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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力度,弄不好都骨裂了,但这女人连揉都没揉,眉头都没皱一下,眼里的警惕一分未减。
她看上去不到四十,圆脸,断眉,皮肤粗糙黝黑,头发很短。她极为机警,一双眼睛带着杀气。
柴雨生暗暗称赞这是可真是位英雌豪杰,接着又忍不住在心里称赞祝祜:同样一堵木墙,祝祜一拳就打破了呢,而这位女侠的胳膊肘都撞停了,木墙还纹丝不动。都说宁挨十拳不挨一肘,肘击的杀伤力可比拳头大多了。可见祝祜有多厉害。
“你们是谁?”女人问,嗓音有些嘶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了。她贴着木墙,目光不断在祝祜和柴雨生身上游移,整个人向前弓着身子,双手抱架护着头脸,随时准备出拳。
尽管她和他们之间还隔了至少一丈,但刚刚跟祝祜对的那一下已足以说明他们战力的悬殊。
柴雨生紧张地看着这个练家子,刚想回答“我叫柴雨生”,就被祝祜突然从背后伸出来的手戳了一下肚皮,警告他小心说话。
柴雨生会意,继续探着头,友好道:“女侠你好,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大哥,我是他小弟,你叫我小柴就行。”
女人脸上布满怀疑,表明她对大哥挡在前面、小弟躲在后面这说辞完全不信。但她并未揪着不放,而是扬起一边眉毛问:“习武的?”
她的眉骨很高,而且有一截断眉,看上去非常不好惹。
柴雨生连忙走出来一点,摆摆手,“不是不是,我一点武功不会。”
女人迅速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这倒是不怀疑了,紧接着目光嗖地移向祝祜。
“他呢?”
女人紧紧盯着祝祜,余光却观察着周遭,身体慢慢贴着木墙朝里移动。
“他……”柴雨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是该替祝祜承认了,还是该适当地谦虚一下?
祝祜冷着一张脸,看上去完全没有说话的打算。
于是柴雨生就说:“我大哥当然会武功了,不然我不会跟着他混的!”
他见女人仍然戒备得很,又道:“但你放心,我大哥不会轻易动手的,刚刚真的是不得已,请见谅啊!”
女人跟他们对峙了好一会儿,等到差不多隔开三丈远的距离,才慢慢把架松了,说:“你们昨天也遇鬼了?”
柴雨生一听,眼睛亮了,“女侠也是?”
女人点了点头,接着把腰带紧了紧,看向他,“我有名字,我叫李笙歌。”
柴雨生吞了下口水,“哦,好,李姑娘。”
“你遇的什么鬼?”祝祜突然开口。李笙歌的视线霎时扫过去,快而利如一把匕首划过。
李笙歌闭嘴不回答,非常警惕地瞪视祝祜。
柴雨生在他俩中间挥挥双手,脸上带笑,说道:“哎呀,不打不相识,不打不相识……没关系没关系,我先来说。昨天晚上我们遇到的鬼是个能学人嗓音说话的鬼,李姑娘你呢?”
李笙歌面无表情地说:“一样。”
柴雨生张大嘴巴。
李笙歌看了他一眼,着重打量了他的媒人服和毛裤,又看向祝祜,视线停在祝祜的染血的寿衣和媒人裤上。
“他受伤了,而你没有。”李笙歌看着祝祜,但话是说给柴雨生的。
李笙歌突然一歪脑袋,眼珠一转看向柴雨生。“你为什么没有受伤?”
她一边嘴角略微提起来了些,也许是为了表现出点友好,但看上去非常僵硬,简直像个刚成精学人表情的木偶。
柴雨生感到毛骨悚然,下意识地编道:“那是因为我大哥是真男人,侠肝义胆,遇到危险冲在前面……”
不等李笙歌接话,祝祜突然插了进来。
“你怎么识破是鬼的?”
李笙歌慢慢把视线转向祝祜,眸子眯了眯。过了半晌,她道:“昨夜我宿在一个破草棚里,半夜有人叫我走。”
柴雨生紧张地等着下文。
李笙歌毫无波澜地道:“我直接把人杀了,今早发现没有尸体。”
柴雨生一口气生生卡在鼻腔里,吸不进去也吐不出来。
祝祜问:“你是怎么受伤的?”
柴雨生一听,愣了一下,视线立刻在李笙歌身上扫描,果然发现她的右脚踝处缠了几圈黑色布条,比左脚踝大了一圈。这可太不明显了,柴雨生想,他还以为是塞了袜子的秋裤来着。
李笙歌又露出了让柴雨生毛骨悚然的笑容,但目光里带着点佩服。
“好眼力。”
柴雨生心道这姑娘快别笑了,别人笑一下大家跟着笑,你一笑大家都怕死。
李笙歌的笑容收了,浑不在意地说:“被草棚里的钉子划的。”
祝祜再度发问:“那个鬼学的什么人?”
