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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中,他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菜鸟,也变成七世轮回的老手了。
但一想起当中的经历,柴雨生就一阵反胃。
马车里温暖而干燥,他把防雨绸解下来,靠着车壁正襟危坐,身子随车微微颠簸,陷入沉思。
——邪神曾经对他说过,他拉他进入七世轮回,是对他有“大计划”的。
但这个“大计划”是什么,柴雨生却并不清楚。
他问了司命,司命虽也不知,却说起另一件事:神若弑神,必遭天谴,但若杀的是凡人,就能规避弑神重罪。
所以那时柴雨生就断定,邪神的目的就是杀掉他。
可现在仔细想想,他又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杀掉他可太容易了。他这辈子托生成凡人,从他出生开始,哪一天不能动手?更何况他十八岁之前,根本连红线都没有,被人尊称一声“大媒”都是二十岁的事情了。
邪神到底想干嘛?
柴雨生深吸一口气,在心中梳理他进七世轮回的一切。
第一次,他是被骗进去的。
那会儿他以鬼媒人的身份刚刚干出来点名堂,攒了薄薄一小层香火家底。正得意着,凭空就冒出来那么大一单生意,他兴高采烈就去了,结果一脚踏进七世轮回。
那次是最凶险的,他差点跟邪神结了冥婚,要不是祝祜来救、还顺手把姻缘转到了自己头上,他就成了献给邪神的祭品了。
第二次的时候,他刚从可怕的龙隐村出来,香火就涨了一截。
先是祝祜把刘姑娘解开身世之谜的谢意归到了他身上,接着他又帮赵夫人家解除了狐蛊,救了他们的性命。再之后,他亲手砸了福神庙,一招屠尽所有狐妖——虽说靠的是祝祜给他傍身的血字,但所有的功德也都归给了他。
他的神力大幅上涨,最明显的证据,就是他的红线觉醒,后来还恢复了记忆,冲破了情劫。
而这一次……
又是他做完好人好事,收了很大一波香火之后,黑马车就出现了。
几回经历结合起来看,柴雨生终于看出来了点规律:
邪神每次都是在他香火最盛的时候,把他拉进七世轮回的。
他之所以一直等到他成了月老才开始动手——杀他的信徒、毁他的庙——全是因为香火。
邪神并不是单纯要杀他,而是要夺他的香火。
天上地下再没有什么比正神香火更能助长邪神法力的东西了。
柴雨生的红线随心而动,他想到“香火”二字的时候,红线就把自己当成一根香,竖在空中,蹦来蹦去。
柴雨生指尖轻弹,红线跟被挠到痒痒肉似的扭了起来,“嗖”地缠回他的手腕。
他低头抚摸红线,唇角扬起一个冰冷的笑。
“两百年前就利用我渡引姻缘,把我锁在轮回井边,两百年后还想吞我的香火。”
“邪神,你真当我好欺负。”
红线金光灿灿的,往外喷着小火星,一如柴雨生的怒火。
尽管彻夜未眠,柴雨生却并不觉得困。车顶的雨生沥沥作响,他听着听着,心渐渐静了下来,不由开始猜测这一次要进的轮回世界会是怎样的光景。
不知为何,他脑海里浮现起他在空城里见到的那些异象——
哭泣的小和尚雕像,陡然出现又消失的石碑,还有那块一闪而逝的牌匾。
那块牌匾上写着“慈藏寺”。
当时他只觉后背发凉,没细想,现在却忽然咂摸出些熟悉感。
——慈藏寺,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他闭上眼努力回忆,半晌,蓦地想起一个儿时场景。
那时他还很小,跟着一群孩子躲在戏台下听评书。
评书人说,慈藏寺是座千年古刹,香火一时极盛,但一夜之间僧众全部离奇消失。
个中缘由,众说纷纭。
流传最广的一个说法,是方丈“大慧不圆”“堕为恶佛”,而众僧“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将恶佛封印寺内。
自此,古寺成狱,废弃百年,却仍佛音不息。
讲到这里,评书人猛然一甩折扇,发出清脆一声响。
“但此等佛门业障如何轻易消解?待慈藏寺千年之后启封,恶佛便会重新现世。”
台下一片屏息,小柴雨生听得聚精会神,吓得倒吸一口气——正好被买点心回来的娘亲一把捞起。
“我就付个钱的空,你就跑了,太调皮了!”
车厢微微晃动,柴雨生猛地睁眼,心跳得厉害。
那居然不是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地方吗?
