幽传来,“我庙里的柴火一直燃着,供品也足够他们吃。”
柴雨生“嘿嘿”笑了下,继续透过红线跟司命闲聊:“你在梅山镇还有庙吗?等我回去还找你聊天啊!”
司命:“……并无。”
柴雨生遗憾道:“那真是太可惜了。”
他倚着柱子,百无聊赖地搓着手里的红线,正待再聊几句,忽听庙外响起好多马车驶来的声音,紧接着就人声嘈杂,如潮涌动。
“家长来喽。”柴雨生笑着站了起来,走去把庙门打开。
赵夫人和李先生就站在外面,他们一见柴雨生,心就放下了一半,等他们走进庙里,看见小圆和小满安安稳稳地坐在蒲团上的时候,眼圈瞬间就红了,直接冲过去将孩子搂进怀里,眼泪夺眶而出。
后面的家长们亦都蜂拥而入。
有眼尖的孩子一声惊呼:“娘!!!”
紧接着,更多孩子欢呼着扑向熟悉的身影,原本睡得迷迷糊糊的孩子也一个个被叫醒,茫然间看清眼前是亲人,立刻“哇”地哭了出来,投入家人的怀抱。
一时间,文昌庙里回荡着团聚的欢呼与啜泣,满是劫后余生的欣喜与温情。
柴雨生被挤到了神像那里,只好贴着供桌站定,满是动容,心里阵阵发酸。
等待、牵挂、重逢——这是人间最平凡,却最难得的幸福。
没过多久,家长们纷纷围了过来,对柴雨生千恩万谢。
“雨先生,多谢您!”
“您救了我们一家性命,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
“我们家就在雨前街,跟您住得很近,您日后要是有什么事,请务必来家!”
“雨先生,您真是我们的恩人哪——”
……
一声声感谢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虚情假意,全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祈愿。
柴雨生眼里泛着微光,一时竟有些恍惚。他仿佛回到了他曾经的月老庙,那时,他也曾被这样感谢、爱戴过。
脸庞不同,嗓音不同,但感激和信任的光芒却是相同的。那种愿意把希望和祈求全部寄托给他的信念化作真挚的愿力,扑面而来。
柴雨生感到一股股热流从丹田升起,如山泉倾泻一般向四肢百骸涌去。原本奔波疲惫的身体瞬间轻盈,仿佛连骨髓都涤荡了一遍,呼吸都变得轻而有力。
柴雨生闭了闭眼——
红线在他身后如鹰展翅,烈烈生辉,香火赋予的神力几乎有了实体,在空中缭绕流转。
在众人眼里,柴雨生未动分毫,但周身却散发着柔和而洁白的光,发丝无风自动,衣袂飘起,好似仙人下凡。
文昌庙内一时寂静无声。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顿了一瞬,心头激荡不已,大人孩子一个个睁大了眼,目不转睛地望着柴雨生,眼神里满是震撼与敬畏,仿佛眼前所见的根本不是那个要避讳的鬼媒人,而是一尊……真正的神明。
就在震荡的心绪要攀至顶点时,这位神明开口了,话音温柔,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各位,当感谢的,其实是这位文昌星神。”
众人这才猛然回神,连连称是。许多家长自发上前敬香,对着司命神像不住称谢,还有人说道:“等我们一回去,就去镇衙禀报,让他们在我们镇里也建一座文昌庙,供奉神君!”
过了片刻,司命的声音低低响起,从红线传来了点不好意思。
“三哥,你不必……”
柴雨生微微勾唇,眼底含笑,没再说话。
家长们陆陆续续带着孩子离开了。赵夫人和李先生把两个孩子抱上马车,回身对柴雨生拱手作揖,请柴雨生上他们的马车一同回去。
柴雨生却摆了摆手,婉言谢绝:“我有点私事要办,等办完再回去。”
他笑着目送马车队伍在渐明的夜色中慢慢驶远,转身又进了文昌庙。
司命有点惊讶:“你怎么还没走?”