李笙歌:“昨天给我指路的老婆子。”
柴雨生倒抽一口冷气。
她还是人吗?
幸亏是个鬼,要真是那位老婆婆,岂不是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柴雨生的心理活动全写在脸上,李笙歌看见,嗤笑一声,“幼稚。在这种世界里,除了你自己,谁都不可信。你不杀别人,别人就杀你。”
他们互相看着,谁也没有接着说下一句话。
柴雨生小心翼翼地问道:“这种世界?”
李笙歌看了他一会儿,判断出柴雨生并非装傻,而是真傻,木偶一般的唇角又勾起来。
“你是新人。”
柴雨生听着李笙歌笃定的语气有点不知所措,仰头看向祝祜,却发现祝祜正盯着楼梯,视线一动不动。
柴雨生也跟着看去,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默默地朝祝祜挪近一点距离,把自己藏在祝祜宽阔的肩膀后面,然后才挺胸对李笙歌说:“若不是亲眼看见外面的情况,我根本不相信这是另一个世界。”
李笙歌见他坦诚,哼笑一声道:“第一次都这样。”
柴雨生问:“那你是第几次来……这种世界?”
李笙歌没理他。
柴雨生闭上嘴,瞪着她。
过了片刻,李笙歌突然道:“我想跟你们结盟,你们怎么说?”
柴雨生茫然地睁大眼睛。这又是哪一出?
谁知祝祜却转过头来,干脆道:“可以。我不杀你。”
李笙歌看了眼祝祜,接着转向柴雨生,笑着说:“我也不杀你。”
柴雨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祝祜从背后伸来一只手,安抚似地掐了两下他的肚皮。柴雨生无声地攥住祝祜的大拇指,把手推开。
就在这时,楼梯那里传来了一串咚咚咚的杂乱脚步声,听上去像是一直藏着的人按捺不住了似的。
几个人影突然就出现在了楼梯的洞口,为首的是一个热血的寸头青年,大喊:“我们也要结盟!这个世界如果不结盟就出不去!”
他身后站了两个女人,柴雨生认出他们是结伴走的那三个人。
柴雨生、祝祜、李笙歌,三人都看着对面三个人,谁都没有先说话。
那热血青年兴奋地看了他们一眼,率先从楼梯口钻了进来,说:“你们听我说,这个世界必须要结盟才能一起出去。”
他解下头上绑的汗巾,展开给他们看。
汗巾里有四个很小的血字——“同生共死”。
“看见了吗?线索说了得同生共死!”
场面很安静,显得热血青年的激动很突兀。
柴雨生对着那条汗巾眯起了眼睛——
“同生共死”听上去非常伟大,可这四个字也太小了吧!
这破汗巾里的还没有一个指节大的蚊子腿似的小血字居然也行?
柴雨生愤愤不平地想,凭什么祝祜就被放那么多血写那么老大的字?!这小破汗巾跟那巨幅宣纸根本不具有可比性!
见柴雨生他们没说话,热血青年急道:“既然都看见了,大家就不要互相提防了,线索已经这么清楚了,我们要快点交换线索,才好出去。”
第10章 七条线索
热血青年身后有两个很年轻的女子,一个高高瘦瘦,一个矮矮胖胖,高的那个长了张圆脸,矮的那个长了张锥子脸,就长相来说,二人长得完全相反。
热血青年转头对这两个女子说:“把你们的也给他们看。”
高的那个女子神情冷淡,把发带取下,说:“我的是‘木楼’。”
——只见浅色发带里也有血字,正是“木楼”二字。
这俩字比那汗巾上的字大不少,柴雨生注意到这高个女子的颈侧还有一片干成渣的血迹,是从头发里流下来的,显然她伤到的是头。
矮个女子站在热血青年身边,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道:“凭什么他们不给我们看,我们先给他们看呀?”
热血青年粗眉一横,“让你拿出来你就拿出来,扭捏什么!”