就像他第一次进七世轮回,去到的龙隐村一样……
这时,柴雨生突然听到远方一声钟响。
“咣——”
这钟声仿佛敲在他心头,他汗毛一炸,一把掀开黑色的车帘。
风雨扑来,柴雨生一时间毛骨悚然——
窗外已不是黑色的虚空了,马车正在山道上蜿蜒前行,而在山顶,有一座佛寺静静伫立,石阶森然,黑瓦如墨,寺庙上方遥遥高悬一块巨大的牌匾,“慈藏寺”三个字赫然在目。
第87章 戒律石碑
马车在石阶尽头缓缓停下。
柴雨生重新裹上防雨绸,掀帘而下。
他回首看向车夫,却见车夫也下了马车,对他肃然拱手,恭敬下拜。
红线倏然腾起,化作披帛,带着火彩绕在柴雨生身上。
天地一静,雨中的山门骤然爆发出一阵柔和的圣光,无数的水珠折射着刺目的光辉,整片天边都被照亮了。
柴雨生心底热流涌动,眼前水雾朦胧。
不多时,车夫起身,隐藏在阴影里的一只眼睛对他笑了笑,然后马鞭一扬,马车再度前行。
柴雨生目送马车消失,这才转身,目光落在那道阴森长阶上。
他一勾手指,披帛倏地变回红线,柴雨生点了它一下,示意它不要擅动。
——现实世界里的人看不见他的红线,但七世轮回里的人却是能看到的。他不想一进来就再度被误认为拥有“邪神的恩赐”。
石阶高耸入云、长若通天,一眼几乎望不到头。柴雨生怀里还揣着包沉甸甸的金镯子,无声地叹了口气,开始爬楼梯。
柴雨生从来没爬过这么长这么陡的台阶,爬到一半的时候,才看见慈藏寺的寺门,但门却是关着的。他一时几乎怀疑这条路是不是对的,然而放眼望去,除了这条石阶以外,根本没有能走的地方,于是只能深吸一口气,继续攀登。
不知攀了多久,估摸得有半个时辰,他才气喘吁吁地站到了慈藏寺的大门口。随着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寺门缓缓打开了。
“吱呀——”
见寺门洞开,柴雨生总算舒了一口气。他仰头看了会儿头顶那块黑字牌匾,把脸上的汗和雨水擦干净,这才迈过门槛。
他一走进去,沉重的寺门就又合死了。
一入佛寺,先见山门。
所谓“山门”,又名“三解脱门”,多为三开的门楼建筑,中间一个主门,又名“空门”,两边为辅门,分别是“无相门”和“无愿门”。
三扇门里,主门一向是最重要的,象征正道核心,破除我执与法执,平日不许人过,只有寺内高僧在特殊法会、或皇家贵族前来参拜时才会由中门通行。
但慈藏寺这里的三解脱门中,正中央的空门,被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给堵死了。
柴雨生眼皮一跳,立刻认出来,这块石碑就是他之前看到的一闪而过的那块。
他屏住呼吸,心里一沉——空门被堵,实在是非常怪异,任何一座正常佛寺都不会如此设置。
他谨慎地走过去,见石碑上刻着一段字,字体已然风化斑驳,却仍带着不详的气息:
“慈藏寺者,古刹也,肇于上古,法脉悠远。然于某年月日,一夜之间,钟磬俱寂,僧众无踪。乃因寺中方丈大慧未圆,堕为恶因,诸僧知之,念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共赴沉沦,以大愿力封恶佛。”
——到这儿为止,都跟柴雨生小时候听过的评书内容基本一致。但接下来的内容,就是柴雨生没听过的了:
“封门之日,众僧刻碑立誓:慈藏一闭,万象沉寂,惟待新僧入寺,山门方可再启。自入寺之日起,七日内须悟道圆满,破妄灭佛,法寺或可重归正轨,复见净土。若迷妄不醒,期满而功未成,则封印永缄,罪业长续,天听弗闻。”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当年那些僧人封印慈藏寺时立下誓言,只有等新的僧人入寺的时候,山门才会打开。而进来的新僧人,必须在七天之内“悟道”“灭佛”,如果时间到了却没能做到,则寺门将会继续关闭,恶佛仍然留在这里。
柴雨生读完碑文,理解了一下,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他怎么成了入寺的新僧人了???
天地良心,他可是刚成家啊!他怀里还带着给他家另外那口子的聘礼呢!!
而且——他是月老啊!!!
要求月老变成斩情欲、断凡尘的僧人,这太离谱了!
太荒唐了!
滑天下之大稽!!
