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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一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一年前我们俩还是仇人呢,而现在……”
现在这种暧昧不清又不清不楚的关系,你又是怎么想的?你真把我当成什么了?还是说有利可图呢?
李相臣没有把话说出来,有些话不必点明,早在你我心头之间便一清二楚。
他不是不敢托付,而是近三十年的人生里,实在没有什么可供他天真的经历。
祝一笑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放到了他的嘴边:“这种话不要再说了,更不爱听,谢谢。”
“你呀你,真是小孩子气。”
“从年纪上来看,我确实比你小呀,你得让着我,知不知道?”祝一笑嘴角扬起,抬了抬下巴,“何况我是个脏东西,你更得让着我。”
“脏东西?”李相臣不费一点力气就猜出来这个脏东西指的是什么,调笑道,“你尚有肉身在世,鬼怪什么的,与你没什么关系。既然岫教主费心费力,让你以如今的形态活着,就别自认为是什么不该留存的东西了。嗯……”
只是话说到这里,李相臣又想起了那些小孩子们所谈论的东西。
既然能吃能喝,能跑能跳,那身体应当的确与常人无异,说不定还能流眼泪呢。
祝一笑瘪了瘪嘴,不在乎似的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嗯,这种话我自己都劝导自己无数次了,我已经不放在心上啦,只是开个玩笑,不用那么认真。”
“我不希望你用自己的苦难来开玩笑,”李相臣这才垮下脸来,认真道,“你可以把它渐渐淡忘,但是你不能把它当做笑柄去让别人开心,别人并不会觉得很开心。嗯,最起码有良知的人不会。”
祝一笑愣了愣,脱口而出道:“为什么?”
李相臣无语,闻言心里好像越过了九曲十八弯:“啧,总不能说我心疼吧?”
他咳了咳,移开目光:“就当是为自己积点口德,不至于让别人那么伤心。”
祝一笑哽住了,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你,你是在说你为我心疼了,对吧?那你再说一遍!”
李相臣:“我什么都没有说,别过度理解。但……以后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可以和我讲。”
“你这家伙,”祝一笑深吸一口气,“我为什么要和你聊这些?算了算了,对了,我在书阁的密室里找到了这个,对你应当有帮助。”
“什么?”
祝一笑自袖子里掏出了样东西,放到了桌子上,推到李相臣面前:“此乃月魄凝练之产物,名字特别通俗易懂,就是凝月。虽然往事逢杀咒非施咒者不可解,但最起码,随身携带此物是能压制功效的。”
虽然祝一笑从来没有说明月魄的稀缺性,但既然此物有如此能耐,就一定是会被众人所觊觎,乃至于哄抢的。想必也不会泛滥到哪里去,说不定能比得上黄金。
李相臣伸手点了点其表面晶莹的外壳:“如此珍稀之物,你真下得了血本。真给我不觉得可惜?”
“花小钱办大事,我为什么要觉得可惜?就算它再贵,哪比得上一条人命?”祝一笑俯身,伸出手来往李相臣额头上探了探,“这也没高热呀,你该不会是被蛊虫啃坏脑子了吧?忧思这么多,你还是我认识的李大人吗?”
“那你就当是我被啃坏脑子了吧,”李相臣觉得自己应该翻一个白眼比较合适,到底是出于教养方面,还是忍住了,“对于重要的人说出了让我不可置信的事,再三确认不是很正常吗?”
“你,”祝一笑捂眼,“你故意的!调戏我很好玩是吗?”
李相臣见成功反将一军,便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奇怪的是他这么恶趣味,却头一次感受不出什么喜悦来。
不对。
李相臣如触电般突然想到了什么,抬手抓住了祝一笑的手腕。
“你上一次献祭是什么时候?”
祝一笑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愣了愣,开口道:“十年前,问这个干什么?”
“那我问你,我第一次来南疆时是不是几年前受朝廷所托?”
“是,在此之前,你根本没来过,不然早该被我和师姐发现了。”
李相臣皱起眉头来,双唇紧抿。
祝一笑上一次献祭是十年前,而那时他根本没来过南疆,那他在梦里所梦见的那个身体究竟是谁?
谁会顶着个假身份、假面皮混到献祭的教徒里?
谁会有这个能耐不被岫教主发现?