矮个女子被凶了,却没真生气,只佯耍小性,撅着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帕子,抖开。
上面写了四个字——“正月十五”。
她拿帕子的一根手指伸得笔直,其上缠了布条,布条边缘还隐有血色。柴雨生想,大概她的伤口是在手指关节处,总是得弯曲活动,就好得慢。
热血青年见他们都看了,就道:“现在你们总该相信我了吧?我们就是因为有手里这三条线索,才马上来木楼的,没想到这里已经有人了。”
顿了顿,他又道:“我叫王天赐,她们是我今早遇到的。”
“我姓刘。”高瘦女子说,接着把头发又用发带绑好。她视线瞥到李笙歌的一瞬间就停住,不知为何一直盯着李笙歌。
矮胖女子的身体一直向着王天赐倾斜,她一看就年纪比较小,最多十七八的样子,她把帕子在手里捋了捋,闹着玩似地一下一下扔王天赐,被王天赐拽住,让她拿好。
她脸红了红,嘴里咕哝着什么,抽空瞟了柴雨生他们一眼,结果眼睛都看直了,小声说:“我叫林愈静。”
柴雨生努力压住嘴角。这名字起得,也太会留白了。
王天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等他们自我介绍。
柴雨生左看看李笙歌,右看看祝祜,见一个面容肃杀,一个面无表情,无奈开口道:“我姓柴,你们叫我小柴就行,这位是我大哥,他姓祝。这位是李姑娘。”
王天赐点点头,问道:“你们三个拿到的线索是什么?”
李笙歌闻言,突然伸手入怀,动作生猛如同掏刀,让王天赐条件反射地后仰了一下,接着李笙歌把东西拿出来,哗啦甩开,是一张黄色的纸钱。
“宰牛。”李笙歌掷地有声道。
那张黄纸钱上写了这两个泼墨似的暗红大字。
柴雨生不自觉打了个抖。这位李姑娘,不管哪个方面都这么令人畏惧。
他壮着胆子问道:“这就是你被钉子划到,出的血,写成的?”
李笙歌浑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柴雨生在心中悄悄叫了一声“女侠”,这出血量,是得被钉子划成什么样啊!还伤在脚踝上,居然还能站得住!
众人沉默片刻,王天赐看向柴雨生和祝祜。
“你们呢?”
“哦。”柴雨生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叠了几次仍然很厚的宣纸,脆生生地展开的时候,王天赐倒抽一口凉气,林愈静发出一声惊呼,刘姓姑娘嘴巴张开了,李笙歌呼吸停滞了一瞬。
对比刚刚的四张血字,柴雨生手里这张巨幅的“祭我”是血腥中的翘楚,阴邪里的霸王。
柴雨生从宣纸旁边露出个脑袋,看众人被吓到的样子,突然心情变得不错——祝祜就连出血写的字都比别人的排场。
柴雨生想到这儿,笑了一下,指着两个硕大无朋的恐怖血字,语气很谦虚:“喏,就这。”
林愈静立刻垫脚攀住王天赐的肩膀,害怕地叫:“天赐哥哥,这是什么意思啊?!”
王天赐没理会她,半晌回过神来看向祝祜,紧绷地问:“你的呢?”
柴雨生把宣纸往祝祜身前唰地一遮,说:“他没有,这个这么大,是我们两人份的。”
“什么鬼?!”王天赐眉毛皱起,脱口而出:“别胡闹!”
林愈静见时机不对,讪讪地把搭在王天赐肩膀上的手拿下去。
“他没有胡闹。”祝祜看着王天赐说:“我不算你们当中的人。”
王天赐的表情一下变了。
他上前一步,颇具英雄气概地把林愈静和刘姓女子挡在身后,将祝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浓眉大眼迸发出警惕的光芒。用目光扫视完祝祜,他又仔仔细细地看向柴雨生,很快就发现了他们二人身上的端倪。
“受伤的是他,拿线索的是你。”王天赐问柴雨生,表情非常严肃:“你们是什么人?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李笙歌又露出那种令人汗毛倒竖的微笑,在一旁不嫌事大地说:“据说是大哥和小弟的关系。”
柴雨生立时感到不信任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咕咚吞了下口水。
室内安静了下来。
但很快,这令人不安的寂静忽然被楼梯洞口里某种声音打破。那声音与其说是脚步声,不如说是跺地声,很沉、很重,也很慢,并且不规律。
所有人立刻安静了,注意力转向洞口。
一个戴着斗笠、状似老农的男人一瘸一拐地出现了,他手里拄着一根长树枝,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上面,右腿是打着弯的、略微拖在地上,全凭左腿使力站直。
这个男人看上去至少六十了,头发花白了一半,他穿了一条农民常穿来务农的黑裤子,但右腿裤管显然是被血液浸透了,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裤腿边缘还有血正滴下来。
他累得直喘粗气,晒得黝黑的脸因为伤痛有些皱巴,但声音异常洪亮:“你们,在这儿啊……我耳背,听不见小动静,在楼下等了好久,一个人也没瞅见,就上来看看……我姓李,人家都喊我老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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