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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沉默片刻。
王天赐看向老李头的腿,道:“你伤得这么重,在楼下喊一嗓子不就行了,我们听到肯定会下去看的。”
“啊?”老李头迟钝地回应,读了会儿王天赐的嘴唇,颤巍巍地说:“不打紧……不打紧……”
老李头有着非常淳朴的农民气质,说话也像是跟邻里乡亲说话似的:“我昨晚上撞上鬼了,那鬼好凶,差点没把我腿给砍喽!”
他拄着拐,看了会儿柴雨生还拎在手里的大幅血字,艰难地把身上的一个结解下,竟然是半条撕开的床单,被他系在身上,像个披风。
这半条床单上是两个还鲜红着往外洇的大字——“杀鸡”。
王天赐看见了,没出声。
林愈静则好似还沉浸在柴雨生手里巨大的“祭我”的震惊里,也没有发出惊叫。
反而是李笙歌挑起断眉,念了出来:“杀鸡?”
那姓刘的高个姑娘道:“跟你的‘宰牛’好像是一个路数。”
王天赐的眉毛虬结成一团,“有点乱,线索太多了。”
沉默了会儿,他说:“我的是‘同生共死’,刘姑娘是‘木楼’,林姑娘是‘正月十五’,那位姑娘是‘宰牛’,老李头是‘杀鸡’,那边还有一个‘祭我’。”
刘姑娘忽然瞟了眼祝祜和柴雨生,道:“确定带他们一起吗?”
柴雨生听见这话觉得刺耳,刚准备说点什么,就被祝祜握住双肩,祝祜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响起:“你们不必管我,带不带他随你们。”
柴雨生肩膀被捏得热热的,又听祝祜道:“但出了事,我只保他一人。”
柴雨生一惊,感觉像是猝不及防被祝祜掰开嘴往里塞了个刚蒸好的宣软大白馒头,嘴巴烫了一下,但全身都暖乎乎的。
众人见祝祜的手放在柴雨生身上,就如同柴雨生的背后灵似的,一时都没有说话。林愈静的视线最为露骨,在他们身上逡巡了几个来回,仰起头哼了声,翻了个白眼。
李笙歌原本站在柴雨生一侧,此刻却抬起脚步,向王天赐那边走去。她微笑着对柴雨生说:“新人,别被灌了迷魂汤,太过相信这个世界里的人,小心丢掉性命。”
柴雨生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这女人刚才还说要结盟来着,怎么变卦这么快!这些人都不懂,祝祜是个神仙,是他的恩人。李笙歌这样轻视人命又善变的人才不可信。
思及此,柴雨生又理直气壮地往后挪了挪,贴着祝祜,鲜明地表达立场。
一时间,众人分成了两个阵营,李笙歌他们背对着楼梯口,面朝柴雨生和祝祜。
祝祜的眼睛突然又看向楼梯洞口。
众人察觉不对,连忙转头——
楼梯洞口里竟然还有一个人。
这个人穿着一身黑衣,悄无声息地隐藏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现在才终于被发现。他走出来的时候,柴雨生才猛然想起他从窗户口看见过这个人。
此人就是那个非常纤瘦的独行的年轻人,有着雌雄莫辨的气质。从窗户往外看的时候,柴雨生就没能看出他是男是女,现在离近了,柴雨生终于看出他是个男人。
还在外面的时候,这个人就刻意跟别人保持着距离,不让别人发现他,现在他也是如此,等别人都把话说完了才现身。
他半披着柔顺的长发,一根白玉簪子插在脑后,黑色的领口开得有些大,露出若隐若现的胸肌轮廓,修长的脖子上还系了一条三指宽的黑丝带,为他本就雌雄莫辨的气质更添了一丝妖孽。
他从那洞口一出来,就穿过所有人径直走向柴雨生,露出了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容。
柴雨生一瞬间幻视了一只出盘丝洞的蜘蛛精,接着感到祝祜握住他肩头的手紧了紧。
“柴雨生,是么?”他走到柴雨生面前,微微低下头问道,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柴雨生浑身过电,僵硬地点点头。
这人背对着后面所有人,俯下身来,从脖子上系的黑丝带里用两根指头挑出来一块丝绸,在柴雨生面前展开,好像是只给柴雨生看似的,把其他人挡得严严实实。
柴雨生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大。
那丝绸上有两个黑红的血字,写的是——“冥婚”。
这人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柴雨生的耳朵,笑着问:“我的线索,你是已经完成了吗?”