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
柴雨生原本登山的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因为气笑了而显得格外鲜活。
他又想到碑上说除非悟道灭佛否则永远封门的事,回到门口,推了推沉重的寺门。
大门纹丝不动。
柴雨生狠狠“呵”了声。
他又盯了那块石碑片刻,从旁边的无相门走了过去,震惊地发现石碑背面站了两个人。
两个男的,个子都不矮,身影被巨大的石碑遮得严严实实。
他们估计老早就听见柴雨生在另一头发出的动静了,但都选择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见柴雨生来了,他们只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算是用眼神打了个招呼,又转头看碑去了。
柴雨生脸涨得通红,但他们不出声,他也不想说话,就走到他们身后,这才发现,这块石碑背面也刻了字:
“慈藏戒律:
一,日落不妄语。妄言,鬼神听。
二,闻钟不得迟。步需即至。耳慢心迟,佛祖弃之。
三,辰初燃香,焚三炷而叩首。香不至,魂至。
四,逢僧者,低眉合十。不礼者,逐出佛门。
五,一日一功德,须记之于册。有行无名,功反为业,报应自身。
六,佛相不观,佛眼不窥。目中无佛,方成佛。
七,夜子时后,不离禅房。夜行者,非人也。”
柴雨生一条一条读过去,手心里渐渐渗出冷汗。
佛门戒律强调知罪、悔罪、改过,常见的犯戒可以分三等。妄语、饮酒、食非时等算轻戒,与人情意纠缠、偷取轻微之物等算中戒,杀生、盗窃、犯淫戒、大妄语乃是重戒。
轻戒、中戒都可以忏悔,然而重戒是根本罪,又称“出僧罪”,是无法悔过,要逐出佛门的。
但这块碑上刻的慈藏寺戒律,与真正的佛门戒律完全不同。明确写了会“逐出佛门”的,竟然只是见到僧人不行礼这种小戒。
——慈藏寺是座邪寺。
一切正统佛法在这里都行不通,柴雨生毫不怀疑地得出结论。
他看前面那两位还在各自研究这些戒律,就转身看向身后。
在建筑布局上,慈藏寺倒是和寻常佛寺一样,呈中轴对称,层层升高。
不过慈藏寺本就很高,光是踏入大门就已经爬了座山了,再后面的天王殿、大雄宝殿、配殿、偏殿、后殿一层比一层高,简直是要上天。
柴雨生仰着脖子往上看,还没动腿,就已经感到疲惫。
这个轮回世界,简直能在字面意义上就把人累死。
就在柴雨生悄悄掂着怀里的金镯子,想找一个不那么累的位置重新塞一下的时候,余光里突然飘来一抹白色。紧接着,一道女声响起:“你好,我叫渺语,阁下怎么称呼?”
柴雨生连忙胡乱把小包塞好,看向面前的人。这个女子是从天王殿后面绕过来的,像是到得很早,已经自己探索一阵了。她身形清瘦,面容素雅,但打扮却非常特别:一身白袍,且用白绫束发。
就像是哪个尼姑庵出来的带发修行的尼姑似的。并且听听这名字——渺语——也像法号。
柴雨生好奇地打量了她几眼,搬出来了自己的名号:“你好,在下雨先生。”
渺语微微一笑,抬掌接了几滴小雨。“雨先生?雨润物慈悲,好名字。”
柴雨生听了这颇具禅意的回答,没忍住问了:“敢问姑娘,是出家人吗?”
渺语笑容一收,像是不愿意听见“出家人”的称呼似的,嘴唇抿了下,才道:“昔年为情势所迫缘牵梵门,并未削发,尚且随众修行。”
柴雨生张着嘴,点了点头,心想这姑娘大概是不太想出家的,如果有机会,她估计想还俗。
这时,碑前的一个男子转过身来,斜睨着渺语,略带讥刺道:“姑娘,我劝你早日还俗,所谓佛门,都是骗子。”
渺语恬静道:“阁下如何称呼?”
这人道:“我姓魏,字无私。”
渺语笑道:“忘我而济众,曰之无私,无私二字,倒也颇有佛缘。不过魏公子对佛门如此厌恶,可是经历过什么?”
魏无私不屑地笑了声:“呵,那可确实太有经历了。我娘就是听了庙里和尚说‘断食清心’,结果因饿病亡的。我爹捐尽家财去修佛寺,最后连口棺材都买不起!你若有我这般‘佛缘’,怕是比我还恨。”
他目光犀利地盯着渺语那一身白袍,又扫过她发上白绫:“我最讨厌佛门那一套套说辞了,假慈悲!”
渺语笑容微微敛去,不再言语。
这人说话像下刀子,看得令人心惊。柴雨生扫了眼魏无私的脸,从他面相上就看出了十足的倔强。这人穿了件褐色短衫,袖子挽起,肩宽臂阔,双手布满老茧,头发削短,看样是做体力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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