李相臣看向他,喉结滚了滚,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觉得,我师父绝对来过南疆。你说过往事逢杀咒是高阶术法,不错吧?那,这种术法怎么会外传?就算外传了,这么厉害术法为什么并不广为人知?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我的师父司成缮,曾在你们这潜藏过一段时间,但可能是出于实力的问题,你师姐没有发现。”
这话不是大话,虽然二人从未正面比拼过,但司成缮的能耐的确是断档式的强,就算要比也得是岫的师祖才能与之一战。
祝一笑隐约察觉到了这一点,思量再三,给出了另一种可能:“或者说是我师姐有意包庇,二人达成了合作?”
“不乏这个可能。她们这一辈有太多没有告诉我们的了,真是理不清头绪。”
李相臣眉头紧锁,感觉能把月魄夹碎似的。
“那我再提出一个更理不清头绪的东西,”祝一笑竟不知何时拿出了一本书,摊开来抬手对着上面一个词点了一下,“你看。”
是昙兰。
“据我所知,在我死而复生的流程里,并没有这一味药,”祝一笑道,“号称能活死人药白骨,传得玄之又玄,但作为断昼之主,我却从未见过,你说奇怪不奇怪?”
李相臣顺着他的话道:“你的意思是,你即便找人查过,也从没有真正得到过相关的消息?”
“聪明,”祝一笑这话并没有什么夸赞的意味,就只是没话找话,而后衔接道,“虽然黎姨确实与我师姐关系匪浅,但我不相信我师姐是真的放心能让她执有那本书的人。就算真的是我师姐给的,以黎姨谨慎的性格的性格,也不会随便到放在杂物间里,即便搬走时也不带吧?”
李相臣喝了口水,认真听着。
“我在你第一次服药昏迷的时候,向黎姨讨要过这本书。虽然并没有提起此花,但我从只言片语中推断,黎姨并不知道这本书上有这样一种扯淡功效的花。”
“所以有人故意往这本书里添了些东西?还要做无痕处理……”李相臣深思,“会不会是那个看店的?”
“有可能。但我更倾向于有别的有心之人冒充黎姨来过她的旧居。因为我和那个店家私下里聊过几嘴,他说这些年来,黎姨曾经回去找他谈过心。但是根本没有,黎姨自从隐居到了中原,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李相臣睁大眼,“有人一直在耍我们?引诱你去查昙兰,还要让我顺理成章的对你和黎前辈的身份产生怀疑!”
第40章 【肆拾】断袖就断袖吧
“半点不错,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祝一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可我们根本没有线索,目前能做的,也只有等这个人走出下一步。我怀疑……”
“怀疑与我师父有关,对吧?”
李相臣说到底,仍有一丝理性尚存。
可,能教出像师弟那样的人,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李相臣闭了闭眼,竟然意外的接受了有关于师父的这个假设。
她到底想干什么?
李相臣莫名觉得,这会是一条无人理解的路。
可拉徒弟下水又是为了什么?
李相臣不相信师父不知道自己业已罢官。
但司成缮实在不像是会拉身边人下水之流。
祝一笑:“虽然这么说,确实有些令人难以接受,但……你师父应当脱不开干系。”
“我知道,”李相臣木然地重复着,“我知道。”
祝一笑观察了他半天,才眼观鼻鼻观口的适时开口道:“你,需不需要一个拥抱?嗯,我的意思是安慰或者就是嗯……”
“别废话了,”李相臣瞟了他一眼,叹气道,“要么做你想做的,要么咱们就继续聊正事。别在这胡扯了,说废话很好玩吗?”
祝一笑先是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默许!
而后,李相臣便落入了一个微凉又小心翼翼的怀抱。
像是在压抑什么,又像是不可置信。
李相臣从未被这样珍而重之的对待过,却出乎意料的感受良好。
堂堂李大人,不通情爱二十余载,如今倒是在这而立之年前的最后一个年头栽到他身上了。
李相臣闭上眼,将下巴垫在了对方的肩上。
“我算是把自己交给他啦,”李相臣反复一琢磨,莫名觉得好笑起来,“不对,祝一笑这么脆弱的人,应当是他交付给我才对。”
总之怎么想都觉得可爱。
尘世多纷扰,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他的归宿。
虽然有蛊虫在身,可能命不久矣,但他也有这个勇气去押上这么一次。
说来也是有缘,从多年前尚是少年的覆面使者起,李相臣就曾以赞许的目光看待他。
这算不算冥冥中自有定数呢?