因为他欠了身,所以领口敞开得更大了些,露出了他怀中暗袋里的两封书信。
这是故意给柴雨生看的,这两封书信,正是《冥婚书》和《答冥婚书》。
柴雨生登时浑身爬满鸡皮疙瘩,呆立当场,祝祜立即把柴雨生拉到身后,两人换了个位置,与此同时用肉眼看不清的速度把这妖孽男子怀里的两封书信拿走,攥进拳头里。
下一刻,两张纸就已经化作粉末,从祝祜张开的手指缝隙间洒下。
“你的线索没有完成。”祝祜用同样低的声音告诫这个人,“我们的婚事跟你的线索是两码事。”
等祝祜说完话,这人才把目光移到祝祜身上,同时直起身子。
“这样啊。”
他知道他藏起来的两封冥婚书被销毁了,却并未表现出多么惊异,只是脸上的笑容更生动了些。
“你说你不算我们当中的人,难道你是这个世界里的人?还是说……你其实是邪神,祝祚?”这人笑眯眯地问,声音很轻,却特别悦耳。
祝祜没有回答。
柴雨生这时冒出头来,有些生气地说:“他是谁跟你没有关系吧!你是谁啊?”
谁知道这人竟然忍俊不禁地来了句:“哟,小媒人生气了。”
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这人把“小媒人”说得跟“小美人”似的。柴雨生气得脸都红了。
“我姓朱,叫朱福。”这男人笑了一下,用刚好够所有人听见的声音做了自我介绍。接着,他转过身去,把手中的丝绸展示给对面的人看,说:“到现在为止,七条线索齐了。”
对面的人看着他似乎都呆了,尤其是林愈静,嘴巴都张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天赐缓过神来,大声道:“你凭什么说七条线索齐了?万一一会儿还有别的人呢?”
“别的人?”朱福妖冶地笑了一下,“不会。你们难道没发现吗?外面的世界又变了。”
他修长苍白的手指抚上只露出一部分窗户的木板,接着轻轻一个用力,就把木板卸了一大块下来。
室内登时明亮了一个度。
柴雨生眯起眼睛,视线往外一瞥,吓了一跳——
外面仍然是一片薄雾笼罩下的平原,但那些通向木楼的放射状的小路已经全部消失了,不知什么时候,外面起了很多五彩缤纷的建筑物,范式之繁杂令人眼花缭乱,乍一看似乎并无不妥,仔细一看却会令人毛骨悚然。
——它们全是纸扎的。
木楼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在众人都失神地望着外面的一切时,朱福又开口了。
“想要从这个世界出去,可不算容易。”他的声音特别清脆,几个姑娘都看过来,看到他一双能勾魂儿的弯眼睛都心头一荡。
朱福轻启双唇,念道:“正月十五,同生共死,木楼,冥婚,杀鸡,宰牛,祭我。”
他念得很慢,并且在念到“杀鸡”和“宰牛”的时候似乎更慢了,他看着老李头和李笙歌,露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
柴雨生听着朱福的嗓音,身上爬满了鸡皮疙瘩。
第11章 七世轮回
众人都聚在窗边,把外面的光景挡得严严实实,柴雨生使劲垫脚也看不见,刚犹豫着想挤过去看看,就被祝祜拉住手,带去了木墙的另一侧。
祝祜敲了两下木板,确定窗户的位置,紧接着又把一块木板拆了下来,露出了隐藏的另一扇窗子。柴雨生咧开嘴,敬佩地对祝祜拱拱手,装模作样地瞥了眼在另一个窗口挤成一堆的人,充满优越感地扭头,看向窗外。
其他人见又多了一扇窗,静了片刻,但仍聚在一起,没有过去掺和。朱福背光站着,用余光瞥见这一幕,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扬几分,脸上的笑容有些阴险。
祝祜站在柴雨生身侧,把柴雨生挡了个严实,隔绝了众人的视线。
窗外的雾似有若无,似淡却浓,无声地弥漫在空气里,如四散的爪牙。
那些平地而起的纸扎建筑各式各样,柴雨生挨个看过去,眼睛越瞪越大。商铺、典当行、医馆、民居、农舍、官府……凡是柴雨生能想到的,应有尽有。
甚至他想不到的,也有。柴雨生对着远处的一个青楼,一个道观,一个佛寺,下巴都快掉了。
这些纸扎房屋的个头跟真正的建筑物是不能比的,但柴雨生从事红白喜事这么多年,在纸扎祭品里,就没见过这么大的。如果他目测没错的话,那纸扎房子高的至少得有两人高,实在是巨型的丧葬用品了。
雾气笼罩下,这些纸扎建筑看上去非常潮湿。街道上长满了纸扎的摇钱树,街道尽头还有纸扎的金山银山。一阵风吹过,摇钱树就晃动着枝桠,纸钱纷纷落在地上,金银元宝也扑扑簌簌地从金山银山上飘下来。
柴雨生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试图抚平自己耸立的汗毛。这种场景太荒诞不经,连做梦都梦不到这种程度的。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林愈静声音都在抖。如果说之前她还是装柔弱,现在她看上去是真吓到了。
李笙歌皱眉问道:“你不会也是新人吧?”