“我得去一趟老家,取一下给帝君的聘礼。”柴雨生笑出了八颗牙,灿烂道:“从这边走近很多。”
司命:“?!”
司命:“……聘礼?”
司命:“你给?!”
柴雨生理所当然地“嗯”了下,心情颇好地对神像唤了声:“弟弟啊。”
司命还震惊着没回过神来,过了老半天才艰难问道:“干什么?”
“嘿嘿。”柴雨生咧嘴一笑,“我没钱了。”
司命:“你没钱了关我什么……”
柴雨生看了眼庙里的功德箱,又看向司命,再看一眼功德箱,再看向司命,大眼睛眨巴眨巴。
司命沉默:“……”
司命叹息:“你拿吧。”
柴雨生顿时乐开了花,开心地抱过司命的功德箱,红线刷拉一下就给开了锁。
“谢谢弟弟!我也不是故意占你便宜,无奈我身上的钱全都给那送信车夫了……”
柴雨生只取了适量的香火钱出来,又小心地把功德箱给锁好,抬头看向神像:“我办完事就回来,到时候还钱!”
“倒也不必……”司命犹豫了会儿说,听不清是不好意思还是无奈。
柴雨生把功德箱放回原处,抬手对司命作了个揖。
“虽然我不记得上界的事了,但我想我以前一定跟你关系很好。此番真是多谢你,若是没有你,这些孩子性命难保。”
他笑意收敛,正色道:“七世轮回和人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这样下去,凡人会越来越危险。邪神拉我入局,大概是想在他造的世界里彻底杀了我……但这也许是我能毁掉七世轮回的机缘,我如今肉体凡胎,反倒不像你们有诸多限制。”
“所以我还得再进七世轮回,我不在的时间里,这些百姓就拜托你了。”
司命轻声应下:“好。”
柴雨生笑着点头,给司命上了三炷香,又把几根香带在身上,这才离开。
柴雨生所谓的“聘礼”,其实就是他曾经孝敬他娘、他娘又坚持留给未来儿媳妇的十六只金镯子。
如今母亲已去,红线却牵给他这位天地之间最大的尊神,柴雨生当然明白祝祜并不需要这种凡间俗物,但他这辈子作为凡人渡了情劫,总想把自己能给的一切全都捧给心上人——
哪怕是这些早已蒙尘的、由凡夫俗子打成的金镯子。
这是他开情窍之前就预备好的。冥冥之中,该归谁的,就该给谁。
天色将明,薄雾渐起,柴雨生叫了一辆马车,离开了这个镇子,去往他的老家。
他已经三年没回去过了。
柴雨生在马车上闭目养神,不知不觉竟睡着了。等被车夫唤醒的时候,他一时未反应过来,迷迷糊糊地睁了眼,声音还有些哑:“……到了吗?”
“客官,这地方对吗?”车夫犹疑地说,“我怎么瞅着不对劲儿呢……”
柴雨生掀开帘布朝外看去,心头蓦地一紧——
街道荒芜,树木凋零,房屋尽都破败倒塌,杳无人烟,甚至连只野狗都无。
三年未归,他熟悉的家乡,竟成了一座空城。
“客官,是这儿吗?”车夫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安,“要是不对,我这就掉头。”
柴雨生却已跳下马车,从怀里掏出车资,递了过去。
“是这儿。”
“可这儿……都没人了啊!”车夫是个好心人,望着眼前荒废死寂的小镇,忍不住劝道:“您要是只是来瞧一眼的话,我可以在这儿等您一会儿,这一带太冷清了,实在是没人经过了。”
柴雨生没有立即答话,手指轻轻一勾,红线霎时如爆炸的流光,飞快四散,向整个城镇席卷而去。
片刻后,他对车夫露出一个微笑。
“多谢好意。但是不必了。”柴雨生道,“您请回罢,路上小心。”
车夫莫名打了个寒颤。面前这位乘客非常面善,话音也很温柔,可不知怎的,他却无端感到一股威压——像是在神像面前跪得太久,腿都脱力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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