“不管怎么样,他要是敢背叛我,我死也得拉他入地府,”不知道为什么,李大人竟一时对这个想法有些憧憬,想了半天,到底还是止住了,“不行,为什么要假定我会死,我就算不死也得让他下地府!”
是因为舍不得吗?李大人不知道。
他情窦开的太慢了,别人像他这个年纪早该成家的成家,该立业的立业了,倒是他身体力行地将不入流贯彻了个彻底。
呵呵,断袖就断袖吧。
李大人才不挑这些。
有时一瞬也可以抵上千言万语,李相臣一向是身体力行的实践派,自觉给了他这个机会,就已经将一切公布于不言之中了,便不去深究口头上的问题。
祝一笑很想去蹭蹭他,到底还是忍住了。
不能得意忘形,一个拥抱已经很超过了!他小心地劝慰自己。
但一个不含欲望的拥抱又能持续多久呢?即便再不舍,祝一笑还是适时的,用尽浑身解数,主动结束了这个拥抱。
祝一笑眼神躲闪:“咳,那个什么,你不用往心里去。”
李相臣:“嗯?”
祝一笑心里更不好意思了:完蛋,这是越描越黑了!
李相臣好整以暇的看着对方潜藏在动作中的慌乱,忽的笑了。
倒是把祝一笑给看呆了。
心里有鬼的人比心里没鬼的人更敏感:“你,你笑什么?”
“像你这模样,可不能让教众给看见。”
说着,李相臣伸出手来揉乱了祝一笑的头发:“噗嗤……”
祝一笑脸彻底红了:“喂!”
于是当天晚上,就出现了更令祝一笑兵荒马乱的事。
“你先休息吧,我……”
“不一起睡么?”
李相臣撑着头,侧身躺着看他。
“啊?”
嗯,转念一想,好像刚确定关系就同床共枕确实有点令人难以接受,李相臣这样思忖着,便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我开玩笑的,别往心里去。”
祝一笑点点头,话不成句:“那我呃,去其他屋子里了。”
然后李相臣便听见这厮在关上门后那如释重负的长吁一声。
“哈哈哈……”
调戏小孩子真是太好玩了。李大人难得玩性大发,一时间得意忘形了。
李相臣平躺回去,枕榻间满是皂角清洗后历经阳光曝晒的味道,玉兰味的熏香浅浅萦绕,又有安神的香囊在床头挂着,二者一起送给了这位新主人一个难得的好梦。
李相臣自从换了心肺起,便再也没做过寻常的梦来,都是拥有意识却没法主动醒来的“清醒梦”。
清醒的痛苦,清醒的沉沦。其中各种苦楚不能与外人分说,他便愈发恨起今上来。
每个半生都在为社稷操劳的臣子,都很难不去恨这样一个庸君。相比之下,先帝那位阴晴不定却好歹态度端正的君主,便愈发令人怀念起来。
先帝名为李载飖,细究起来并不是什么好名字。
风雨飘摇。
帝王名讳鲜少有人提及,一是怕冲撞,二是怕直呼其名被搞死。家族里人多,就这1点不好,姓是属于全族的,字辈是同辈共用的,独独最后一个字是自己的。先帝与今上是堂姐弟,为做区分,这位先帝在皇亲同辈们私下口中便只能被唤作“先帝飖”,可不可笑?
李载飖谥号为“景”,若下任皇帝继位,便不会被称为“先帝飖”了,而是“景帝飖”。
李相臣倒是很期待今上这位混账皇帝被称为“先帝贺”的那天。
像今上这样的皇帝,死后谥号会是什么呢?
“灵”还是“哀”?
李相臣突然觉得自己怎么着也得活到那一天,一定要亲自幸灾乐祸一通,否则枉对自己的苦难。
梦里正是夕阳下,偌大的御书房内,李载飖屏退了所有待从。
两坐,一站。
“听说这小孩立了大功?”
李载飖装作不知道似的,用杯盖刮了刮浮着的茶叶,细细抿了口茶。
司成缮神色如常:“臣一早便看出此子才干,便留在身边悉心教导了几年,这小子也算是用功,不枉费臣一番苦心。这次臣便冒险让他同行,如臣所料,此子甫一出手,便一鸣惊人,在乱众之中斩人首级,立下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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