林愈静脸都白了,她脸本就长,脸色一白显得脸更长了。“不,不是……这是我第二次进这种世界。但上一次,没有这、这种,死人的东西……”
高个圆脸的刘姑娘默默接道:“我也从没见过这样的世界。”
王天赐道:“我倒是去过一个有点类似的,那个世界里到处都是死人和坟头。”
林愈静发出了“嘤”的一声,抓住了王天赐的胳膊。
王天赐一动不动任她抓着,颇有股大丈夫气魄,道:“但我之前走过的所有世界都是要一条一条找线索的,从来没有一个世界像这个一样,一上来线索就都在手里的。”
李笙歌冷冷地问:“这是你第几个世界?”
王天赐看了她片刻,大方回答道:“第五个。”
李笙歌扬了下眉,略有些诧异地点了下头,好像是觉得对方比她预想的厉害、因此够格跟她说话似的。
“你呢?你是第几个?”王天赐问她。
李笙歌勾起唇角,恐怖地笑了起来,王天赐的喉结颤抖了一下。
就在所有人以为李笙歌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开口了:“第七个。”
一刹那,整座木楼鸦雀无声。
除了柴雨生和祝祜,在场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气,一股敬佩和崇拜的气氛显而易见地飘荡在这个空间里。尤其是那个高个的刘姑娘,原本那么淡定,现在呼吸都急促了。
柴雨生不明所以地看着这群人,皱着眉想,李笙歌其实就是瞧不起新人对吧?他问李笙歌是第几次进这种世界,李笙歌说跟他没关系,王天赐问她她却回答了,难道是只有老手才配得到李笙歌的尊重?
林愈静惊叹出声,声音都不夹起来了:“姐姐,你太、太厉害了!”
柴雨生更疑惑了,到底厉害在哪里啊?他茫然地扭头看向祝祜,却见祝祜一脸凝重。
“忘了这儿还有个新人呢。”王天赐遥遥冲柴雨生笑了一下,问:“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柴雨生迟疑地点了点头。
王天赐嘴角向下,满脸不赞同,教育他似地说道:“那你当时向邪神许愿的时候,可有点太草率了。来这里的人,都是以自己的灵魂为工价献给邪神的。”
“什……!”柴雨生冷汗都出来了,但想说的话又因为祝祜掐他肚皮而被咽回了肚子里。他想问什么叫跟邪神许的愿,这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以及他的灵魂还有没有事!
这时,朱福开口了。
朱福的声音扣人心悬,讲故事似的:“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进入这种世界,只有邪神的信徒才有资格进入。如果一个人能进入这种世界,那就证明他的祈求被邪神应允了,这是莫大的恩典。”
柴雨生难以理解地看向朱福,还有朱福身后的那些人。他们每个人都对朱福所说的毫无疑议。
朱福把头发撩到身后,修长的脖颈在黑丝带的缠绕下显得更纤细了,他的眼里迸发出狂热的光来。
“世人向帝君求富贵,帝君不听;向药王老求医治,药王老不允;向月老求姻缘,月老也不理……但只有邪神,不论你祈求什么,他都会答应!”
听到这儿,柴雨生的表情绷不住了。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且不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帝君和药王老到底该不该对此负责任,月老他好歹是当过的,他要是不理的姻缘,那都是有原因的啊!孽缘、无缘,哪能强求啊?!好家伙,你喜欢谁,月老就得把你俩姻缘系一块儿啊?还有没有天理了?!
朱福的眼睛弯弯,面露迷离,继续道:“邪神只要答应了,你就会进入这种世界,然后,你的心愿,不管是什么,都会实现。”
柴雨生大为震撼。
过了片刻,他忍不住问:“那这跟进来的次数有什么关系?”
朱福仰起头,微笑道:“因为能活着见证自己心愿达成的人并不多,很多人都会死在这种世界里。不过,即使在这里死了,你的心愿一样会在原本的世界完成,只是你看不到罢了。邪神一向言出必行。”
李笙歌接过话头,冷酷地道:“向邪神大人许的愿,都是把自身性命置之度外的夙愿,只要愿望能达成,你是死是活又有什么关系,不是么?”
柴雨生一瞬间鸡皮疙瘩全起来了。他被李笙歌的视线拷问得呼吸停滞,这种皮肤都要张开鳞片的毛骨悚然之感已经远远胜过刚刚看见的纸扎建筑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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